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夕面试有着装要求, 林溪下楼换了套衣服才出发。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贵气十足, 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刚过手腕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衣摆随着步伐自然垂落。他的腰背笔直如线, 似乎被校准过一般,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
林溪平日通勤喜欢穿衬衫, 但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穿戴全套,今天再戴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黑框眼镜, 比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气质还多了几分庄重严肃。
“林专家,你穿这身压迫感好强!”宁潇潇忍不住小声道,“感觉期末随时要把人挂了的那种......”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陆淮之打了个响指,很满意自己给林溪挑的这身。他高烧退了没多久,声音闷在口罩里, 显得有些低沉。
侍应生端上几杯咖啡, 烘烤的焦香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见不会有人打扰了, 宁潇潇拉上座位边的隐私帘,掏出从市局带来的追踪设备,让林溪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附近。
“恒夕面试阵仗很大, 这几天陆陆续续都去了不少人,我用的李延哥给我准备的身份进去试了试, 里头管得很紧, 每层都有保安维持秩序, 不让在楼层之间乱走,面完试就又被领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宁潇潇在恒夕大楼里待了快两个小时, 她趁着这个空隙赶紧汇报面试的情况,“但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去面试的什么人都有,感觉还挺正常的。”
陆淮之照例准备把定位器给林溪贴在后腰处,不知为何顿了顿,转手贴在了他的袖口内侧,借着方形的金属袖扣遮挡住:“只是在正式调查前去探查一番,找不到线索也很正常。”
宁潇潇没吭声,瞪大了眼睛从陆淮之看到林溪,目光又转回到林溪。
这真的是那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陆队吗?
果然恋爱中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了?”林溪看宁潇潇脸色不对劲,拍开用手指给他理头发的陆淮之,问了一句。
看着对面两位不甚避嫌的样子,宁潇潇秉持着职场高情商守则,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没、没事。”
准备完事儿后,林溪冲他们点点头,从咖啡店打车到了恒夕楼下。陆淮之带着宁潇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车后。
恒夕在越珠区西边的海港附近,两条主路沿着海的轮廓蜿蜒而下。离了主城繁华的喧闹,这里反倒有一种被金钱堆积的围墙而隔离开的宁静。周围没什么树木,恒夕淡蓝色的楼体暴露在阳光下,依稀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海浪。
出租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林溪付了钱,熟练地乘电梯到了接待层。
“林先生您好,您的面试被安排在下午六点,麻烦您先到休息室稍候。”打扮得体的前台小姐把林溪引到一间休息室内,里头已经坐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已经五点半了,林溪在门口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淡淡的咖啡香气被一同带进来。林溪天生的好皮相,和西装的适配度极高,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从容不迫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诶,你是来面试什么的?”
林溪旁边是个黄头发的卷毛男孩儿,一身打扮里唯一算得上规整的应该就只有那件白衬衫,领口还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满屋子的皮鞋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球鞋,和其他人正式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可能觉得刚才的问题有些突兀,黄毛便又补充了句自我介绍:“我叫阮翊,立羽翊,刚大学毕业,过来面试咨询师。”
“我随便试试,走个过场。”休息室人多眼杂,林溪不想透露太多,敷衍了一句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转转。
“的确的确,恒夕是太难进了。”阮翊可能理解错了林溪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没信心,反而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听说恒夕今年遭了个大的,要是隔壁要我我也不来。”
林溪听到这话,放开了已经搭上的门把手,坐回原来的位置。他里已经离开学校太久,猛然间受到嘴里没把门儿的清澈大学生的冲击,一时缓不过劲来:“遭了个大的?”
“对啊,就是之前澜港的那个邪教案。”
“你不知道?”阮翊回头看了看,瞟了眼摄像头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林溪装作为难的样子:“我刚回国,所以......”
“你们留子不是冲浪速度很快的吗?”不过阮翊很快便逻辑自洽了,“哦哦懂了,有时差嘛。”
“......”
虽然惊讶于阮翊神奇的脑回路,但林溪还是退回半步,坐到阮翊旁边竖起耳朵听他讲悄悄话。
“恒夕之前因为涉及一个邪教案被警察查了,抓了不少人。所以这一次才提前招聘。而且我听说恒夕换了老板,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要给内部大换血了。”
“不是封锁了部分消息吗?你怎么知道的?”
