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分手吧
夜色深得像一层被拉紧的幕布,西区的路灯隔着长长的阴影,零落地洒在地上,光被切成一截一截,寂静得能听见风钻过树枝的声响。
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熄火,冷空气也像凝住了一般。
赵聿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单手按着侧腰,指尖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摁了几下又放下。
副驾的许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板止痛片和一小瓶水,递到他手边,终于忍不住说:“赵总,今天那个验收现场,其实完全可以让刘副总去处理。”
赵聿不置可否。他捏着水瓶,透过玻璃,斜斜望向二楼熄了灯的卧房。
许言又说:“工地那边只是供应商闹停工,钱卡在账上没下来。不是大事,现场又乱,可赵董非要您过去,说是给投资人和合作方一个信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您我都明白,他就是想看,您还愿不愿意亲自下场处理这些脏事。”
赵聿依旧没有应声。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慢慢地吹着他眼底的疲倦。
“他明知道您腰伤没好透,还让您去那种地方,今天工地上那些人,我看是拿了刀的。要不是您反应快,可能进医院的就是您了。”
“这些,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做。不是什么新鲜事。”赵聿声音平淡,毫不在意,视线只是始终凝视着卧房的窗,“他把你送回来,是看出来了?”
“...抱歉赵总。是我能力不够。”
“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聿拉开车门,皮鞋踩在白砖地上时,动作难掩迟缓,下车时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庭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石阶照出冷白的棱角;而别墅内的灯光是温暖的米黄色,和外头的冷夜隔绝成两个世界。
将近半夜十二点,魏峻还在门厅收拾东西,见到赵聿进来,快步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赶紧递了杯温水过去。
赵聿没接,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烈酒,左手撑着岛台,缓慢地倒入玻璃杯里。
魏峻知道赵聿这是不舒服了,赶紧问:“您要请医生过来一趟吗?”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玻璃杯压在唇边,烈酒滚过咽喉,带着圆冰的凉意,勉强压下腰后撕裂的钝痛。在酒杯的间隙里,他抬了眼,看向楼梯二楼尽头卧室的方向:“他睡了?今晚吃东西了吗?”
魏峻犹豫了下,小声说:“吃是吃了两口,但是脸色还是很难看。还有...裴先生还没睡,在书房等您。”
“书房?”
赵聿眉心微不可见地动了下,抬步上楼。
二楼的走廊安静,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门。
本是冷硬、有秩序感的书房,陡然变成了乱七八糟的鸟窝。
房间地上铺展着一层凌乱的文件,多数是发黄的复印纸,带着旧墨水味,几乎全是英文。几页上醒目地画着药物结构图,分子球棍模型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笼,过于眼熟的结构,让赵聿脚步一顿。
他绕过满地的纸,走到办公桌旁。
裴予安正趴在桌上小憩,穿着柔软松垮的白色毛绒睡衣,软塌塌地,像是一只毛巾卷自顾自地地搭在钢铁森林里,招摇过市。
“又弄得这么乱。”
抱怨的语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松弛的淡笑,仿佛绷了一天,终于能在这里歇一歇。
那人的到来给家里添了无穷的混乱,可也就是这点无序,让整个房间都拥有了难以割舍的温度。
赵聿走过去,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平常无比轻松的动作,今日手臂忽得往下一沉。就是这点僵硬,足以唤醒浅眠的人。
他靠在赵聿怀里,很慢地蹭过他的肩,朦胧地开口:“你身上好凉。去哪儿了?”
“刚回来。”赵聿坐回椅子,把他放在腿上,“在等我?”
“嗯。”
裴予安眼神慢慢清醒,下一秒猛地站起身,从他怀里挣脱,踉跄着去抓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
“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因刚醒而带着喑哑,却充满压抑的急切,“你看!我从顾念遗物里找到几张快递单,这些,这些都是我妈留下的。她追踪过那些志愿者,记录了长期的预后情况。病情加重、神经退化。怪不得她说,她说‘那个药是没用的’...不仅没用,而且会加重病情!”
