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淮之越是这样,林溪心中的自责就越重。他的后背贴着陆淮之胸口的温度,耳边是温热的呼吸,痒得让他心中发颤,他几乎要心软了。
他很想问自己,为什么每次他自作主张的计划,他精心设计过的,只会让他一个人身陷险境的计划,都会将陆淮之卷进去,都会让他在不知觉中受到伤害?
林溪的手指虚虚握成拳,可始终使不上劲,身后陆淮之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哄着。
“好不好?”陆淮之的手臂悄悄环住他的腰,力道很轻,和医院那个无法抗拒的强势的吻相比,此刻的温柔更让林溪招架不住。
林溪不敢转身,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在原地无措地沉默。
“陆队!准备出发了!”
远处,闻颂没看见陆淮之人,干脆站在中央的空地上喊了一声,一抬头正好看见陆淮之松开了林溪。
“陆队长,这位是?”
陆淮之抢在林溪之前开口,语气自然:“这是省厅指派给我们的心理专家,叫林溪,今天恰好过来办点事情。”
“原来是林专家,久仰久仰。”闻颂立刻笑了,他性格挺好,有点自来熟:“那一会我们一起去明崇山?人多力量大,走着吗?”
他们的交谈声也吸引来了李延和康远山,他们好久没见到林溪,担心得不得了,过来问东问西个不停。
南湾和澜港的弟兄们都在这儿,人多眼杂的,大家默契地都没提停职的事,林溪自己也没法说。几个人各怀心思地轮番劝说着,林溪一下子就被架起来了,半推半就的,不知怎的就跟着上了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林溪懊悔不已,如果此时被柏衡的眼线发现他又和陆淮之混到一块去了,那前面岂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
可他自己心里也存着一点私心,这次的确是意外碰见的,刘曼清那边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致,交给上级的案卷中也不会出现他的名字,应该没关系的。
“陆队,我听说这个案子又和LSD扯上关系了?”闻颂从后排探出头来,一句话打断了林溪的思绪。
林溪之前没听清宁潇潇的话,闻言顿时一怔:“什么?”
陆淮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之前康远山在市局会议上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虽然说不是同一种LSD,但林溪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半分。
“所以这些人可能是死于毒/品注射过量?”闻颂问道。
“有这个可能,法医还在进一步化验。”陆淮之面色凝重,“死者实在太多了,市局的法医室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尸骸是在明崇山被发现的?”林溪再次确认道,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没错。”宽大的SUV从国道下来,七拐八拐地进了小路,陆淮之指了指车窗外正好路过的指示牌,“马上进山了。”
从澜港到南湾从云岗区出市是最近的,明崇山作为澜港和南湾的交际线和青云山离得并不远,后者的海拔稍微高一些。如果能够登上明崇山的山顶,还能隐隐约约看到青云山的影子。
林溪在心里琢磨着,真的会这么凑巧吗?刚刚下来的国道正是去他父母家的方向。
他父母都是生物学家,在林溪小时候就会飞去全球各个地方研究动植物,有一次去南美洲考察甚至离开了整整一年多。
而他父母当时看中这块楼盘正是因为明崇山天然的山景,他们家住得楼层很高,可以直接看到明崇山山腰,开车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这片区域交通也便利,走外环又可以直达市区最好的学校,炒房客当时开出了个不菲的价格。
这样想来,难道他父母的死亡和明崇山里的案件有关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般缠住了林溪,他勉强沉住气:“队长,法医报告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现在只有初步的,等他们化验完了我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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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蒙蒙亮了,可山里的雾气却没消散几分。昨夜的露水还未褪去,他们一下车,山间的湿润冷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点泥土和腐烂树叶发酸的味道。
“特警之前搜过一遍,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陆淮之将一张地图交到闻颂手里,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咱们分头行动,注意安全。”
“好。”闻颂答应得痛快,立刻带人前往标注的地点。
陆淮之将自己带过来的人分成两队,康远山带李延他们一队,他带着林溪和其他几个兄弟去后山的标记点。
明崇山有部分区域被开发成了度假区,不像青云山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不过偏离了度假区的范围后,路就难走了,警用短靴踩在枯枝烂叶上,不免沾上一层湿润的泥土。
不知走了多久,定位器显示他们已经快绕到山的背后。天色越来越亮了,手电筒打在泥地上的光亮越来越淡,队员们没说话,只是脚步声越来越沉重。
“队长!那边好像有房子!”
