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夜太静了。
赵家老宅的窗外没有城市的汽笛声,没有脚步声,连风都是轻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布渗进来,什么也搅不动。
可裴予安还是睡不着。
他把床头灯调到最低档,蜷在那张高级记忆棉床垫上一动不动。他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安静,他只是——认床。
这个症状他从小就有,十几年来,从没好过。
哪怕床单是他自己带的,枕头也一换再换,房间里温度、湿度、光线全都照他习惯的来调整,但只要到了陌生地方的第一夜,他的脑子就像没装睡眠开关一样,怎么都没法关机。
他睁着眼折腾,又闭上眼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翻身坐起来,赤脚站在镜子前,似乎想透过镜面,望向对面的卧房。
不知怎么的,他忽得有点想念那股苦艾混着鸢尾的香水味,特别助眠。
他素白纤细的手指抵按着墙体的纹理,凭借手感轻易推测出了建筑材料基本单元。
——不愧是大户人家昂贵的新型防火砖,不仅隔音,还隔香。
裴予安黑着眼圈怨念地盯着墙壁半晌,却没什么实质作用。赵聿既不可能在凌晨三点半过来哄他睡觉,也不可能把香水送过来帮他解决失眠问题。谁家金主老板会这么倒反天罡?
“...呵。”
裴予安纤长的睫毛微敛,很轻地牵起唇角笑了下。
他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奢望,是失心疯了吗?
裴予安稳了稳情绪,慢吞吞地倒回床上,找点别的事做,打发一下时间。
他打开笔记本,插上充电器,把浏览器调成护眼模式,把光标移到了搜索框里,输入五个字——水霖疗养院。
饭桌上的一场戏,赵聿是帮着搭了台的。哪怕只有一句话,却至关重要。那人将他的试探直接定性为‘融入家庭’的讨好和殷勤,而故意模糊了他的真实目的。
这说明,赵聿并不反对他深入了解那里。而他回头再想想,当初自己病着被送到了水霖疗养院,是不是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这个男人,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举动都不能简单地从表面意思来揣度。
裴予安纤长的睫羽被电子光映得冷淡,他垂眸品味着赵家人的行为逻辑,却猝不及防被脑海里那双黑眸晃了神,接着手心燥热,嘴唇发烫。
...怎么回事。
赵聿今晚是在他脑子里租了个停车位吗?动不动就出来开车撩他一下?
思路被完全打断,裴予安有点恼火,反手捏起枕头,对着身后的墙轻轻砸了过去,算是单方面示威。对面静悄悄的,裴予安还有点失望,视线又落回电脑,又沉了沉心,继续查资料。
他记得,赵今澜在餐桌上提到一个词。
“‘临终关怀’?”
他将关键词输入搜索框。
第一页是“生态园林式疗愈机构”“赵氏集团医疗慈善项目”这类文案包装过的简介;第五页开始,出现了一些论坛帖子、匿名评价。
他点进去,一个一个翻,一层链接套另一层链接。最后,在一个小网站的角落,他看见一条帖子贴着老照片,拍摄时间是十五年前,像是彩色底片冲洗出来的,颜色偏绿。照片里是一幢老楼的内景,窗帘拉了一半,墙角积着暗水,病床是铁制的,锈迹斑斑。
照片下面的留言区已经清空了,只留下一个系统提示框:“该内容因涉及敏感信息已被清除。”
可在最下方,仍残留着一条尚未被删除的评论:“我妈妈当年就在那里被虐待死的!吃人的地方,别再送家里的老人去了!”
评论者的头像是空白,用户名是一串乱码,他点进去,系统提示弹出:“用户已注销。”
线索就断在这,好像发帖人人间消失了一样——就像,当年照顾母亲又消失的护士。
裴予安眸光一沉,手指在触控板上一点点划动,敲打的时候间歇性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在翻某种沉船记录的黑匣子,却没再能找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喝完了一整壶水,已经开始出现持续的耳鸣。早上六点,他强迫自己关掉电脑,靠着床闭了一会眼。
只可惜,他折腾到七点四十也没能睡着,那些信息像是骨头碎片,从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一次次将他从浅眠里撕开。他干脆放弃,起床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回桌边,翻出拍公益片的笔记。
这还是他第一次策划一部小型的公益片。虽然没有人真正对它寄予厚望,但表面的样子还是要做好。
不过问题是,他现在手里没人没经验,怎么迈出第一步呢?