他翻开几页,指尖微微发抖:“她虽然没查出具体病名,也没确认病理路径,但这些记录足够说明Alpha13-9有问题。”
他拨开那些散乱的纸页,从医学资料下翻找着快递单据和七八次搬家合同,颤抖地捧在手里:“她想上报,但是被压了下来。她试过寄出去,可是被人截走。她很害怕,两年内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最后只能搬到很远的地方。赵聿,你看,她是被威胁着做的,她没有主动害人!”
无数个翘首等着母亲回家的夜晚,谢砚也曾埋怨过,抱怨着为什么她要丢下他一个人;无数个被寄养在外人屋檐下的日夜,裴予安也曾委屈,不懂她为什么不允许他常常去医院探视。
为什么,妈妈明明爱他,却对他不管不顾;
为什么,他明明有家,却活得像个没人要的孤儿。
裴予安半跪在凌乱的证据里,手上捧着的每一页纸,都浸透了绝望。
他不敢想象,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如何在真相与压迫下苟且偷生;也不敢想象,她是如何走投无路,才将这些珍贵的材料寄给了酗酒放浪的前夫,甚至不惜赌上他对她的一腔恨意,只为了将这些保存下来。
而他,竟然有一瞬间怀疑母亲是赵云升的帮凶,是真相的掘墓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纸上,被裴予安恶狠狠地抹去。
裴予安攥皱了一页,扑到赵聿面前,双手撑着办公桌,眼珠通红:“赵聿,这些证据虽然不全面,但足够揭露赵云升的真面目。我们可以要求先锋医药停止生产Alpha13-9,接受全面调查。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在瞒着的东西完全挖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胸口剧烈起伏,大脑也被顶得嗡嗡作响。
可,没人接他的话。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对面的赵聿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从始至终没回应。
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裴予安倒退了半步,颤声说:“你...你早就知道了。”
赵聿抬手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纸页,一张张地按照页脚叠好,动作沉稳,神色寻常,显然早已将一切全然掌控。
那一瞬间,裴予安仿佛听见了世界崩塌的巨响,可环顾四周,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整个人倚在窗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你知道,但从没告诉过我,也没想过要揭发。为什么?”
赵聿依旧在整理着文档,不去看裴予安噙着泪的怔愣神情。
“现在的Alpha13-9,经过工艺改良,理论上已经没有这种致命的副作用。每年有数以万计的患者在等着这个药救命。”
“所以呢?!因为是救命的药,所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真相永远被赵云升埋进土里吗?那么多参与试药的志愿者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妈就活该被威胁、活该逃了一辈子?!”
“裴予安!”
那摞文档被重重砸在桌上,伴着赵聿骤然冷喝。他按住页面边缘,像是强行压住了即将崩裂的情绪,他吸了口气,才低哑着开口,咬字很重:“你知不知道。如果Alpha13-9因为药物安全问题被重新调查,很长时间里,所有基于Alpha13-9的药物研究、开发、甚至用药,都会被禁止?是报仇重要还是命重要?!”
“报仇!!”
裴予安双手拍在桌上,两个字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赵聿,我为了报仇才苟活到今天。找到真相,然后让仇人下地狱,这就是我活着唯一的目的。谁想拦我,都是我的仇人。”
纸张的边角被深深地压了进去,赵聿的拇指指节青白。
“揭露真相是需要代价的。你能承受得住吗?”
“做错事的是赵云升,如果有代价,那也是他该背的债!我为什么要帮他承担代价?!”
裴予安身体不停发抖。愤怒、又绝望。
他怎么会不懂得代价?
他明白,停产这救命的药,会让无数病人失去最后的希望,在漫长的等待调查中无助地死去;可他也明白,为了研发这救命药,十二个志愿者被剥夺了生命,或是在无知中死去,或是在惊恐中被灭口。
几个人的正义和多数人的希望,哪个才是必须要被舍弃的代价?