一个视力不错的小警员惊呼起来,陆淮之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雾里隐约露出几间平房的轮廓。
缓缓靠近那几间平房,外观和青云山上林溪待的那间小木屋很像,只是更大、梗破旧。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屋顶,横梁和立柱都已经有了被腐蚀的痕迹,角落都已经发了绿霉。
陆淮之小心地都过去推门,合页板年久失修发出吱呀的响声。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就冲了出来,混了股淡淡的血腥气。
“呕!”
刚才第一个发现平房的小警员已经捂着鼻子跑到一边吐了。
林溪站在陆淮之身后,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中央是几张简易的固定床,床垫子已经发霉了。各式各样的手术器械散落一地,手术刀、针管上都沾染了褐色的污渍。不知是人类的胫骨还是动物的残/肢被胡乱塞在角落,和被浸湿的烂木头一起腐烂发臭,爬满了蛆虫,看得人浑身发冷。
“先别进去。带了鲁米诺试剂吗?”陆淮之敏锐地意识到他们来对地方了,这里极有可能就是除了水库和尸骨堆以外的第三个现场。
队里的现勘赶紧带着工具进场,小心翼翼戴上防护用具,将调配好的试剂小心翼翼喷洒了一圈。
没过多时,喷溅的荧光蓝便在黑暗中显现出来,血液遍布地板和四壁,就连屋顶都有零零散散不规则的痕迹。后面的几个屋子也和这里一样,只是枯败植物发酵后掩盖了部分血腥和腐肉的气息。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经验老道的现勘皱起眉头,他从业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惨绝人寰的现场,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林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屋里的残存的痕迹,轻轻开口:“人/体/实/验,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
话音刚落,山林间警笛呼啸,剩下的队伍被集中到山坡的平房处,闻颂带着人赶了过来,他们也搜到了不少东西。
“听说你们有大发现。”闻颂赶了一上午山路也有些气喘吁吁,去小木屋瞅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来,紧接着走向陆淮之:“我们只发现了这些。”
照片里,一批医疗废物和废弃的束缚带被随意打包塞进了山林间,和小木屋里发现的基本相同,闻颂已经派人全部带回市局进行查验。
陆淮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器械上,心里翻江倒海。凶手应该是在多年前将明崇山当作了人体实验的场所,而人体实验的对象就应该是从他们体内检测出的LSD。
明崇山以前和云岗区的部分山脉被划进了自然保护区,按道理来说应该永远不会被开发,可明崇山作为澜港和南湾之间的交通要道,又被从这个名单中剔了出来,但由于地势问题开发难度较大,前两年才有开发商进场修建度假村。
不过开发商难道就没有发现山中的异常吗?
可能是看出了陆淮之心中的疑惑,林溪走到他边上接了话,声音带着点冷意:“度假村的开发商可以带去问问话,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明崇山出现的问题,但是没有上报。这个项目拿下来少则几千万多则上亿,一旦上报了,工程就得停。”
陆淮之认同他的说法:“这次要不是有游客擅自离开度假区的范围,跑到野湖里游泳,估计这些尸骨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他们是在实验LSD吗?”
陆淮之沉重地点点头,听到林溪淡淡“嘁”了声,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有点不甘:“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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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好勤劳,夸夸自己[摸头][摸头]
第58章 袖扣
已经快到中午, 天色却仍旧阴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这里的现场涉及的细节如蛛网般繁复,雨天勘查只会难上加难。
闻颂敏锐地感知到了天气变化, 山里的雨说不准时间, 他快步走到陆淮之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陆队, 一会怎么安排?我们全力配合。”
“我带一队人再去剩下两个现场, 剩下的兄弟留下继续勘查, 完毕后休整下山。”陆淮之迅速点出一队人手,转身看向闻颂时, 语气里多了几分嘱托:“麻烦闻副队盯紧几个出入口,顺便把林专家送回山脚吧。”
“没问题。”闻颂答应得干脆,话音刚落却被一旁的林溪打断。
“陆队,我跟你们一起去。”
陆淮之看向他,眉头瞬间拧紧。
林溪的额头汗涔涔的, 长时间没有饮水又导致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枯白。他从市局出来时脸色就憔悴得厉害, 胃口也不太好, 刚刚在车上只简单吃了几口豆沙包。
虽然陆淮之的确存着几分不想让林溪再一声不吭跑掉的私心,但在分组时他还是心软了,没打算让林溪跟着上山。可没想到可林溪却坚持要上来, 陆淮之已经默许过一次,现在实在不想让他遭罪了。
“已经走了很久了, 你不累吗?”
