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热的视线倏然落在谢叙白的后背,让他想忽略都难。
谢叙白转过头去看,裴玉衡低头正在采样。
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后,采样的动作理该显得笨拙粗糙,但裴玉衡做出来却是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其他研究人员惊讶于裴玉衡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成熟高效的采样技术,只有谢叙白知道,裴玉衡估计是洁癖发作,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想快点完活收工才会这么有效率。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令人躁动难抑,内心一点点细微的不安都会被无限放大。
走廊拐角的影子还在晃,张牙舞爪,欲迎还拒,像诱人进深渊的恶魔。
谢叙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裴玉衡的视线几乎分秒不差地跟过来,紧盯着他。
细细感知,那似乎是一种生怕自家孩子又双叒叕在外面玩嗨走丢的忧心和愤怒。
于是谢叙白戳了戳肩膀上的小黑章鱼。
其他人没有谢叙白这样高的精神力,看不见小章鱼。事实上谢叙白能够看见自己,也大大出乎小章鱼的预料。
事后它再三观察,猜测是金丝眼镜给了谢叙白很大的助力,能够让青年更轻松地捕捉到诡异的存在。
被青年如玉指尖轻触,小黑章鱼睁开眼,无声地看过去。
它的目光还是那样死寂无澜,情绪的波动接近于无,如果谢叙白不快点说事,最多两秒它就会重新闭眼。
谢叙白用精神力和它沟通:【如果我执意去走廊另一边,会不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消失?】
小黑章鱼惜字如金:【会。】
谢叙白又问:【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还是大家都会?】
小黑章鱼:【只有你。】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小黑章鱼:【你不属于这里。】
一瞬间谢叙白明悟了,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空在排斥来自未来的他。
他欲要询问更多的问题,结果多和小黑章鱼说上几句话,思维就好像被无形的飓风搅乱,一阵眩晕,泛起隐隐的刺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黑章鱼的存在就代表着一种禁忌,若它有污染扩散的想法,顷刻间整座城市都将沦陷为地狱。
小黑章鱼为了顺利在陆地上活动,也有收敛自己的力量,但远不及后世的宴朔收剑于鞘,将诡异气息压制得几近于无。
即便是普通的人类和他近距离接触,短时间也不会被异化成怪物。
谢叙白疼痛之余,不由得生出满腔狐疑。
他以前就不明白宴朔好端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为什么会对经营公司这样的人类活动感兴趣,还会严格遵守人类的秩序。
彼时的小黑章鱼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镜除外),难道是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对方经历过什么?
小黑章鱼没等到谢叙白的下一个问题,直接闭上眼,安安静静像个玩偶,和空气融为一体。
从它身上溢散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让谢叙白很难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指,在小黑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揉了又揉。
再不习惯的亲密接触,揉上十几天也该习惯了。
小黑章鱼没有动,似乎默许,偶尔伸出一截触手,缠绕上谢叙白的指尖,轻轻敲打,示意他不要再干扰怪物的睡眠。
“所长所长,看这里,看镜头!欸,您这么上镜,板着个脸多可惜啊,要不稍微笑一笑?”
裴玉衡头也不抬,不客气地冷斥道:“这里是高污染区,不是旅游景点,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你要是没事做就去帮他们抬设备,在这里照什么相?”
拿着照相机的工作人员被他连珠炮般一顿怼,满脸尴尬,谢叙白走过来说:“是我让他记录留像,万一过后有什么细节遗漏,看到相片和录像也能复盘。”
这是原因之一,谢叙白的真正目的还是留下影像证据,证明裴玉衡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无能不堪,而是为第一医院做出过卓越贡献。
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凝视谢叙白两眼,没再指责。
但他采集地上的碎肉样本,不可避免地要低头,厚实的防护面罩挡住半边脸,从哪个角度都照不全。
和孩子冷战的裴玉衡日渐暴躁,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照相师可不敢再要求对方抬头找角度,只好求助地看向谢叙白。
青年轻咳一声,使出浑身解数用最诚恳轻柔的声音哄道:“认真工作的所长最帅了,好想拍张照啊。”
“……”裴玉衡嘴角微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忽然爆发一阵喧哗声。
“出了什么事?”
几人第一时间冲到窗户边,放眼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狼藉的街道上人潮拥挤,触目所及,有手持公文包的男人女人、拄拐的老人和茫然张望四周忍不住哭闹的小孩。
众人瞬间惊讶得无以复加。
旁边的研究人员已经很久没有在街道上看见这么多人了,忍不住问:“那些是怪物吗?还是怪物制造出来的幻觉?”
谢叙白一眼看出端倪,沉声大喝道:“不是,那些都是活人!所有人收拾设备,停止采样,快,我们必须快点下去!”
众人不疑有他,半秒没有耽误,动作快速地撤离至楼下。
只见大马路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声、质疑声和迷茫询问的大喊,没多久最远处的嘈杂人声全部变成凄厉的惨叫。
“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尖细的骨刺扎穿他的胸口,像串烧一样把他高举起来。那人痛得面色狰狞,眼泪鼻涕横流,
岂料天空中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此刻俯冲下来,锐利的爪子用力过猛,直接捏爆他的脑袋,红红白白的脑浆刹那四溅。
周围的怪物都被这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
看着眼前能自由活动的人骨架子,还有高空盘旋的人头鹫身怪,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出更加尖锐的叫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快跑啊!!”
