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快,大口吃着米饭,咀嚼,时不时看一眼薛述。
哪怕薛述现在被拷住双手锁在沙发上、被qi到一半、衣衫不整狼狈至极。哪怕他刚刚还在因为叶泊舟的所作所为生气。
可现在看着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薛述还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怒火、未尽的情yu一瞬间从他的体内抽离,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关爱,由怜悯和疼惜组成,让他的心脏开始柔软、塌陷。
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对准叶泊舟,时刻捕捉叶泊舟一举一动的录像机器,被卷进漩涡里,不断下沉。
周围的一切都是他这台录像机器最宝贵的数据,很多画面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人类幼崽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
人类幼崽也是瘦瘦小小的,捧着小碗大口吃饭,腮帮子鼓起来。
小小的叶泊舟不会剥虾,不会啃骨头,因为正在换牙,嚼不动富含纤维的蔬菜。很担心自己的牙齿会掉,所以怯怯的,胡乱咀嚼两次就吞下,担心被讨厌,吃两口饭就要抬头看人的脸色。和他对上视线,就会讨好的笑一笑,露出还没长出来的小豁牙。
很可怜。
所以要给他吃简单清淡的食物,吃完饭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坐在地毯上玩玩具。
等他做完作业再看过去,已经拿着玩具在地毯上睡着了,印着动画人物的衣服掀起来,小肚子又白又软,鼓着,像个小年糕。
他忍住捏一下的想法,给盖上毯子,人类幼崽就会醒来,眼睛水汪汪的。看到他,又笑,牙齿是大小不一的糯米粒,说话声音也漏风,叫他:“哥哥。”
梦境中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薛述一时恍惚,觉得这恍惚近乎久别重逢。
好像只是一睁眼,面前的叶泊舟已经是另一幅样子了。
幼崽瘦弱的身材抽条,变成二十二岁的青年,依旧比他小六岁,瘦弱苍白,冰块雕琢的骨架,霜雪捏就的皮肉。似乎都适应不了人体应该有的温度,被消融,瘦得能看到骨架。而外面这一层霜雪,藏不住一点痕迹,所有斑驳一览无余。
遍布上身,无处不在的痕迹,是前些日子纠缠的证明。
腰侧还有自己留下的淤青,手指的形状,应该是前天找到对方给予教训时留下的。
薛述看到那些痕迹,身体自作主张想到当时的感触。
叶泊舟哪怕在挣扎,都那么配合。
柔软,可怜,想要挣扎又怕弄伤自己,晕头转向,最后撞进自己怀里,像在配合。身体太差,体温低得不成样子,要贴很久,才能给对方沾上自己的温度。
薛述的身体自作主张,热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忽略痕迹,只看叶泊舟。看他断掉肋骨的旧伤处,看他吃饭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每一次呼吸时起伏的胸腔,还有……
平凹下去的小腹。
还是很可怜。
可叶泊舟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车祸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检查出营养不良和那么多病,还是要逃跑,要一整天不吃饭,要纵欲无度。
——现在再想到这些,薛述出奇的发现,自己并不非常生气。
叶泊舟和人类幼崽重叠在一起,他很快给叶泊舟的轻慢找到理由。
所有的幼崽都不会照顾自己。
那又怎么样,正是因为幼崽不会照顾自己,他才有用武之地。
他会想到幼崽可爱的年糕小肚子。
可随之而来的,是这平坦小腹贴在自己身上,沾上汗水,滢亮、微凸、痉挛的模样。
那些包装为梦境的记忆里,每一个碎片都藏着罪恶感,提醒他不应该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叫自己“哥哥”的人有反应。
他一时混淆记忆和现实,为自己因对方身体而沸腾的血液感到羞愧和耻辱。
可……
那罪孽的象征,依旧张扬,死不悔改,罪无可恕。
第31章
叶泊舟很快吃掉小半碗米饭。
身体察觉到食物摄入, 开始运作,大脑让他吃更多食物。但他实在觉得吃饭很麻烦,判断自己得到足够支撑自己行动的能量, 就要放下碗筷。
沙发上, 薛述说:“那些不够。”
叶泊舟又吃了一口, 看薛述。
薛述又说:“不能只吃米饭。”
叶泊舟的目光放到桌子上那些炒菜上。
清炒西蓝花、虫草炖鸡、清蒸鱼、香菇小青菜,还有个羊肉海参的汤。
他突然问:“谁做的饭?”