看着陆淮之犹豫的神色, 林溪活动了下脖颈, 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出乎意料地没觉得疲惫,他如实答到:“还好, 能跟上。”
“可马上要下雨了。”陆淮之语气放得委婉,他们必须尽量赶在这场雨之前到达现场,中途行进速度不会慢。万一林溪中途体力不支,队里没人腾得出手来照顾他。
更何况越往上走,山路越崎岖,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实在担心林溪的身体吃不消。
“我不需要人照顾。”林溪将脸扭到一边,也尽量放缓了语气:“我可以不入队,只跟着你们走。”
言下之意是一旦他掉队了,其他人不必管他。
陆淮之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一股没来由的气恼堵了回去。
闻颂的目光流转在两人之间,那种别别扭扭的劲儿倒是让他想到了家里闹了一辈子也拌了一辈子嘴的老两口,他习惯性地打着圆场:“陆队,我这边人数还够,你可以多带点人走。”
陆淮之朝他点点头,迟疑片刻还是松口了:“那好吧。”
队伍休整了不到一刻钟便再度出发,陆淮之在最前面带路,康远山和林溪在队尾垫后。山路难行,林溪却觉得今天的体力异常充沛,跟着队伍走了大半程才略感疲惫。
“林专家,不是我说,你这体力可以啊!”康远山不知道他和陆淮之闹了点微妙的别扭,仍旧笑容爽朗,“再练两年,都快要赶上我们队长了。”
林溪抬眼望向队伍最前端,陆淮之手里攥着个快空了的矿泉水瓶,汗水浸透了警服衬衫,隐约透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仍旧均匀而规律,那是长期高强度锻炼的人才会养成的呼吸习惯。
“对了林专家,你和陆队怎么认识的?”康远山压低声音,悄悄八卦陆淮之。
“大学校友。”
林溪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回答得很简短。
康远山不似李延那样八面玲珑,只以为林溪是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嘿嘿两声:“那很有缘了。”
队伍还在往前走,康远山话匣子收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溪聊着天。
自从在医院亲眼目睹他俩亲到一块去了之后,康远山就存了点媒婆的心思,感叹完有缘就想对着陆淮之的背影自卖自夸,奈何嘴太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队长人真的很好。”
林溪瞬间被戳中了笑点,撇了半天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哦?”
“对啊对啊,虽然他真的是倒霉熊转世一般的人物,但是三十岁不到的刑侦正支,谁能有这个能耐啊!”
林溪被他的话吸引了,他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几乎能够想象陆淮之的五年,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毕竟当努力和天赋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时他就很难不引人注目。
可就是没有人会将倒霉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林溪一时间感觉很新鲜,忍不住追问道:“倒霉?”
“陆队以前学的缉毒专业,按道理应当被分到禁毒支队的。可真是赶了巧了,陆队刚进去就遇上了大案。”
康远山脚下踩过几块湿滑的碎石,压低声音接着说:“那会我跟陆哥同时进队的,追捕一个跨省贩毒团伙,线报是支队养了许久的一个靠谱的内线给的,布控也严丝合缝。结果临了行动时,毒贩窝里起了内讧,带头的被自己小弟黑吃黑给毙了,剩下的趁乱跑了一半,陆队追了三公里,最后只抓着两个小喽啰。”
林溪挑眉,那时陆淮之才刚毕业,一进去就遇到这档子破事儿,估计心里不会好受。
“这还不算是最邪门的。”康远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陆队当时还是很被支队长看好的,后来又带他参与了两次行动。有一次毒贩交易前突然被仇家找上门,火拼之后全跑了,现场扑了个空。还有一次更离谱,陆队都带人摸到交易地点门口要抓现行了,隔壁楼突然煤气爆炸,只能紧急撤离。等消防队扑完火了,连个指纹都没留下。”
“当时禁毒支队的老队长气得要死,说陆队是丧门星。”康远山和陆淮之是同一批实习警员,又刚巧分到了一起,他回忆起这些不堪的往事,心里也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