阮翊没有听出林溪话的破绽,反而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小姨告诉我的,她在这儿当部门主管,搞客户维持的。”
说到这儿阮翊赶忙为自己撇清关系:“但我不是靠我小姨进去的啊,是她说今年可能比较好进,喊我来试试而已。”
“哦。”林溪点头,“那也还不错。”
“你看,咱俩也挺有缘的,要不......加个微信吧。”阮翊很外向,丝毫不怯地递出自己的二维码,头像是只可爱的火焰布偶。
林溪想了想,觉得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消息,便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有人敲门进来叫到了阮翊的名字,林溪便顺势跟着他一起出去,到了休息室外边。走廊很宽阔,纵深感很强,林溪看到里面还有好几个休息室,有人进进出出,应该都是来准备面试的。
“别紧张!”明明是阮翊自己的面试,他上电梯之前却还不忘记给林溪打气,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溪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大学生的青春活力吗,那点似有若无的紧绷感也悄然消散,唇边不由得露出个浅淡的微笑,“加油。”
“林先生,马上就到您了,请您稍作准备。”电梯边拿着名单的员工看他朝电梯的位置靠近,语气温和地提醒。
“好的。”林溪往前的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您那边请。”
员工为他指了个方向,林溪转身往卫生间走,没想到不远处的楼梯也守着几个挂着工牌的恒夕人员。
只是面试而已,需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溪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他没在国内面试过,但这再三防护看管,生怕他们脱离这一层到达别的地方的架势也有点过了。
“不好意思先生,面试请那边走。”守着楼梯口的员工拦住了林溪的脚步,礼貌地给他重新指了方向。
“不好意思,走错了。”林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马上到我了,我可以从楼梯上去吗,应该就在上一层。”
“不好意思先生,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楼梯只对我们内部客户开放。”那守门人措辞礼貌地拒绝了林溪,“面试可以使用拐角处专属电梯,不用担心迟到。”
倒是个合理的理由。
林溪没再多纠缠,朝着原来的休息室走去,迎面撞上前来寻他的引导员。
“到您了,林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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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夕大楼顶层。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监控屏幕上冷白的光落到男人利落的黑色衬衫上。他的指尖悬在控制台边缘,却没有触碰任何按键,目光追随着屏幕中心浅灰色西装的林溪。
男人看着他一步一步从休息室再到楼梯间的试探,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只会些无用功。”
“先生,我可以去对付他,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儿......就可以让他乖乖听话。”站在背后那人声音尖细而柔软,不仔细听恐怕会以为是个女人。
“刚才和他说话的人是谁?”男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椅上转过身,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深绿色眼眸,恰似一块幽微深潭中的翡翠。
“呃......”站着的那人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间答不上来,愣在了原地。
“废物。”柏衡冷淡的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给我查。”
站着的那人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后赶紧汇报:“他叫阮翊,是澜港大学的大学生,今年刚毕业。”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柏衡的目光从阮翊身上掠过,在林溪那一帧不明显的微笑上停留了许久,甚至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你看,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大意,不是吗?”
“就和几年前一样,什么人的话都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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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不用等,大概率在后天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爱你们!!
第44章 合作
“叮——”
电梯门打开, 引导员微笑着作了个“请”的手势,林溪独自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林溪微顿, 看清了眼前楼层的景象和布局。与刚刚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不一样,走廊里空无一人, 既没有前来面试的人, 也没有挂着工牌的员工, 林溪找寻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终于如期而至。
他回想起自己刚一踏上回国的飞机,恒夕就发来的邀约入职的邮件, 语气极尽诚恳,但时间却是那样凑巧。
可除了二叔以外,他分明没有告诉任何人确切的回国时间。
林溪知道,或许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处心积虑的监视。
所以他终究没敢告诉陆淮之关于邀约的具体细节, 反而抛出宁潇潇的先行查探给了他一副安慰剂。
林溪叹了口气, 他还是舍不得陆淮之这么快就被卷入这摊浑水, 希望陆淮之在反应过来后不要太生他的气。
走廊宽阔,畅通无阻,右侧有个大会议室,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今天面试的地方了。视线穿过龟背竹宽大叶片的缝隙, 透过磨砂玻璃隐隐约约能看清一个人影。
林溪深吸一口气, 除了柏衡, 他暂时想不到别的答案。
脚步声响起,金属门把手的寒意顺着指尖爬进血管,“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了。
柏衡毫不意外地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和之前那个在沉默修会伪装的阳光松弛的白恒完全不同,他双手随意交叉置于胸前,黑色衬衫却严丝合缝的被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遵循着某种无意识的秩序。
“品味不错,袖扣很漂亮。”
他抬起头,微眯着眼,将林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观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当那双沉静的墨绿色眼眸落到林溪精致的侧脸时,终于闪动一瞬,嘴角也噙上一抹笑意:“不过,林溪,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林溪心里一惊,袖扣下就是陆淮之亲手贴上去的定位器,但看到柏衡面色如常,便不想再多废话:“说吧,什么事?”
柏衡挑眉,他喜欢这种当猎人的感受,尤其是当猎物在陷阱周围徘徊时,露出的那种徒劳的镇定。他对林溪的话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拿起桌上一颗通体透明的鹅卵石摆件把玩,自顾自地回答道:“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林溪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他和柏衡指尖的距离。他双手撑在那张一人宽的大办公桌上,衬衫下的肩线绷得笔直,声音也出奇得平稳:“柏衡,我没空和你叙旧。”
耳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柏衡和林溪对峙了两秒,像是在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似的,忽而后退了两步,坐到宽大的沙发椅上:“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林溪难得嗤笑一声:“什么提前招聘,什么入职邮件,就差往我家里递请柬了。这些手段都很拙劣,不是吗?”
“哦?”柏衡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眼里盛满了笑意:“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是你来和我说这句话。”
林溪忽然觉得脑子一晕,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林奚这些天很奇怪,原本还以为是他不想要和陆淮之坦白的缘故。但仔细回想起来,自从柏衡出现开始,林奚就隐隐地感到不快,甚至是有种似乎要回到五年前刚出现时的模样。
柏衡的眼里深不见底,没有漏过林溪任何细微的反应:“刚才,应该是位新朋友?要认识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林溪强行将林奚唤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注意到了柏衡的眼神,那不是探究,也不是试探,反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有任何的伪装,林溪。我早知道他的存在。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其实根本就控制不住他,对吗?”柏衡绕到另一边,双手按住林溪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他弯下腰,一股陈旧的檀香的味瞬间席卷了林溪的中枢神经:“我说过的,你对我而言,没有秘密。”
“你究竟想说什么?”林溪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来,柏衡冷白的皮肤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印记。
“还学会咬人了?”
柏衡没有介意他这无礼的举动,只是嘴角那抹微笑僵了僵,干脆松开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眼神却还流连在他身上一刻不肯放松:“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些善意的提醒,让你不要站错了队。”
“我掌握着真相,关于你、关于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柏衡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引诱:“只要你......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林溪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冷眼看向柏衡,对面的人仿佛是一击即中的猎手,抓住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父母这两个字,是林溪心底最坚硬却又最柔软的伤疤,但柏衡却三言两语,轻易揭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