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衡有备用的洗漱用品,全新的,没用过,正好给小叙白用。
他给小叙白搬来凳子,让小叙白能站在洗漱台前,一大一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往日裴玉衡习惯独自一人,沉默无声。
今天多了一个小叙白,在旁边漱口“唔唔哗哗”地漱出节奏感,又哇的一声把水吐出来:“爸爸,擦脸。”
裴玉衡给他擦,擦着擦着,又忍不住揉揉那嫩滑的小脸蛋,逗得小叙白哈哈笑:“好痒呀,爸爸。”
一声声爸爸,将裴玉衡叫得恍惚了,明明还没有身为人父的实感,却在不知不觉也跟着应了小孩的呼唤:“嗯,我在。”
这间屋子,他的身边,忽然不再空荡荡。
磕磕巴巴洗漱完毕,两人上床睡觉。
其实离裴玉衡睡觉的点还早,但小家伙困了,频频打哈欠,先一步爬上床,对着旁边兴奋地拍一拍:“爸爸,一起睡!一起睡嘛好不好?爸爸——”
被这孩子黏得没办法,裴玉衡只好放下手中的纸质文献。
他让小叙白睡在靠墙一边,防止睡着睡着掉下去,自己则挨着床边,尽量留出空余,让小孩能活动手脚。
小叙白见状,得寸进尺地扒住裴玉衡的手臂,眼睛闪亮亮:“要抱。”
不是很习惯和任何活物亲密接触的裴玉衡:“……”
看出他的迟疑,小叙白瞬间嘴一瘪。
裴玉衡见过孩子真哭,无声的、没有任何作秀,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装可怜。
但见那双眼睛溢出水雾,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搭在小叙白的背上,反手拍拍:“就这样,快睡。”
小叙白嘿嘿一声,满足了。
他如愿闭上眼睛,裴玉衡却忍不住叹气。
这间单人宿舍是师兄师姐帮他申请的,但裴玉衡很少回来睡觉,因为压力大,患有神经功能紊乱和睡眠障碍,一丁点噪声就可能被惊醒,然后整晚睡不着觉。
以往他可以用实验麻痹自己,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睡着,虽然师兄师姐们称之为昏倒,绝不认同是睡觉。
现在他还没累到极致,身边又突然多了个不怎么熟悉的崽,脑子里半是小叙白的身世和境况,半是没能推进的实验进度,料想今晚应该难眠。
没多久,却见小叙白闭着眼睛说:“爸爸,你是不是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也经常睡不着,妈妈就会给我唱歌。”
裴玉衡沉默着,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叙白先唱起歌来。
孩子的声音纯真清亮,没有那么多的技巧,却好似百灵鸟,动人心弦,涤荡心灵。
并且他一开嗓,星星点点的金色浮光随之出现,悠哉悠哉地飘在两人的身边,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萤火虫,在寂静黑暗的宿舍里,如梦似幻。
裴玉衡忍不住怔愣了一下。
他忽然听到一小声压抑的泣音,扭头一看,借着金色萤火,看见小叙白不断划过眼角的泪痕。
小叙白想谢语春了。
虽然他极力地不去怀念,不想哭,还是忍不住。
他不傻,能看出裴玉衡好像看陌生孩子一样的眼神,能发现眼前美丽壮观的学校环境,不属于原来老破小的住处。
裴玉衡发现了小叙白深藏在笑脸下面的难过和惊惶,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又或许是他明白,对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顿了顿,他伸出手,擦掉小叙白脸颊上的泪水:“不哭,不哭。”
他想着做一件事,让小叙白分散注意力才好,便笨拙地问:“你唱得很好听,愿意教我怎么唱吗?以后我……爸爸唱给你听。”
小叙白唰一下睁开眼睛。
他眼睫沾着泪,定定地看着裴玉衡,半晌将人的大手拽紧,带着哭腔重重地嗯一声。
半个晚上,一大一小磕磕巴巴的歌声萦绕在暖黄的荧光下。
原以为会很难睡着,结果裴玉衡搂着小孩,半生不熟地哼着歌,感受着孩子从短促到安稳的呼吸声,最终阖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大早。
叮铃铃。
裴玉衡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唰一下睁眼,从床头柜摸来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瞬间清醒,眉头拧紧成一团。
他想看一眼身边的小叙白,没成想,和恢复大人模样的谢叙白对上了眼。
谢叙白:“……”
裴玉衡:“……”
后者手一抖,点到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高高在上的嗓音,冷冰冰的,有些尖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傅家一趟,我要在二十分钟内看到你的人。”
受金丝眼镜的影响,卡壳一晚上的系统迸溅出嘈杂的滋啦电流声,又随着女人的冷言冷语,逐渐清晰。
【其名裴玉衡,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我们探究过重度强迫症形成的原因:遗传因素、不良的成长环境、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你猜他会是哪一种?】
第86章 去看看傅家还有什么魑魅魍……
裴玉衡下床到窗边接电话的时间,谢叙白终于回神,目光飞快逡巡四周。
终于,他在床脚找到折叠整齐的长裤,将其一把拽了过来,在被子里快速穿好。
以防小叙白再被拖拽在地的裤子绊倒,裴玉衡干脆让他把裤子脱下来。
宽敞的白大褂足以遮盖崽崽的全身,就当穿的是一件睡袍。
但谢叙白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居然和裴玉衡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还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
——裴叔叔为什么会把他带回宿舍,因为好心?但是为什么要脱裤子,怕他睡得不舒服?
