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烧傻了?
时间在夜里定格成一片静止的铅灰,老周的脸笑着嵌在夜幕里,像是一张褪了色又诡异的老照片。
裴予安僵硬地走向他,右手颤抖着扭紧了他粗壮的小臂:“...薇姐姐,是谁?”
“糖,奶。”
老周伸出手,指甲盖里都是藻色的灰泥。
裴予安一言不发地冲回房间,抱着两盒奶和七八块柚子硬糖,一股脑塞进了老周的怀里。老周笑着舔了舔缺了一半的门牙,连糖纸一起咬在嘴里,然后用舌头把糖揉开,藏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一亮。
“幼稚的!”
“...对,柚子的。”裴予安已经熟悉了老周的发音法,顺着话接了下去,“你爱吃吗?”
“好吃。”老周手舞足蹈地,手捏着糖纸高高举起,“薇姐姐,这个味!”
“!”
裴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人楔进去一颗钉子。他捂着乱跳的心脏,压着颤意哄人:“你是不是见过她?她在这里住过?”
“薇姐姐,走了。那个窗,她坐着,唱傻子眼红砍遍。我说冷,喝牛奶。她把奶都给我了。她走了。”老周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仿佛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她说,下雪,不能饿肚子。奶和糖,我想她。”
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藏着单纯的思念。而曾经,裴予安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悼念她的人。
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地弯了一寸,裴予安抓着窗台的手指指尖青白。他缓慢地抬头,表情在笑,眼神却已经近似于痛哭:“你还记得,她住在哪里吗?”
“你,薇姐姐?”老周组织了一下措辞,最后吐出两个字,“妈妈?”
裴予安侧过脸,快速抹掉眼角掉下的泪,又温柔地笑了笑:“我和她很像?”
“不。”老周看了一会儿,右手先摸摸裴予安的鼻梁和脸颊,然后落在他胸前,认真地抓了一把,“一点都不像。”
“……”
裴予安耐下性子,低声继续询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是我妈妈?”
这可问着老周的舒适区了。
他右手一拍窗台,相当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好看。和我说话,挠痒。给我糖、奶。是薇姐姐。”
“……”
挠痒?
裴予安还没来得及认领这件好人好事,老周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的一道细细的血痂,憨乎乎地笑:“还想挠挠。”
“……”
裴予安把折叠刀更用力地塞进羽绒服内兜,稍微蹭了蹭鼻尖,难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可老周不知道,只拉起裴予安的手,一路在走廊疯跑起来:“我们去找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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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不愧是老江湖了,什么小路都知道。
裴予安跟着他绕过新楼背面的一道防火门,从无人使用的杂物间挤出去。那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小径,杂草半人高,雪没过膝盖。两边的围墙已裂,地砖被冻得松动,踩下去咯吱作响。
他们贴着墙走,风在脚边绕,像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雪下。裴予安披着羽绒服,帽子罩得很低,头发贴在额前,被冻雪扫得冰冷。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勉力跟上老周忽快忽慢的步伐。
“前面有大眼睛。”老周忽然回头,“走那,会被打。”
“大眼睛?被打?”
裴予安抬头,望见墙上挂着的两只挂着蜘蛛网的摄像头。
“来来。”
老周站在雪地树下招招手,示意裴予安跟他走。
他们翻过废弃围栏,从疗养院侧翼一道隐蔽的铁门拐出,来到了两栋楼之间的狭长缝隙。那是一条沿着外墙蜿蜒而上的维护通道,是给屋顶维修工人用的,临时搭建的钢结构。
楼梯生锈严重,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脚下是空的,没有底板,能透过铁格看到斜下方的雪地。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攥紧栏杆,手指几乎被冻到麻木。风从背后灌进脖子里,贴着脊骨呼啸着。
“快点。”老周像小动物似的猫着腰,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快绕过来了。铃铛响了。”
果然,远处传来轻微的钥匙碰撞声与对讲机的低语。
裴予安不顾身体的虚弱,立刻快步贴着铁栏走。他们匍匐着从一段陡坡滑到平台,而此处原有一道通往老楼三层窗台的维修口,但被焊死了。老周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拉出一截断板,用力拨了拨,露出半边能容一人挤过的口子。
钻进老楼的一瞬间,眼前完全暗了下来。
三层走廊完全封闭,窗户被装上高密度的钢条栅栏,向外翻卷,仿佛防止什么从里面逃出去。空气中有浓重的油漆味、封闭久后的腐潮,还有一股不明来路的清洁剂残留气。
老周摸摸冰凉的铁栅栏,向往地扬起脸:“我也想看星星。和薇姐姐一起。”
“……”
看星星?