裴予安不知道。
就像他也并不知道,他也是其中的代价之一,是赵聿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只是红着眼眶追问爱人,为何不能帮他伸张正义,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弃他而去。
“赵聿。”裴予安红着眼求他,“动手吧。”
“...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他杀更多的人,等他把Alpha13-9的东西彻底洗干净,等我死了之后没人再追究?!”
裴予安字字吼了出来,双臂颤抖着前倾,与赵聿咫尺相对。
赵聿只是沉默。
房间墙上的钟表一格格地走过,搅弄着令人焦灼的沉默。
终于,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他缓缓抬眸,说。
“昨天的董事会,我从几个小股东手里接下了15%的股份,将它全部转进了赵家信托。另外,我接下了董事会的对外代言职务。从这一秒开始,即刻生效。先锋医药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没有我的允许,没人可以擅自动摇先锋医药的地位和形象。”
“...原来,是这样啊。”
裴予安缓慢地抬起双手,手指冰凉发麻,像是心脏的血被冻僵,再也暖不回一点温度。
“对,是我错了。赵聿,是我忘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目标。你要的是接管先锋,而我只想毁了它。”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一叠资料,径直朝门口走。
手指刚触到门把,腕骨被一只力道极重的手扣住,背脊被压在墙上。
“你想做什么?拿这些去对抗赵云升?”
听见赵聿冷意昭然的逼问,裴予安讥讽地抬起唇角:“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这点小事,就不麻烦赵总过问了。”
话音刚落,他的下颌就被人掰着抬了起来。裴予安还想反唇相讥,却在对上那人的双眼时,心口陡然一软。
赵聿总是沉稳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裴予安从没见过那人失控,也没见过那人动摇至此,仿佛痛极了,却不敢示弱半分。
“我们再...”
放低姿态的和解还没能说出口,便被更为激烈的对抗打断。
“你以为凭自己那点小手段就能把赵云升拉下马?你手里除了我给的东西,还有什么?又想拿你那条命去拼?裴予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天真?!”
话里的关心与焦急在裴予安耳朵里全然化成了鄙夷和蔑视,他猛地挣开赵聿的钳制,再也不想给彼此留任何转圜的余地,讥讽地落了一声自嘲的笑:“是,我是蠢货,我一无所有,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感谢赵总的施舍。”
停顿半秒,他猛地抬眸,一字一顿,却近乎决绝:“可你别忘了。赵聿,是你说爱我,是你不放我走,是你求我留下来。”
赵聿扭着他的手,逼得更近。
“是我说的。可你呢?你爱我吗?你只是拿我当你的复仇工具,从始至终,你替我考虑过吗?”
两人用赤裸的眼神拷问彼此的目的与真心,谁都没有退让。
“我不爱你。”
裴予安慢慢地举起了那摞资料,眼泪崩溃地滑了下来,“我不爱你。那我,今晚为什么带着这些来找你,而不是去直接去找律师?”
垂下的泪落在赵聿的手臂,烫得他慢慢松了手。裴予安也缓慢地垂下手腕,敛起眼睫,许久,很轻地笑了声。
他终于知道,这几个月偷来的幸福,不过是赵聿单方面的施舍,不过是他裴予安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曾以为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握住的,不过是对方指缝漏下的一点余温。可他,却错把这点光,当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盛夏。
“赵聿。算了。我们...算了。”
他把资料抬手丢在赵聿的书桌上,摇摇晃晃地转身,拉开门离开。
门板砰然合上,震得书架上的文件轻轻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书房重新寂静。
那声‘算了’,轻得像一阵风,却吹散了他们之间所有未竟的话语与可能。
赵聿站在原地,肩膀缓缓一沉,手撑在书桌边沿,另一只手按上腰侧,用力得指节泛白。
他缓慢坐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腰间的旧伤牵得动作僵硬。
桌上那一叠资料安静地摊着,泪滴浸湿了字迹,那是裴予安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温度。
一夜争吵,裴予安投降,赵聿认输,无人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