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阿聿,春天来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冬的余威,刮过西郊疗养院空旷的庭院时,卷起地上一蓬蓬去岁的枯草。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矗立着,枝干虬结如铁,伸向灰白的天穹。走近了看,才能发现那些坚硬如墨线的枝条上,爆出了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里透着新绿,像谁用极细的笔,小心翼翼点上的一点生机。
裴予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他裹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是赵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却残留着一点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他摘了帽子,也没架墨镜,一张脸素净地露在初春寡淡的天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这里,没人会认出他。
这座疗养院里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唯一与现代接轨的渠道,是聚在休息室里看那个小小的电视。所以,哪怕他恶名满身、黑料不断,但只要断开网络,他便能成为这大千世界里的一朵花、一粒沙,毫不起眼地活着。
他进入接待处登记时,值班的护士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多问,只递过义工挂牌和一件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老人们都在。”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包容,“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茶水间有热茶。”
裴予安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挂牌上的绳子有点长,他低头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打好结。护士长默默地看着,在他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活动室比想象中热闹。十来个老人散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中间空出一片地方,算是舞台。一位头发银白、穿着暗红色绸缎上衣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捏着嗓子唱《贵妃醉酒》,身段已不灵便,眼神却依旧流转。旁边拉二胡的老爷爷眯着眼,摇头晃脑,琴弓随着唱腔起伏。
裴予安在活动室后面的矮凳坐着,低头叠着一摞摞刚消好毒的白毛巾。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在这里,时间流得格外慢,咿咿呀呀的曲调逼迫人放下匆忙的脚步,回味一场梦中之梦。
唱了一段,老太太停下来喝茶润嗓子,目光扫过角落,落在裴予安身上。
“新来的小伙儿?”她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会唱不?来一段?”
旁边几位老人闻言也看过来:“什么小伙儿?”
“!”
裴予安本能地想要藏起自己那张惹祸的脸,可老人们看过来的目光温和而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看裴予安这个人而已。
“……”
在温和的目光簇拥之下,裴予安回过神来,垂下睫羽,慢慢站起,走到中间,双手轻轻握着老奶奶的轮椅扶手,微侧着脸笑。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要是唱错了,爷爷奶奶会不会嫌弃我啊?”
“怕啥!”拉二胡的老爷爷爽朗一笑,“咱们这儿,忘词是常事!想起来哪句唱哪句,接不上我就给你‘过门’拉长点!”
“好。”
裴予安微微一笑,手指随着唱词做出水袖动作,身段自然流转。
他选了段最熟悉的《游园惊梦》,然而,就在一段婉转的长腔即将推向高点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过曝的胶片,越努力,越模糊。
下一句是什么?
那些滚瓜烂熟的词句,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气流。
视野里,老人们模糊的面孔似乎晃动起来,活动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就在他指尖冰凉,几乎要放弃时,唱贵妃的老太太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她只微微调整了调子,将她自己的唱段巧妙地嵌了进来,仿佛这里本该有个轮唱。拉二胡的爷爷琴弓一滑,一段即兴华丽的间奏流淌而出,完美地填补了空白。
其他老人有的跟着轻轻哼起旋律,有的笑着拍手打拍子。那段令人尴尬的空白被如此温柔、如此娴熟地接纳了,覆盖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裴予安僵立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然后,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力眨回那阵湿意。
“这小伙儿,忘两句话还不好意思了。等你活到我们这岁数,不得羞死啊!”
老人们哄然大笑,似乎并不在意,拉着他一起合唱,教他几个简单的身段。一位总是笑眯眯的爷爷甚至给他倒了杯热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杯沿有点豁口的搪瓷缸子。
“喝点,润润。小伙子,心里有事吧?唱出来就好了。”
裴予安捧着那杯滚烫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微笑着,红了眼:“谢谢。”
排练在午饭前散了。老人们三三两两离去,活动室安静下来。裴予安帮着收拾好椅子和乐器,婉拒了护士长留他吃午饭的邀请,说想随便走走。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整齐的房门。有些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和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病区更深的区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沉静,也更滞重。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轻声交谈着走过,推着的治疗车上,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那男人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喉音,僵直手指偶尔微弱地抽动着。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侧身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毛巾,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轮椅上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模糊的歌谣,是刚刚活动室里齐唱的《游园惊梦》。
裴予安望着那熟悉的病征,浑身血液一凉,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敢进入,却也无法离开。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注视,老妇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但看到裴予安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找谁?”