裴予安在脑海里搜索整合着自己手里的资源,然后点开通话记录,拨出那个始终在列表以‘A’做置顶,却几乎没怎么打过的电话。
嘟——
对面接得很快,只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
“喂?”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惊讶。
裴予安轻咳了一声,声音斯文礼貌:“王导,是我。”
王砚川顿了顿:“你还知道联系我?试镜结束后就人间消失,我还以为你单方面毁约了呢。”
语气听起来冷漠至极,但裴予安听得出,他那句“你”里其实带着几分太久未见的关切。
“前阵子出了点意外,住院了一段时间。这不,刚出院,就想着赶紧联系您。王导,我保证,脸是好的,没有伤疤,之后可以无缝进组。”
“你还知道,你唯一的优点就是那张脸了。”王砚川又停了停,再次确认,“身体,确定没事吧?真能行?我不稀罕你那点黑红的流量,我也不是找个脸好看的来撑热度。我只是不想有人拖剧组后腿,懂吗?”
裴予安没戳穿他的面冷心热,只是抿唇笑笑,顺着他的话说:“能走能跑能唱戏,没问题。”
“嗯。”
王砚川像是默默松了口气。几次见面,对彼此的秉性也算是有所了解。而他们之间一向如此,一个表面高冷,一个擅长顺话下台阶,不管多大错,都能圆回来。
“别忘了。一个月后签合同,签完进组研读剧本。表演训练安排上了,礼仪指导我也请了两个。”导演顿了顿,像是在看日历,“温谨要牵头一整段戏,走位台词情绪都不能出错,还有几个专属打戏。你要是觉得困难...”
“不用换角。王导,我真的可以。”
“...谁说要换角色了。我是说,要不要给你找个武替。”
“您...同意我找武替?”
裴予安难免惊讶。
王砚川在业内一贯以严格著称,鼓励演员用原声原身。几个叱咤影视界的新晋小生大花能受他青眼和提拔,一路从替身走到了影帝视后,被看重的,就是他们演技好、能吃苦、敢拼命。
所以,王砚川此刻竟然能妥协至此,完全出乎了裴予安的意料。
他抿了下唇,忽得温声一笑:“王导。原来您很喜欢我啊。”
“咳。跟你果然没什么话聊。就这样吧,剧本围读会再说。”
王砚川干脆利落地想要挂断电话,裴予安赶紧说明来意:“王导,除了《三十年》,我还想求您点别的。”
“我们除了电影也没什么可聊的。”
裴予安假装没听出来对方话里的不耐烦,厚着脸皮说了下去:“我最近在筹拍一部公益片。我想着,自己占用了那么多次公共资源,心里不安,总想着做点什么回馈社会。”
说到这里,裴予安忽得话锋一转,低了语气,带着隐隐的失落和茫然:“我住院的时候,一直在学习筹拍这些,但实在是不太专业。想找人吧,他们又说我风评太差,不愿意跟我合作,都不相信我...”
“...裴予安。你是不是忘了第一次跟我打电话威胁我的时候了?”王砚川的话里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你现在跟谁装可怜呢?”
裴予安愣了愣,才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随即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啊~抱歉。最近演太多了,好像串戏了。那好吧,我直说了,您借我两个人用用,谢谢。”
“……”
对面长久地沉寂,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大概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裴予安轻声一笑,话里真诚却难掩倦意:“我是真想做点好事。也真是手里没人可用。您知道的,我名声太差。”
“你以为我人脉广就是让你薅着用的?”
“可以吗?”