裴予安透过监狱似的封闭窗户望向外面,除了遮天蔽日的枯木,什么也看不到。
“来来。”
老周又招手。
裴予安皱眉捂着鼻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墙体翻新过,角落有防撞垫,床栏是新装的,床头柜没有拉手、抽屉封死,连窗台都刷了一层亮白的防水涂层。
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裴予安每打开一扇门,动作都慢上几分。他的指尖贴着墙,一路扫过去,连油漆鼓起的小气泡都在细看。他曾以为会有一张纸、一块破布、一根留在缝隙里的发带,可这些房间仿佛被人格式化过,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活过’的痕迹。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裴予安背抵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巨大的落空感从脊背压下来,像冷风灌进骨头里。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残忍的、破碎的真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墓地,却连墓碑都没有,连哀悼都找不到方向。
光凭老周记忆错乱的几句话,他怎么能够证明母亲曾被关在这里受苦?
他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喘息都带着水汽。
“你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探着头看他,“你要哭了?”
“……”
裴予安没抬头,小腿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是细碎的糖纸声,塞到他的膝盖缝隙里。
裴予安不耐烦地扔掉糖纸:“我不想吃!”
话没说完,老周就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捡,像是叼着球的老狗。裴予安唇角绷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软了脾气,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好了。别捡了。我明天,再给你拿一包来。”
老周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丢下手里的糖纸,恨恨地将靠门的铁桶推到裴予安脚边:“骗我!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去看星星了!没带我,没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速度却极快。
裴予安哪敢让老周乱闯,立刻追着人出病房,跟着脚步声来到一楼拐角尽头的小清洁间。
屋子很窄,连站直都要低头。工具杂乱堆着,气味浑浊。老周蹲在一辆陈旧的清洁车边,扒拉着底板,把积了灰的抹布、塑料盒都推开,从车轮下方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多层的小纸团。
他捧着那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动物骨头,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裴予安慢慢地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中年人手里捧着的张旧包装纸,约A4页那么大,皱皱巴巴的。
或许是每次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这里哭,原本的深紫色被眼泪染褪成了浅粉色,还沾了些洗洁精味和灰尘,边角泛黄,连包装的折痕也看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
“呜...”
“别哭了。”
“呜...薇姐姐...”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胸膛烧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冲天怒火。
裴予安用力地夺走那张包装纸,在手里揉皱,丢在一旁。他揪着老周的衣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吼着:“人都走了!!你再捧着纸求她她也不会回来了!!有人喂你吃泥,你就把土塞到她嘴里!!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反手捅他一把!!哭有什么用!!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反抗啊!!难不成要等到死了再后悔这辈子胆小懦弱无所作为吗?!”
老周果然听不懂,茫然地看向浑身颤抖的裴予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老周听懂的意思,他推开老周,踉跄地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嘴压着嗓音咳嗽,冷汗成股地往下淌。
老周不知所措,成年人的身体里依旧是个茫然稚嫩的灵魂。
他只能撅着屁股在墙角的洞里用力掏掏,末了,掏出一只满是灰尘的纸鹤,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看星星。看鸟。”
中年人有手汗,掌心是湿的。千纸鹤纤细的脖颈泅出浅蓝色的油墨。裴予安动作一顿,猛然解开千纸鹤的折痕,摊平在地,抚平折痕。
他的指腹抹过字句,月光下,像是一条墨色的河。
【糖在水桶下面。别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知道。】
一瞬间,裴予安大脑像是被钝器砸中,眼前白得发亮,呼吸被撕裂成一段段碎片。他指腹摩挲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喉咙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写给他的。
却是她的字迹。
她在这里...她曾经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清洁间外的走廊突兀地亮起一盏应急灯,光源冷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脚步声。沉稳、带节奏,一下下踩在楼梯上,混杂着无线对讲机的微小杂音。
——有人巡楼。
裴予安眼疾手快地捂着老周的嘴,厉声喝止了他的抽噎和自言自语:“躲在柜子里,明早再出来。我会找到你,给你带糖来。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听懂了吗?”
