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陈枣一直停留在对话框,他那里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才发的这条信息。陈枣有些脸红,然而转念一想他先发信息来,自己总该回复的吧?
不回复是不礼貌的行为,陈枣立刻打字。
大枣子:【你去哪里了啊?又是去海边吗?沈柠在你身边吗?我叫沈柠过去陪你好不好?不要在那里待太久,要早点回家,一定能想出办法的,你不要着急。你能不能发张照片来,我看看你的状态。】
霍珩:【图片.jpg】
他发了张照片,没有他自己,是他所处的环境。白炽灯下,许多西装革履的人排队候场,有人手里还拿着一沓厚厚的讲稿。沈柠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也穿了身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抹成背头。
看起来像什么活动的后台。陈枣想,他们要参加什么活动之类的吗?
霍珩:【在创投会,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
创投会是什么?陈枣不懂。
陈枣问豆包老师,豆包说创投会就是创业者拉投资的地方,通常会有许多资本的代表参加展会,创业者挨个上台演说,介绍自己的项目,以获得投资人的青睐。
感觉好像大型的多人面试,以前霍珩哪里需要去那种地方拉投资?陈枣很心酸。
切出对话框,他立刻找上了沈柠。
大枣子:【你们参加的创投会在哪儿?】
沈柠:【他刚跟我说别告诉你我们在哪儿。】
大枣子:【我就远远瞅一眼。快说!!】
大枣子:【以后天天给你送好吃的,不说就不送。】
沈柠:【成交,那你快来,快轮到我们了。】
为了一口吃的,沈柠二话不说立刻背叛了霍珩,发了个定位给陈枣。创投会在湾城会展中心,并不远。陈枣跟妍姐请了个假,打车十分钟就到了会展中心。陈枣把围巾蒙在头上,鬼鬼祟祟进了会场。
会场前面有一排座位,一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儿,各自桌上摆了“芳盛资本”、“白杨资本”、“深旺资本”之类的小名牌。台上是一个年轻人正在演说,他介绍了一番自己的AI女友项目,夸下海口说明年APP的流水能增长到几个亿。底下的老板们纷纷摇头,看起来不大喜欢他的项目。
到Q&A环节,白杨资本的老板询问:“你怎么把东西做得合规,有人用AI女友擦边怎么办?”
这问题一抛出来,那年轻人明显怔忡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答了一通长篇大论,好些专有名词,陈枣一个也听不懂。老板们对他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没有一个伸出橄榄枝,那年轻人怏怏不乐地下了台。
主持人走上来,热情十足地说道:“接下来要上台的是一位神秘嘉宾。就在去年,他曾经莅临过咱们的创投会,只不过那时候他坐在台下,对台上的创始人发出犀利的评价。人人都说,他眼光独到,投资大胆。而现在,他将作为创始人,接受各位评委的审判与点评。有请芋泥糕游戏的霍总霍珩!”
话音刚落,台下议论纷纷。特别是前排的那些老板们,看起来都很好奇,不停交头接耳,絮絮低语。霍珩掀开幕布走出来,他步伐稳健,身高卓群,不用聚光灯,全世界的光都好像聚集在他的身上。
大屏幕上放出了代号V的游戏画面,霍珩有条不紊的进行解说。和其他创始人不同,霍珩直接搬来了一台电脑,连接屏幕,让沈柠现场演示一个副本的游玩实况。代号V的完成度比别人的项目高很多,美术风格独特,关卡设计得也相当精巧,现场的老板们纷纷点头。
依旧是白杨资本的老板率先提问:“霍总,你这个项目确实不错,但最近我看新闻,说你挪用公款,被老霍总告了。创始人一旦出事,项目基本全凉,请问你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
场中一片寂静,白杨资本问到了芋泥糕的死穴,沈柠在下面冷汗直流。
霍珩道:“我知道让大家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很难,但我想借此机会向公众澄清,我绝对没有挪用公款,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恶意诽谤和诬陷。我相信不用多久,司法机关就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芳盛资本的老板点点头,说:“我以前和霍总合作过,霍总确实不是那种人。”
白杨资本的老板对霍珩印象很好,和旁边的朋友交流道:“可以先投一笔试试水。”
“你打算投多少,一千万?”有人已经开始商量金额了。
“霍总不是那种人?”有人忽然出声,“不见得吧。”
大伙儿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陈枣看见座中有个熟悉的肥硕背影。
那人侧了侧脸,陈枣立刻把他认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趣动互娱的老板何新。陈枣气极,他怎么也在这儿?
