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衡:“……”
他沉默两秒,拿小铲子把泥痂刮了下来。
然而这还没完。
“这里,那么大的酒渍看不见么?”
“我说的屋子里里外外,当然包括天花板。你说身高够不上?够不上就把椅子搬过来,站上去,用伸缩杆。”
“谁家做清洁会放任洗手台上全是水?现在擦干净,顺手的事别留到最后。”
富家子弟们的血滴在地板上,呈污黑色,谢叙白一手指过去:“还有这——”
啪的一声,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将拖把头砸在血液所在的地板。
霎时间污水飞溅,浸湿谢叙白的裤脚。
谢叙白对上他家裴叔仿佛溢散着点点杀意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眼睫毛,若无其事地淡声道:“尽量不要这样清理,会出大问题。”
裴玉衡冷冰冰地道:“是吗,恕我愚钝,劳烦这位高人阁下告诉我会出什么问题?”
谢叙白挪开视线,催动精神力去刺激这几滴血液。
几缕金光落在污黑血液上,这些装死不动的血,登时像活过来一样抽搐不止,张牙舞爪地甩动细长的触须。
和傅倧脱体的血肉一样,这些离体的血液也能攻击人!
它们似乎还有一定的智力,意识到谢叙白不好对付,当即像蜘蛛蹬腿儿般张开触须,恶狠狠地扑向另一边的裴玉衡。
裴玉衡来不及躲开,慌张地将手臂挡在眼前。
谢叙白将他及时拉到一边,金光掠过,将这些血液裹挟束缚。
即使被抓住,这些小东西也不甘消停,污黑的触须不停挥动,竟然将墙壁刮出一道深长的裂痕!
注视着那道裂痕,裴玉衡瞳孔微张。
他把手伸过去比划长度,骇然发现,这个威力足以割破人的喉管!
“像他们这样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世界上比比皆是。”
“而有的怪物,哪怕剩下一块指甲大小的血肉也能死而复生,所以清洁必须细致。”
谢叙白的声音,仿佛一记千斤重锤敲在裴玉衡的心头:“如果做不到,留下一堆问题,死的就是你。”
知道裴玉衡责任心重,谢叙白强调道:“还有后面来打扫的清洁工和路过的客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听到这话,摸着心口还在后怕的裴玉衡呼吸一滞,瞬间拧紧眉头,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会注意。”
他原本以为谢叙白是单纯的吹毛求疵,没想到有这份苦心。
谢叙白的强调明显是有效果的,魔术师耳边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
【人物裴玉衡,“洁癖”塑造进度:60%,请再接再厉。】
“现在注意不到也没关系。”谢叙白说,“我会监督你,直到你养成绝对的好习惯。”
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裴玉衡唰一下回头,对上谢叙白认真到发亮的眼睛,刚刚拿起抹布的手惊悚一颤,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头皮发麻想要拒绝,但是谢叙白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个字掷地有声:“继续。”
对裴玉衡来说,这是极其痛苦的一个晚上。
整整八个小时,他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句谢叙白的“再擦一遍”。
为了防止他的手掌被水泡软磨伤,谢叙白还贴心地用精神力,给他覆盖上一层薄膜手套。
于是裴玉衡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休息,全程不停地擦瓷砖,扫地拖地,连缝隙都要用棉签细致地擦上好几次。
整个包厢,里里外外,包括外面的走廊,全让他在谢叙白的督促下打扫了一遍。
直到天光大亮,裴玉衡才终于得到谢叙白的放行。
他下楼时恍恍惚惚,看着酒吧大厅洒落一地的酒水,差点反射性回去拿拖把拖地,幸好及时醒悟过来,一个激灵,黑着脸快步走人。
包厢里,倒吊了整个晚上的纨绔子弟被放了下来。
谢叙白一个个给他们植入精神暗示,避免他们回头去找裴玉衡的麻烦。
魔术师坐在沙发上,抬着双腿——裴玉衡把地砖擦得跟镜子一样干净反光,他没法把脏鞋子往下放。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这一整个晚上,只要他的脚有往地上踩的倾向,谢叙白的眼睛就会瞥过来,让他忍不住缩回去。
这似乎是对裴玉衡的另一种维护。
虽然觉得玩家不太可能和NPC扯上关系,但谢叙白也姓裴,总觉得有点微妙。
魔术师摸着下巴,半晌,似是不经意地笑问:“裴余,如果我说,我想对裴玉衡——”
唰。
金光凝成锋利的刀刃,悬在魔术师的脖颈,这一下快到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叙白给最后一个纨绔子弟下达完精神暗示,抬眸看着魔术师笑容凝固的脸,平静地道。
“试试。”
第82章 这个时期,谢语春女士还健……
空气里迸溅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腥风血雨。
魔术师目光向下,凝视着锋利的刀刃,呼吸声低到几不可闻。
少顷,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没开刃的刀背,将光刃从自己的脖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挪开。
魔术师冲谢叙白状似无辜地摊摊手:“别这么吓人嘛先生,既然你已经验证了可以另辟蹊径完善裴玉衡的设定,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我为什么要没事找事给自己平白树敌?像那种纯良无害的NPC黑化起来才是最恐怖的,一般人都知道不能招惹。”
“但很明显,你并不觉得自己是一般人。”谢叙白眼神平淡地看着他,“做些博人眼球的刺激行为,借此提高直播间热度,难道不是你的最终目标?”