裴予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背影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时间在男人身体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衰败与死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语:“我儿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师呢。小小的年纪,就爱听戏。可惜了,药没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用毛巾轻轻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现在啊,也就这点声音,还能让他手指头动动了。谢谢你们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个而道歉。为这唐突的窥视?为这无法缓解的痛苦?还是为那冥冥中,他自己参与造就的因果?
他没有等老妇人回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捐款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他从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支票夹。里面剩下的几张支票,代表着他过去几年片酬、广告收入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流动资产。
护士长和闻讯赶来的院长看着那张支票,齐齐愣住了。院长是个面相慈和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连手指都在抖:“裴先生...这,这数额太大了。您真的想好了?”
裴予安望向走廊上那只轮椅,还有那个愈发佝偻的背影。
“不够...还是太少了。”
裴予安其实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些感激的眼神。
他想逃,从这片弥漫着沉重命运感的临终时刻里逃走。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目睹别人命运溃塌的瞬间,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裴予安安静地从侧门离开。穿过连接主楼和康复花园的玻璃长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长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被护工搀扶着散步的老人,以及一个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与病房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眶通红,脸上带着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他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眉头紧锁。
就在裴予安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年轻人似乎被屏幕上的什么内容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情绪。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迎面走来的人。
那一秒,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盯住裴予安的脸,眼睛因为惊愕和迅速腾起的怒火而睁大。他低头,又急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社交媒体上一篇攻击裴予安的长文,配图是裴予安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的剪影。然后,他再次抬头,确认无疑。
“你,”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嘶哑地破开长廊的安静,“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轻人,在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与病房内那位母亲同源的痛苦。是被命运碾过的绝望,但更年轻,更尖锐,更无所适从。
旁边的老人和护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年轻人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这个了吗?!啊?!” 屏幕上是一段晃动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那个体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床上剧烈痉挛,全身扭曲成拧烂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气声来表达濒死的绝望。
“就在你开发布会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因为缺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轻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别说那药以前有毒,就算是现在、将来有毒,我们都认了!可你把它毁了!你把我们最后的指望掐断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是,看着年轻人绝望崩溃的脸,那些宏大的正义、长远的考量,突然都变成了最无耻、最虚伪的借口。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个“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鲜血直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人见他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当大英雄的时候不是正义凛然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护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先生,冷静点,这里是疗养院...”
裴予安在对方手伸过来的瞬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那年轻人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绝望地僵在那里。他瞪着裴予安,胸口剧烈起伏,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需要这个真相吗?裴予安,你为了你的正义,杀了我爸。滚吧,杀人凶手。”
裴予安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抱歉。”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围观者窸窸窣窣地散开,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
裴予安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脸色几乎与墙一般白。就在他快要走到侧门时,一个温缓的声音叫住了他。
“孩子,这就走啦?”
裴予安回头。是那位唱《贵妃醉酒》的老奶奶。
她没坐轮椅,自己推着一个简易的助行器,慢慢挪到他跟前。夕阳的金晖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眯着眼,脸上还是那副听戏时的怡然神色。
“晚上还有一场呢,《霸王别姬》的段子,不留下来搭个腔?”
她笑问,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本温柔合上的书。
裴予安勉强牵了牵嘴角:“不了,奶奶。我该回去了。”
“哦。”老奶奶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忽然‘哎呀’一声,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懊恼地拍了下扶手,“我的戒指呢?刚还在手上的,怕是掉在这附近了。孩子,眼神好,帮奶奶找找?”
裴予安抿了抿唇,无法拒绝。他蹲下身,目光在光洁的地砖上细细搜寻。
长廊寂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裴予安蜷在阴影里,把自己的痕迹抹去,反倒终于能寻得半点安宁。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老人的声音慈祥温柔,裴予安动作一顿,复而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这样啊。”她微微侧目,“那跟我说说?”
裴予安自顾自地低头摸索着很久,才开口,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相,如果让人不幸,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他呼吸一颤,“如果这会让活着的人不幸,那么是不是该把真相一辈子瞒下去?”
老人望着远处的夕阳,很轻、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孩子,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
“...嗯。其实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根本不该再问这种傻问题。”裴予安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把胸膛那股酸涩压下去,“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低头干活,双手认真地摸索着地面,终于,指尖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触到了一点冰凉坚硬的弧度。
他拾起那枚戒指。是个很朴素的一个金圈,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磨损得厉害,昭示着长久的佩戴与岁月的磨蚀。
内圈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他递了过去:“这是您的结婚戒指吗?”