诡异的红日高悬于天空,映照这血腥骇人的一幕,直到一声温雅有力的嗓音如惊雷乍现,击破在场众人的恐惧:“往这边跑!”
人们纷纷惊慌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金光若离弦利箭疾驰而出,拽住几名受害者的身体将他拽出怪物的血盆大口。
再听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引擎发动声,几名研究人员开车及时赶到,大喊:“大家快上车!”
所有六神无主的人在这一声声有序沉稳的呼喊里重新找回主心骨,慌慌张张地上车。
怪物越聚越多,四面八方全是阴森似小儿哭啼的叫声,研究人员从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危急,快速发车,后面有人满头大汗地叫喊:“还有人没上车!”
司机也吼:“快点!来不及了!”
他们这次出发就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活人,哪怕开的是改装减震加消音后的皮卡,位置也必然不够。后车厢人挤人,大家尽量挤成一团给其他人空出位置,结果发车的瞬间车子狠狠一抖,人们东倒西歪,边上缩在妈妈怀里的小孩没站稳,直接摔出车厢。
“囡囡!!”女人被撞得压在车壁上,来不及收回手,叫喊撕心裂肺。
千钧一发之际,边上的裴玉衡及时伸手,拽住小孩的手臂。
车子飞驰过程中急转弯,作用力极大,隐约听见咔嚓一声巨响,孩子爆发出痛苦的哭声!
裴玉衡额上渗汗,扑面而来的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他硬着头皮松开抓着扶手的另一只手,双手使劲儿,将孩子硬生生拽上了车。
谢叙白留下来断后,阻止怪物靠近,快两小时后他带着余下的几名幸存者找到代步车,赶回卫生所,听到消息,又匆匆忙忙地前往救治区。
女人带着小孩泪眼婆娑,不断朝裴玉衡感激道谢。
裴玉衡手腕肿胀发红,鼓起一团鼓包,额头疼得渗汗,不断说着没事,安抚焦急的众人,又对女人说:“孩子的胳膊可能也扭到了,你先带他去看一看,如果骨头长歪日后很难再矫正过来。”
“我的所长啊,你先顾着点自己吧!”
研究需要裴玉衡的这双手,李医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碍于被救者在场,咽下所有骂人的话。
看见谢叙白到来,众人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望过去:“裴余!快来看看所长的手!”
裴玉衡却唰一下把手缩回去,强装镇定,淡淡地说道:“只是脱臼而已,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
谢叙白却不由分说捉起他的手腕,拉出来一看,肿胀皮肤上竟然还有一道青紫的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裴玉衡手腕脱臼,小孩的骨头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是裴玉衡在脱臼的前提下,还在车辆颠簸的途中狠狠地撞上车沿,就是这么一下伤上加伤,不仅骨折还造成韧带撕裂,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触目惊心,现下痛得抬不起来。
谢叙白当即叫护士把小孩带去固定,手掌贴着裴玉衡扭曲的手腕,辅以精神力镇痛。
这算是裴玉衡自己搞出来的伤,精神力防护都没用。玩家A的治愈道具所剩无几,幸运的是谢叙白之前找魔术师薅羊毛的时候,预备留了几个。
道具发挥作用,裴玉衡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肿的痕迹也逐渐消失。
众人可算安下了心,但裴玉衡的心却高高地提起,不为别的,就为谢叙白全程一声不吭。
狭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寂然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的伤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隐隐让人感觉青年有着不能述说的顾虑和难受。
为了救小孩而弄伤手的事情应验了,将来还有为了拉资源应酬喝到胃出血。
谢叙白不止一次意识到裴玉衡就是这么一个无私且奋不顾身的人,虽然站在同样的立场,他也会去做,但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叹息,轻声道:“这不是大惊小怪,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裴玉衡抿了抿唇。
其他人很会看眼色,见裴玉衡的伤势好转,互相对视一眼,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很多。
裴玉衡目视谢叙白低头时露出来的发旋,小时候软软的,长大也柔顺,让人情不自禁想揉上去。
他想起这多日的冷战,终于忍不住干涩地道:“我没有不在意自己……那孩子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开。”
第99章 请给我们争取多一点时间……
谢叙白对上裴玉衡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当年逃跑躲进水泥桶。
寒风呼呼往里灌入,撑开袖口和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意,让空气也变得冰寒。
他的手脚被冻得僵麻,咳个不停,小脸烧得滚烫,眼睛辣肿无法完全睁开,仰着脖子往天上看,明净的夜空忽然变得昏暗森郁。
一股莫名强烈的冲动,让他拖着粗重的喘息,从水泥桶里爬了出来。
他想起裴玉衡曾经告诉给他一个地址,很模糊的地址,循着记忆跑上大街。
数不清的车辆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车灯在寂静的夜幕下明显得晃眼。
周围开着烧烤店,仅仅一条街的距离,分隔出两个世界。一边是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无限拉长;一边是巷子里的人们在划拳喝酒,笑声不断,烟火气旺盛,万家灯火绵延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