魔术师嘴角的笑容又淡了一分。
他没想到会被谢叙白揭穿内心打算,而且是又一次。
光刃被挪开后一直悬停在魔术师的身边,没有更进一步。
它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光照耀的地方寒意散尽,像春日里的阳光一般温暖和煦。
但魔术师知道,只要他敢对裴玉衡产生不轨的歹意,这抹温暖的光,也能锐利到瞬间夺取他的性命。
魔术师回神,很不认同地耸了耸鼻子,义正言辞地说:“别说得那么物质好吧!每一名观众都来之不易,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小可爱。既然粉丝们抱着期待的心情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为一些寡淡无聊的剧情败兴?”
谢叙白略略扫了他几眼:“看出来了,你的偶像包袱确实很重。”
魔术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扬着笑问:“怎么说?”
“明明真身不在这里,直播镜头也不在这里,却仍然时刻规范自己的言行,说一些体贴粉丝哄人开心的话。”谢叙白不咸不淡地看着身体逐渐绷紧的魔术师,“难道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粉丝的手里?”
这话一出来,魔术师嘴角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空气一片死寂,代表魔术师无力反驳。
正如谢叙白所说,留在这里的“他”是个拟真替身。
一开始对方操持全局,差使裴玉衡大扫除,魔术师还不放心留在这里看了许久。
后面他见完善设定的任务在循序渐进地推进,没什么大问题,干脆使用技能脱身,留下一个类似木偶替身的可操控壳子监控现场。
本人则跑出去寻找失落各地的队友,以及勘测副本地形,搜寻通关线索。
这阵儿,他刚好找回来两名队友,不断说着甜言蜜语,安慰被诡怪吓坏哭得稀里哗啦的金主粉丝。
顺手救下若干名路人玩家,并收(qiao)获(zha)大量积分报酬。
如果是经常观看魔术师直播的人,会知道魔术师这手金蝉脱壳和一心多用的本事是基操。
作为战力榜第五,他的手段远远不止如此。但他一方面又很慷慨大方,除去扑克牌耳钉,从不把自己的技能藏着掖着,熟悉他的粉丝甚至能把技能花样倒背如流。
这种独树一帜的行径,为魔术师赢来了大量观众和超高的热度。当时很多人不看好他,说他为了流量什么都不管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针对翻车。
但是没有。
哪怕不少玩家手里拿着魔术师的技能表,想要陷害他或者把他当作成名路上的垫脚石,也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地打败他。
直到谢叙白出现。
魔术师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谢叙白,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不再撑起让人眼前一亮的营业式微笑,不冷不热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叙白语气不变:“昨天晚上,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时候?”
初见时他就发现了,魔术师的视线焦点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左上角的位置。
按照他对严岳等玩家的观察,那里放着玩家的虚拟个人面板,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
想来是魔术师在通过个人面板的积分增长幅度,观察着直播间观众们的反应。
这人真的很在意观众的眼光,在意到忘记让傀儡保持和真身一致的胆小怯弱。
魔术师的心脏经不住一沉,和他真身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谢叙白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被轻而易举屡次看穿的魔术师,头一次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总怀疑下一秒自己连裤衩都要被人扒干净。
他试图再次扬起无所谓的笑,从容应对谢叙白平静的审视,但是嘴角扯了又扯,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反正替身的事情已经暴露了,魔术师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是首通榜还是战力榜,上面的玩家是什么性格,展露过什么技能,我不说如数家珍,至少都打过交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一样。”
“你的脚步沉重,呼吸不匀,看上去几乎没有得到过身体方面的强化。但是精神力很高,个人技能也和精神暗示有关,专修精神类吗……唉,想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魔术师狐疑地问道:“难道说你就是传说中的幽灵玩家?独来独往、不开直播、不进公会、拒绝上榜。”
谢叙白不置可否。
“好家伙。”魔术师当他默认,发自内心比出一个大拇指,“你比巅峰那些人还离谱,现当代苦行僧非你莫属。”
他使用道具,把自己的脏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走下沙发,自来熟地搂住谢叙白的肩膀:“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怀疑,你会不会是那名特殊NPC谢叙白伪装的。”
“又或者,你是又一名像谢叙白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特殊NPC,和裴玉衡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注意到谢叙白淡然瞥来的目光,魔术师咧嘴一笑:“现在看来,哪儿能啊?你可比那个所谓的谢叙白厉害多了!别人都说他之前不出手,是扮猪吃老虎,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制服诡王的实力,甚至最初面对严岳的时候都要委曲求全,假扮一个普通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