还没等老周点头,裴予安便夺门而出,沿着来时的通道朝外奔去。
台风似乎波及到了江州,卷起割人的风雪。
他拉开那道嵌在墙体内的外部楼梯,踩上锈蚀的金属踏板。整个楼梯嘎吱一声,晃了下。他没顾上,继续攀着栏杆往下跑。
可就在第三节转角,脚下一踩,楼梯边缘的护板‘咔’的一声松脱,整块铁板骤然倾斜,脚腕猛地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朝下坠去!
雪夜的楼梯陡、湿、冷,摔下去就是一整层的高度。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有手中那张印着深邃折痕的旧纸被风吹得飘起,被风雪扬了起来。裴予安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只拼死地去够那张叠纸。
至少...至少他要带着什么死去。
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倒退,裴予安咬着下唇闭上了眼,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风雪,牢牢揽住他腰侧。
撞击感来得极重,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砸进一个结实的怀抱,肋骨与肘骨撞出刺痛。
‘轰——’
耳畔传来接连不断的金属摔落声,来自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像是那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撞倒了一排铁箱。
“唔...”
裴予安被撞得头晕眼花,额头浑噩地贴在那人的肩。警惕比五感恢复得更快,裴予安正要把手伸向兜里的折叠刀,鼻尖忽得涌上一股凛冽而粗糙的香水味。
他虚弱地抬起头,在风雪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不敢置信,只怔怔地张嘴,吐出两个嘶哑的字。
“...赵聿?”
赵聿就站在楼梯的底端,雪落在肩上,眉眼冷峭。他怀里揽着人,却没有松手。狂风将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是生长于长夜的影子。
他拉好裴予安松散的领口,单手给他系上了最上面一颗的纽扣。
“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梦游?”
“……”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做太出格的事?”
“……”
裴予安久久没回过神来。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手还紧紧攥着那张纸,一言不发地大口喘着气。
赵聿伸手去摸裴予安的额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怎么烧成这样?”
“……”
“裴予安。”
“……”
裴予安不说话,也没有反应,只是用颤抖的瞳孔望着赵聿,眼底隐有水光。
赵聿抬了抬眸,望向三楼走廊里交错的手电筒光柱,把裴予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抱着人转身往回走。
来时凛冽的风被赵聿的挡住,裴予安失温的身体慢慢涌上一股低热。他搂着赵聿的脖颈,许久,才小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航班不是取消了?”
“想要回来,办法多的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裴予安低声问,“是赵云升让你回来的?”
赵聿垂下眼眸,望着裴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带着不悦的责备。裴予安太累了,缓了七八秒才想明白里面的逻辑关系。
“你回来,是因为...我?”
“嗯。”
“你,”裴予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出事?”
“你说呢?”
那双侵略性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涌动着夜幕的冷色,让裴予安一时分不清那里究竟装着的是不是自己。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垂着眼睛,小声推翻了之前的结论:“你怕我惹事。”
换了个字眼,意思全然变了。
赵聿还没认下这种污蔑,裴予安反倒先不认账:“赵总,您不是说过,‘如果你能惹出事来,我反倒放心了’吗?”
“...呵。还没烧傻。”赵聿二指一弹他的额头,又补了句,“但快了。”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裴予安先忍不住笑了。
赵聿用食指关节抬他下颌,左右看了看:“这次完全傻了。”
“好好好。赵总说什么都...”
带着鼻音的软话还没说完,裴予安忽得眉头一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喉间发出又闷又沉的痛哼。他双手互抱,浑身都在打战。
“唔...”
颤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呼吸都染上了哭腔。
“裴予安!”
赵聿声音陡然一沉。
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神经都抽出来,用尖锐的针一寸寸地刺过去,从太阳穴痛到肋骨,连肠胃也因为紧张受凉而痉挛成一团。
“肚子...好疼...”
生理泪水痛得止不住地掉,泪痕还没被风雪凉透,就又滚烫地沿着旧痕滚了下来。他蜷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快要冻死的猫,抵死靠着赵聿的胸膛,渴求最后一点温暖。
晕倒之前,他好像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蛮不讲理地,将他冰冷、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贴着皮肤揉了上来。
好粗鲁。
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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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文。这篇好甜啊啊啊啊啊~
我最近真的爱上了写甜文。
年少不知甜文好啊,哇,原来写甜文这么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