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在讲述的时候,难免带上个人的感情色彩,情绪忽然激动,又忽然低沉。
谢叙白就像在听老一辈讲述过去的故事,身为外人,难免会计较其中的真实性,时不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认真地聆听,细细分辨李主任话语中那些合理与不合理,成算在心。
也会顺着话头,进行肯定:“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抗住压力,前院长真是个伟大的人。”
谢叙白这句话里的敬佩不惨半点虚假。
不论什么情况,能够在危难当头,有勇气有决心为黎民百姓撑起保护伞的人,都值得被尊敬。
李主任又看了他许久,眉头愈发松缓:“你和我认识的那位朋友真的很像……那人也是前院长的左膀右臂。”
是,李主任为了试探谢叙白,最先的语气带有误导性。
但他真的曾经有一个朋友,和谢叙白的性情很相像。
这也是他初次见面,就对谢叙白有好感的原因。
如果不是谢叙白才二十多岁,他差点忍不住怀疑两者是同一个人。
谢叙白则是惊讶,李主任竟然真有这么个朋友,不完全在诈他?
他顺势询问:“您说的这个朋友,既是前院长的得力手下,又和院长认识交好,那么院长要对前院长下手,他就没尝试阻止?”
李主任眼神晦暗,轻叹一声:“怎么可能不去阻止,只是……唉。”
他戛然而止,似乎谈到伤心处,不愿再提。
于是谢叙白也不好再问。
事实上,谢叙白迫切地想知道异化的源头是什么,那很有可能是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关键。
所有的真相,都不如这一项带给他的震撼更大。
但李主任说不清楚。
与其说老人对异化的起源一无所知,倒不如说有无形的规则力量加以干涉。
每每说到关键的地方,李主任就会倏然卡壳,毫无所知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就算谢叙白想主动绕回来也没用,他会再次略过。
多问几次怕是会招来怀疑。
不论谢叙白如何急切,都只能按捺不表。
高空雷声大作,狂风呼啸,吹得树影不堪重负地疯狂摇曳。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此行的目的地,第一医院异化怪物分院的特级收治监察区。
以S级足以屠城的危害性,必定不能和其他病患关在一起。
于是傅倧令人开辟出这个特殊区域,严防死守,禁止外人靠近。
白天谢叙白来过这个地方,只是没有机会进入。
毕竟他作为新入职的主任,除了收治病人,没有其他权限,连第一道机器安检都过不去。
李主任身为医院里贡献卓绝的老泰斗,自然有进入的权限。
问题是每次他想要接近那名患者,傅倧都会像脚底踩着风火轮一样忽然出现,皮笑肉不笑地将他请出去。
这次李主任就想和谢叙白来个声东击西。
他不是没找其他主任帮过忙,结果都是被傅倧没有差别地“请”出去。
问就是那些主任段位太低,实力不强,一照面就败下阵。
直至谢叙白的出现,终于让李主任看到一丝窥见真相的转机。
防卫科的人守在监察区的周遭,来回巡逻。
和谢叙白曾经见过的那些保安比起来,他们没有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只简单地穿着一套作训服。
巡逻的步伐也有点子漫不经心,像一群饭后慵懒散步的猫,走走停停,全是破绽。
但当谢叙白两人跨过那条分界线的瞬间,所有防卫科成员猛然一顿。
就像精准定位敌方的战斗兵器。
不管那些人是躺在树上躲懒,挂在楼上摇摆,还是走在路上巡视,全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身回头。
无数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带着淬冰的冷意刺过来,仿佛能扎穿他们的心脏。
李主任正要开口。
忽然某道人影像老电视息屏后闪烁的雪花,唰一下从原地消失。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如针扎皮肤,谢叙白后背寒毛直竖。
他余光后移,扫见一颗蒙面的脑袋凑在他的颈后,意味不明地耸动鼻尖,轻轻嗅了嗅。
第71章 骗子
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里,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成倍放大。
无论李主任,还是谢叙白,都听到了一道声音。
“咕……”
喉结用力滚动,口腔分泌出大量粘稠的涎水,争先恐后挤入咽喉——分明是野兽忍不住食欲的吞咽声,仿佛饥肠辘辘,随时会撕咬下猎物的一块肉!