何新嗬嗬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霍总看起来英俊帅气又靠谱,谁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人?据我所知,他私生活混乱,是个同性恋,之前和老霍总断绝父子关系,就是因为他包了个网红男主播,被老霍总批了。”
此话一出,底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何新继续道:“他从霍氏出走,多半也是为了那个男的吧。要不咱们现场连线老霍总问问?”
“这个创始人不靠谱啊,他能为那个男的从霍氏出走,将来他或许也可能为了一个男的做出错误的决策。”有人低语道。
“是啊,关键他是同性恋,怪不得老霍总生气……”
“挪用公款八成是真的……”
霍珩面色如常,说道:“再说一次,我没有挪用过公款。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积极配合调查,否则公安机关不可能任由我自由活动。你们是相信警察,还是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
主持人走出来道:“请大家安静,各位投资人继续提问。”
全场静默下来,四面八方的目光犹如寒针戳在霍珩身上。霍珩岿然不动,底下的陈枣倒紧张得脸色苍白。
“挪用公款之外,别的问题我们同样很在意。恕我直言,霍总,创始人是创业公司的根本。我们必须考虑你的风险,如果你曾经为了你的男性恋人从霍氏出走,我们又如何相信你将来会不会为了感情继续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请你正面回答我们,你真的是同性恋么?”白杨资本的老板追问,“你真的是因为如此荒谬的原因离开了霍氏么?”
陈枣心急如焚,小声说道:“快否认啊……”
不管怎么样,拿到投资最要紧。撒个小谎而已,从前霍珩骗他骗得团团转,这些投资人也一定能搞定的吧。况且,他们本来就没在一起了。
谁知,霍珩脸色平静地说道:“没错。顺带一提,我并不认为这个原因很荒谬,也不认为这个决定不理智。”
全场哗然,议论声压也压不住。有人嘲讽,有人耻笑,陈枣的心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汩汩的酸水从里面溢出来。他不明白,霍珩为什么要说实话?他更不明白,同性恋而已,有什么值得唾弃的?他们又不犯法。
那些投资人摇了摇头,很可惜似的叹了口气,说:“创始人的风险太大了,这个项目我们还是不考虑了。”
何新幸灾乐祸,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他来这里本来是要和投资人聊项目的,现在搅黄了霍珩的项目,更让他感到舒服。眼一瞟,他忽然瞧见观众中有个围巾盖着头的人。那张脸苍白精致,不正是霍珩的小情人大枣么?
他指着陈枣,叫道:“就是他,那个戴着围巾的小帅哥,就是霍总的情人!”
陈枣吓呆了,迅速用围巾捂住脸。众人回头,全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陈枣身上。
仿佛被大家的目光扎成了刺猬,陈枣呼吸发紧,下意识后退,紧紧抓着脸上的围巾。大伙儿纷纷举起手机对他拍照,还有记者挤上来摄影提问。陈枣想逃跑,后方的路被观众堵住,他根本脱不了身。
怎么办?怎么办?陈枣满心绝望。
记者连珠炮似的发问:“请问你是霍总的情人吗?”
“请问你为什么要让霍总从霍氏出走?”
“霍珩创业受挫,你怎么看?”
无数支话筒怼到面前,那些人的面目如怪兽般狰狞。心脏怦怦跳,陈枣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病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就不该来这里?霍珩还能拿到投资吗?
陈枣强忍着窒息感,告诉自己要冷静。陈枣,你不是以前的陈枣了。陈枣,不要害怕。他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说道:“霍总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挪用公款,何新和他有矛盾才乱讲,请大家相信……”
话还没说完,人群忽然被推开,霍珩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手拉住了他的手,另一手把他的头摁进怀里。沈柠也跟上来了,拼命帮他们把人群挤开。
“别怕,走。”霍珩说。
陈枣忍着泪点头,跟随霍珩的步伐。
“霍总太没有眼光了,”何新还在那儿说风凉话,“为了这么一个玩意拖累事业,谁知道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被多少人睡过。玩个破鞋,有意思么?”