“是啊。”
奶奶接过,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拇指珍惜地摩挲着那些划痕,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缓缓开口:“这戒指啊,跟了我五十三年。我老头子给的。他是个警察。”
“那年他追一个重案,追了小半年。后来有一天,他出任务,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人躺在郊外废厂子里,身上好几个窟窿。”
她顿了顿,将戒指缓缓套回枯瘦的无名指。
“这世界上那么多悬案,有余力追查的人那么少。死一个警察,就少一个真相。那时候,我家老大高三,小丫头才念初中。我不想他们走他爸的老路,可偏偏,这俩都报了警校。最后破案了,当年的黑手也得了报应,只不过,我大儿子下去找他爸去了,丫头也断了三根肋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裴予安默默地蹲了下来,右手指尖微微蜷起:“对不起,害您又想起伤心事。”
老奶奶慈祥地盖住他冰凉的手,像是一颗遍历沧桑的大树。
“所以,孩子,你问我,是不是不该为了死去的人,折磨活着的人?是不是对活着而言,真相就不重要?”
“我答不了你。我只能把我小女儿的话转述给你。她说,‘妈,有些真相,像埋在骨头里的锈钉子,不拔出来,伤口永远好不透,但它连着血肉,拔的时候,就是会疼,会流血,甚至可能带出一块好肉来。你选现在就拔,疼的是现在活着的人。你选不拔,或者晚点拔,疼的是心里装着钉子过一辈子的人,还有那些未来可能被同一根钉子扎伤的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予安冰冷的手背,那掌心粗糙而温暖。
“她和她哥帮别人拔钉子去了,差点让我死了一次;但他们要是不拔那个钉子,可能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个钉子去死。没有一百分的答案,孩子。只有选哪条路,以及,准备好为你选的那条路,给出你的一切。”
“至于值不值...”老奶奶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走到头,回头看的那一天,你自己才知道。”
风穿过长廊,呜咽声依旧,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黄昏的光里,被轻轻放下,又轻轻拾起。
裴予安一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准备去前面街口打车。路过庭院时,忍不住又望向那棵老槐树。阳光此刻恰好穿过云层,为那些孱弱的嫩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小了,芽苞在光里轻轻颤动。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很干净,只有几条系统推送和一条未读信息,发送于四小时前。
【中午记得吃饭。】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温。他打开相机,对准树梢那一丛生机最盛的嫩芽。手有点抖,对焦框晃了几次才勉强稳定。按下快门。照片有点微妙的失焦,芽苞的边缘晕开柔光,反而更添一种朦胧的、梦境般的美感。
他点开与赵聿的对话框。
【阿聿,春天来了^^】
附上那张微微失焦的照片。
点击,发送。
疗养院马路对面,一棵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赵聿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峻。他刚刚结束一场近乎破裂的谈判,手机里还不断有助理发来的工作汇报。
但赵聿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庭院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看着他此刻独自一人站在老树下;看着他双手沾满的泥土,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尖。
手机在掌心震动。
赵聿垂下眼,屏幕亮起,是裴予安发来的那句话和照片。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他重新按亮,指尖划过那张有点模糊的树芽照片,然后,珍惜、缓慢地抚过屏幕上那个仰头看树的背影轮廓。
他再次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树下的人。夕阳的光线此刻变得浓稠金黄,为裴予安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整个人嵌在老树枯荣交织的枝干前,像是将春生秋枯都融进了这一幅摇摇欲坠的躯壳里。
赵聿稳稳地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存进他的记忆。而后,他大步走向了树下的人,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裴予安的肩头,裹住了那边无际的孤独与温柔。
那一瞬间,裴予安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缓慢地塌了下来。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赵聿大衣的袖口,指尖还在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你来了。”裴予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还没散去的疲倦,话尾却染着很轻的笑,“收到了吗?”
“收到了。”
赵聿任由他抓着,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一点点收紧,将那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他轻抚着爱人冰凉的发丝,微微一笑。夕阳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深处,那片只为一人翻涌的、沉静而磅礴的海。
他从身后拿出一支黑色鸢尾,别在裴予安的第二颗纽扣间,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一朵来自深渊里的花,带来绝境中的光。
“回家。我带你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