靠近谢叙白的蒙面人,正是防卫科的其中一名成员。
李主任惊疑不定,当场怒喝道:“你想要干什么?!”
谢叙白虽然没有正式入职,但身份信息已被录入医院系统,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何况他们过安检走的正规流程,防卫科的突然发难简直没有道理!
话音未落,李主任猝然撞上蒙面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橙黄色兽瞳,透着无机质的冰凉,宛如浑然天成的琥珀石。
兽瞳凝成针状竖线,专注出神地紧盯着青年的后颈肉,对李主任的呵斥视若无睹。
李主任的呼吸陡然一滞,一股寒意窜入脑神经。
刚才那一声喝问可裹挟着他近乎六成的力量,却跟撞在铁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人的级别绝对不低于他!
眼见蒙面人离谢叙白的后颈越来越近,李主任心下骇然:“谢主任快躲——”
金色精神力比他的声音更快出现,在半空中划开一道绚烂的淡金色尾焰,如同利箭贯穿幽深的夜色,精准地套住蒙面人的脖颈。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毫不客气地拽出五米远,嘭的一下摔坐在地。
“咕唔!”
谢叙白一边用余光关注其他防卫科成员的动向,一边淡然回头,迎向再度冲上来的蒙面人。
面对气势汹汹的蒙面人,他抬起手,做出一个让李主任当场目瞪口呆的动作。
——五指并拢,指尖向上,掌心朝外,精准地抵在蒙面人的眉心。
蒙面人如果站直,差不多比谢叙白高出半个头。
但他冲过来时下意识压低身子,直接分毫不差地怼了上去。
青年的手型很好看。
线条流畅优美,五指纤细且骨节分明,肌肉宽薄度恰到好处,有着成年男性的宽厚。
很快蒙面人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一撞,居然会动不了。
不,不应该是动不了,应该说小腿和下腹突然使不上劲儿。
他僵在原地,瞪圆的眼珠子直愣愣地往上瞅,正对上谢叙白澄澈的眼眸。
平静无澜的视线透过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从上临下将他看了个遍。
场面滑稽得就像两只猫打架,黑猫张牙舞爪地发出攻势,白猫淡定地蹲在原地,只在黑猫扑上来的时候挥动爪子。
第一秒,快准狠地按住猫脑袋。
第二秒,啪的一声把它给摁地上。
——完美镇压。
谢叙白审视着蒙面人,警惕他突然暴起,试探性地问:“你想吃了我?”
蒙面人回神,又开始吞咽口水。
“单纯地想吃我,还是因为我违反了什么规定?”
蒙面人目不转睛:“咕噜。”
只是单纯的食欲么。
谢叙白沉吟片刻,分出一缕精神力:“它身上也有我的气息,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尝一尝。”
李主任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听到这段不同凡响的发言,瞬间鬓角青筋一阵抽搐。
他一言难尽道:“谢主任,精神力是能量体,怎么可能给人吃,你到底……”
其实李主任更想知道谢叙白为什么会这么淡定,还这么熟练。
这可是被人当成食物攻击,换成谁都会忍不住发狂报复!到底是他太大惊小怪,还是谢叙白根本不正常?
紧接着,更让李主任傻眼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蒙面人歪了歪脑袋,琥珀兽瞳望着谢叙白,居然真的收拢手脚,一动不动。
谢叙白也遵循自己的诺言,将套住蒙面人的精神力分出一小缕,化解凌厉的攻击性,变作温和无害的光团。
蒙面人将面罩从下往上拉起一小截,试着舔一口。口感像烤得软乎乎的棉花糖,几乎甜化了舌尖。
他双眼乍亮,迫不及待地叼在口中。
但没吃,也没走,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