他声音很大,即使人潮涌动,陈枣也听到了他的诋毁。有人跑去问八卦,希望能从何新嘴里挖出更多猛料。
没关系,陈枣已经习惯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说不三不四。连他自己的亲爸爸都这么说,一个路人说一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柠,带陈枣先走。”霍珩说。
“啊?你要干嘛?”沈柠满脸懵。
霍珩没有回复,穿过拥挤的人群,朝何新走了过去。
何新点燃一根烟,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容,“霍总,又来问我要投……”
话没说完,霍珩直接照脸给了他一拳。
陈枣惊呆了。
一刹之后,会场犹如煮沸的锅,轰然骚乱起来。
霍珩抓住何新领子,又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两拳。何新想反击,手刚刚抬起来,就被霍珩一拳打回去。霍珩力气极大,何新看起来胖硕,实则虚得很,根本抵挡不了霍珩。主持人和各个资本的老板都上来拉架,记者疯狂抓拍,观众们也举着手机录视频。
沈柠和陈枣连忙挤过去,陈枣想要拉住霍珩,可惜力气不够,根本拽不住,他又想叫沈柠帮忙,谁知沈柠这个家伙冲上去,蹬噔给何新添了两脚。
陈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人群推挤着他,他拉着霍珩的衣襟,看沈柠踹得满头是汗。算了,陈枣看自己压根拉不住他们俩,一咬牙,索性也冲上去踩何新的肥脸。一时间,拉架变成了混战,场面混乱无比。
何新被揍得鼻青脸肿,顶着一脸鞋印子大叫着说:“报警、报警!”
霍珩冷笑,“报啊。你老婆孩子知道你是同性恋么?何新。”
他什么手段何新是尝过的,仅凭一些披露的公告就能分析出何新的公司状况,举报给证监会。要不是何新花了大价钱疏通关系,找人背锅,甚至要进牢里待着。把他的事情捅到他老婆孩子那里而已,查他老婆孩子是谁会比查他的公司财务情况更难吗?何新知道霍珩能做到。
何新瞪着他,话哽在喉头,跟消了音的喇叭似的,不吭气了。
霍珩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冷静自若地牵着陈枣离开会展中心。
到了外头,好不容易甩开那些狗皮膏药一般的记者,三个人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沈柠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叹道:“完了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陈枣气得要命,“你知道要完,还跟着霍珩打人?”
“那反正都完了,”沈柠摊手,“总得出口气啊。而且你不也踩了他,怎么样,爽吧?”
陈枣低头搜小红书,果然已有人上传了霍珩打人的视频上去,这才几分钟,就有几百个评论了,全是骂霍珩的。那些拍视频的光拍霍珩打人,却没有录到何新的污言秽语,网上的吃瓜群众都觉得是霍珩的错,很多人说绝不玩打人者做的游戏。
他们凭什么颠倒黑白?还有网上那群人,他们凭什么不明真相就一味骂人?陈枣气得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霍珩拿走他的手机,说:“别看了,很无聊。”
陈枣眼眶通红,“我不该来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即使你不来,何新也会找我的麻烦。”霍珩揉了揉他脑袋瓜,“陈枣,不要内耗。”
“你为什么要承认你是同性恋?”
“不是你说的吗?”霍珩居然笑了下,“不能骗人。”
陈枣快哭了。
霍珩不是最有主见了吗?怎么现在倒是听起他的话了?
“真没事,大枣,”沈柠说道,“我俩都不急你急啥。”
他们俩太厉害了,这都山穷水尽了还能如此淡定,陈枣没有他们那么坚强,感觉世界即将崩塌一般,充满懊悔和自责。
他低着头,忽然看见霍珩的指节关节上破了许多道口子。霍珩打人得多用力,才能把自己也打伤。而且这伤痕累累的手背上,还贴着昨天陈枣送给他的小红花。
陈枣捧起他的手,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说:“疼吗?”
“没有你打我疼。”霍珩神色寡淡,浑不在意。
陈枣气道:“不要胡说!”
三人歇了五分钟,怕那帮不嫌事大的记者追上来,正准备要开车离开,后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大枣,是你吗?”
陈枣茫然扭过头,瞧见了一身白色羽绒服的江芷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