薛述:“阿姨。”
叶泊舟:“哪儿来的阿姨。”
“我妈找的, 给叶医生一日三餐固定做饭的阿姨。”
叶泊舟想到前天赵从韵说的那些话,他以为随着赵从韵离开,阿姨也就不存在了。
不过现在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薛述, 发问:“她看到你了?”
对方负责一日三餐, 那中午、晚上都来了,薛述一整天都没穿上衣在家, 她看到了?
薛述:“没有。”
叶泊舟面无表情, 保持怀疑。
他不知道为什么薛述身边总有其他人,被自己关起来,还会有阿姨, 会有邻居。为什么薛述不能只有自己?
薛述看他依旧凝重的脸色,觉得他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孩。
怜惜和保护欲在心里交织,被身体的欲望染成另一种颜色。
他换了个姿势,再次解释:“我一直在房间, 她没看到我。”
叶泊舟提出质疑:“我回来时你在客厅, 门口。”
薛述:“因为很晚了, 你还没有回来。”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坦然。
叶泊舟低头,又吃了一口米饭,问:“如果我没去研究所, 一直不回来呢。”
薛述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低头咀嚼米饭。
颗颗饱满香甜,被嚼碎,淡淡的甜味。他嚼得更碎,不敢看薛述,仔细听薛述的声音。
薛述说:“你并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你不相信我会因为你去死。”
叶泊舟不相信。
他害怕薛述会那样做。
但不管从理智还是情感,他都不相信薛述会那样做。毕竟从理智上来说,正常人都不能因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从情感上来说,自己对薛述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觉得自己很在意薛述,能为了薛述去死,但两辈子都没死掉。
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薛述,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做出那种事情——
叶泊舟咀嚼的动作停住,把米饭吞下。
他非常确信薛述不会为自己死,也理应确信。
可这时候,却想到这辈子自己和薛述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是在崖边山路上。
如果自己的车速再快一点,如果薛述的车没那么强的防撞力。那自己就会连着薛述的车一起,掉下去。
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薛述过来挡住自己的车时,确信他能全身而退吗?
已经过去那么久,叶泊舟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旋即一后背冷汗。
被救下来的这么长时间,对于薛述救下自己这件事,他疑惑、无法接受、痛恨。
再一次远离死亡的事实让他情绪激动,甚至都忘了去想,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稍微一点差错,他可能就带着薛述一起掉下悬崖,死掉了。
上辈子他去世的地方,经历过一次死亡,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失重感、车辆掉下去摔在山石上,车辆变形骨骼断碎,失血会冷,渐渐失去知觉,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消失。
他这辈子希望自己重新那样死去,所以当时义无反顾。
可如果带上薛述呢?
心脏砰砰跳着,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事情过去这么久后的现在,叶泊舟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庆幸。
庆幸自己的车爆发力和车速没那么快,庆幸汽车相撞时辅助系统及时判断刹车,庆幸他还活着,薛述也没受很严重的伤。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怨恨——薛述那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手指几乎拿不住筷子,他干脆放下,看薛述。
薛述还在问:“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叶泊舟不说话,视线巡视过薛述身上每一处。
他还记得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薛述。
在私人医院,虽然穿着病服,可依旧衣冠楚楚松弛得体,因为及时干涉,病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现在遇到他后的薛述,被滑稽的手铐和领带栓在沙发上,衣衫不整,从身体和精神都是紧绷。
叶泊舟知道他沙发后的那双手,手背有自己划出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