“不给。”那头像是真的烦了,“拍什么公益片。自己拍点短片都能出事住院,你干脆回去拍偶像剧算了。”
说完那句,电话挂断了。
裴予安盯着黑掉的屏幕怔了两秒,刚要放下手机,就听见连续几声震动,是王砚川转来的三条消息:
【这是我带的一个副导,叫徐方一,刚做完一个纪录片。】
【人挺稳的,有两手。】
【联系方式你自己加。我很忙,别再为这种小事打扰我。】
裴予安微笑,摇摇头,毫不意外。
他一贯看得穿谁吃心软这一套。
裴予安跟对方加了好友,聊了一个小时,双方都很满意。电话商谈后,他把对方团队介绍、档期、技术需求都复制到备忘录里,以免自己再忘记某些细节。忙完这一轮,已经是九点半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口凉水,把笔记本推开,拽过纸笔,又开始把那份‘公益短片拍摄草案’一页一页地补全。
徐方一虽然同意了拍摄要求,但他的档期也很紧,裴予安不敢耽搁。他埋头写得很快,很稳,中间连水也没再喝一口。
太阳越爬越高,窗外有几声鸟叫,不吵,但很亮。他完全没听见。十一点、十二点,快一点,他才写完最后一张。眼前浮着白点,后颈酸得抬不起来。他揉了揉脖子,强撑着洗了把脸,瘫在沙发上,才想起直播来。
跟公司报备的假期已经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冯璇还没有给他安排新的通告,但日常直播、维持热度还是有必要的。
他从沙发上又站了起来,环绕着房间走了两圈,发现边边角角都镶嵌了两个字——‘有钱’。
这不行。
裴予安弯腰拖出行李箱,伸手掏出一张淡紫色床单,一边夹在床头,另一边搭在衣架上,身体力行地搭建了一张简陋又贫穷的布景棚。
然后才满意地坐在手机前,塞着耳机,点开了今天的直播。
和往常一样,他笑着唱歌、念打赏,回答几个网友留言。他没有讲自己住院的事,没有提这几天在赵家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个每天靠直播赚钱的小演员而已。
但观众依旧骂他,骂得很难听。
骂他炒作,骂他为了红不择手段,骂他刻意装病,骂他该死。
裴予安看着飘来飘去的污言秽语,却准确地念出了每一位送礼物的ID,并且温柔地送上感谢,笑得依旧坦荡大方。
只不过,偶尔喝水的间隙,他也会好奇。
等到他真的死了,这批观众会怀念这段骂他的日子吗?
会不会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等到他死了,才会有人开始爱他?
裴予安沉默的几秒,那些骂人的弹幕像是找到了气口,又爆发了第二次正义处刑。裴予安恍惚地扫过弹幕,按了按钝痛的眉心,又点开一首歌的伴奏,轻声哼唱起来,指尖却一键屏蔽弹幕,将垃圾一并拖入垃圾桶,让房管永久封号。
本以为又是一场毫无效果的镇压,结果几分钟后,一大帮水军涌入直播间,与那些骂人的网友对骂,仿佛谁花钱请来的援军,站在他身后为他摇旗呐喊。
裴予安眉心一抬,以为是冯璇花钱给他镇的场子,心里莫名一爽,笑得眉目弯弯。
这更像是一剂催化剂。两波人骂得更激烈,各自把泥往对方脸上摔,为了一个他们毫不了解的小网红而拼上了老命。
“今天的直播真是好有意思。”
直播骂战终于结束,裴予安也看够了戏,心情多云转晴。他拽下耳机,收了直播器材,慢慢地起身,推门出去。一瞬间,阳光刺进来,他没来得及眯眼,就正好撞上了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赵聿。
对方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居家衬衣挽到小臂,像是刚洗过手。他左手提着一只玻璃杯,柚子味的泡腾片还在水面沸腾,浮在水面上的是几缕未散的气泡,颜色温润,像日落的光。
“赵总,早啊。”
裴予安倚着门边懒洋洋地打招呼,眼睛还有点发酸,眼下那道青色在日光下更明显了些。
“不早了。”
对方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裴予安晃了下手机锁屏,一怔:“竟然四点半了吗?”
他到底错过了几顿饭?
怪不得饿得有点反胃。
裴予安又重重地按了下太阳穴,撑起身体要往厕所走,却眼前一晕,险些没站稳,额头冲着墙壁的相框边角去。在砸出窟窿前,他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赵聿好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了,坚硬的胸膛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裴予安虚弱地靠了过去,缓了许久,才困倦地抬了抬眼,迷糊地用二指比了个心:“我们赵总真是大善人。虽然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生我的气,但是今天还愿意救我一命。我太感动了,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们赵总一点也不小气,心胸有这~么宽广。”
“……”
赵聿把玻璃杯塞到说胡话的裴予安手里,稍微蹲下,右手扶在他的腿窝,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现在...现在吗?”裴予安身体一轻,不自觉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抿了抿干渴的唇,小声说,“能不能...改天?”
又没吃饭、又没洗澡,第一次,他不想这样乱七八糟的。
听到了裴予安细若蚊蝇的拒绝,赵聿脚步一顿,从侧面看,神情似乎淡了两三分:“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
裴予安目瞪口呆。
他这是被赵聿倒打一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