不不不,这个理由太牵强,所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再给谢叙白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相信金丝眼镜说“一切如常”。
裴玉衡打完电话后看了过来:“我有事回傅家一趟,你……”
按照裴玉衡的性格,谢叙白以为他会说“你自便”。
事实上裴玉衡也确实做出了这个口型,但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平和地道:“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在这里再睡一会儿。”
昨晚上谢叙白直接在冷硬的椅子上睡着,裴玉衡料想他为了寻找谢语春,应该累了一天。
如果不是傅家让他马上回去,他今天能帮谢叙白一起找人。
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裴玉衡迎着谢叙白疑惑的目光,将自己的饭卡和钥匙交到他的手里,耐心叮嘱道:“饿了记得去吃饭,三食堂的比较新鲜,这个是备用钥匙。”
未来的钱没法在过去用,会被抓。
裴玉衡又拿出银行卡:“这里面有我的奖学金和项目报酬,我很久没查,大概有六十万,密码是……”
谢叙白眉毛狂跳,连声打断道:“先等等,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做过什么?”
因为他的逼迫和来历不明,裴玉衡对他一直抱着警惕和疏离,突然这么热络绝对有问题,更别说把全部身家交给自己,起码得是过命的交情。
有什么不受他控制的变故发生了,他必须要弄清楚。
最坏的情况是玩家用道具夺舍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事,改变了裴玉衡的态度。
裴玉衡一听就知道谢叙白没有昨晚上的记忆,当场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叙白对裴玉衡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爸爸两字叫得软绵绵,甜乎乎,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他。
不管裴玉衡做什么,那双纯洁无瑕的黝黑大眼睛总会追随着他,仿佛裴玉衡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但谢叙白直勾勾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半点依赖的影子,只有淡漠和急于求解的探究,和他的距离也拉得很远。
极大落差带来的酸涩感,瞬间充满裴玉衡的胸腔。
傅家只给他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哑着声音长话短说:“昨天你睡着后变成了小孩的模样,应该是返老还童。没有成人的记忆和思维能力,所有言行举止都符合小孩的特征,不是伪装。”
谢叙白什么都不肯要,裴玉衡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不管谢叙白愿不愿意认他,他都是这孩子的父亲,理当他来弥补偿还谢叙白过往受到的苦楚和缺失的父爱。
谢叙白还想继续问,但见裴玉衡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还是打住了话茬。
等裴玉衡简单洗漱完出来,便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猝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身边。
这人是魔术师的队友,为了不在秘密行动的时候被NPC记住脸,从而增加角色OOC的风险,使用了伪装道具。
谢叙白将他临时招呼过来,解释说:“让他送你回傅家,只要十分钟。”
裴玉衡没有拒绝谢叙白的好意。从这里到傅家打车都需要四十分钟,电话里的女人只给二十分钟,就是明目张胆的刁难,或者说提前敲打。
“你会不会跟过来?”裴玉衡问。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扫过他紧绷的嘴角,为宽慰他,否认道:“不会,今天我还要继续找人。”
裴玉衡听到这话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玩家道:“麻烦你了。”
玩家连忙道:“没事没事,一点儿都不麻烦。”
裴玉衡不知道玩家正盯着他的数值直咂舌。
仅仅一个晚上,裴玉衡的各项数值直接翻倍,这就算不是诡王,也是得供起来打好交道的祖宗!
等他们离开之后,魔术师从角落里现身。他大大咧咧正要坐在床上,被谢叙白头也不抬地叫住:“站着。”
昨天晚上魔术师成功迎来自己的第二场生死危机。
挨千刀的他扮演的角色全家居然都不是人!晚饭是生肉宴,手指胳膊大腿还有人脑袋。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眼珠子被挖出来拌凉菜,留下两个不断淌着血泪的黑窟窿,死死地凝视着他。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结果旁边他姐囔着不新鲜,把佣人拽过去直接开啃,霎那间整个大厅都是那人凄厉的惨叫声。他母亲说着说着话,脸忽然裂成血肉模糊的八瓣,血红滑腻的长舌头飞射出去,瞬间贯穿三颗人脑袋,卷起来,囫囵吞枣地吃了个痛快。
因为他彻夜未回还不知道被哪个杂碎告密要对裴玉衡出手,徐家家主,也就是这个身份的爹,勒令保镖直接对他动用家法。
那可是带着倒刺、盆口粗细、钢铁打造的狼牙棒啊!一棒子下去他的脑花儿能洒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