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微微仰头,薛述的手顺着他的下颌摸到纤细的脖子,指腹摩挲着自己留下的痕迹,一路往下摸到没有固定带的胸脯。
叶泊舟的眼神恍惚起来。
薛述捞起毛衣下摆,亲了亲叶泊舟的小腹,诱哄:“叶医生。”
叶泊舟还是摸到薛述的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可现在手背上突起一条伤痂,格格不入的狰狞。
他讨厌薛述受伤,因为薛述的伤觉得自己罪无可恕。现在摸着这个伤疤,又莫名想,如果自己死掉,薛述每次看到手背,想到这个疤,都会想到自己吧?
他不想自己死后薛述会想到自己,因为上辈子薛述死后他每次想到薛述都很痛苦。
可又忍不住想,为什么薛述不想自己。自己都死了,薛述和别人在一起过那么幸福,偶尔想想自己也不会有事。他不会像自己想到他时那样痛苦,那为什么不想呢。
叶泊舟嗓子干哑,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嗯。”
“去看心理医生,我就在这里给你睡。”
车窗紧闭,车子没开火,空气循环系统也没开,叶泊舟有种缺氧感,小口喘了会儿气,才意识到薛述在说什么。
他把腿架到薛述身上,不知道告诉薛述还是告诉自己:“不要,我没病。”
“我不能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有是什么?
薛述问:“为什么不能有?”
叶泊舟顶了顶腰,呼吸越发急促,他含糊:“因为……”
“生病的话,就不能保护他留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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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泊舟其实不太有薛述刚去世那几天的记忆。
事后再怎么回想,也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天薛述让自己去公司替他开股东大会。他不想去,他那会儿每天都在医院陪薛述,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去外面走廊打个电话,安排自己的葬礼。
薛述死掉后有赵从韵安排葬礼。
但赵从韵又不是他的妈妈,赵从韵不会安排他的,他就只能自己提前安排,把自己的葬礼安排得很妥帖才能安心去死。
并没有对死亡的敬畏,他甚至是高兴的,是期待的。他和薛述之间有太多东西。十八岁之后就彻底失去能和薛述亲密相处的机会,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现在死亡真的来了,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开他和薛述了。
所以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梦的开始。
不过薛述好像很担心会议出问题的样子,让他去。他不想薛述为难,就去了。
开完股东大会再回来,在薛述病房前看到薛述的律师。
很莫名其妙。
律师就递给他那么厚一份遗嘱,告诉他薛述不在了。
他看完了遗嘱,看薛述让自己继承公司,好好活下去的话,觉得自己很冷静,想去找薛述问个明白。
但是医院里医生和护士都紧张兮兮跟着他,让他冷静一点,拽着他不让他走。
他都不知道自己都这么冷静了,怎么还有人让他冷静。
这些人都在欺负他。
他想去找薛述。
薛述会保护他的。
他走得更快。
那些人就追得更紧。
挣扎间他失去意识,醒来时,就被打了镇定剂,躺在医院病房里。
可能是打了太多镇定剂,那几天过得稀里糊涂的,他一直在找薛述,一直找不到。
他觉得自己好痛苦,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可之前总会看到他的困境,帮助他、保护他、站在他身后的薛述,怎么都不出现。
等他从混混沌沌中获得一丝清醒,终于接受薛述已经去世的事,想好好的再去看他最后一眼时,护士告诉他,距离薛述去世已经一周了,今天薛述下葬。
那时候已经晚上七点,薛述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他追问护士薛述葬在哪儿了,护士说不知道,他就十几年来第一次打电话给赵从韵。
赵从韵并没有接。
他打算自己去找。
还是一样。
每次身后都跟着一群医生,嘴里说着让他冷静不要做傻事之类的话,紧紧跟在他身后,他还没找到,就会被控制住,打镇定剂。
他又在医院躺了很久,过了些混乱日子,有时候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腕上有伤,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就这么又过了很久,直到有天律师再次过来,要和他交割薛述的遗产。
薛述给他留了很多钱、公司股份,但薛述的不动产都在赵从韵那里。
他再一次打电话给赵从韵,询问能不能用钱来换薛述生前常住的那栋房子。
赵从韵答应了。
他是从这一天才完全清醒的。因为他意识到,薛述真的不要他了,如果他死不掉的话,继续浑浑噩噩的生活,只会让薛述的东西越来越少。
而那时,已经是薛述去世的第二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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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在薛述去世的第二个月,叶泊舟终于能够按照薛述的遗嘱,好好活下来,继承公司,照顾赵从韵。
随着他粉墨登场进入薛氏集团管理层,随之而来的就是因为他身份而产生的各种豪门斗争的猜测。
网友乐于给他和薛述塑造水火不相容的对立形象,且证据充足。
成年后读薛述的大学是挑衅薛述,不回国是薛述怕他争家产而把他驱逐出境。
薛述进入薛氏集团接手家族产业,而他只能接手薛述大学时候的小公司,因为在薛述心里他只配捡薛述不要的东西。
薛述的病也不是遗产的基因病,是他在国外请小鬼给薛述下蛊。
当然,最重要的证据是,薛述死后,薛家所有资产的继承权都归他所有,而他一朝翻身,嚣张到缺席薛述的葬礼。
没人觉得他会为薛述的死痛苦。会因为薛述的死痛苦的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赵从韵,是失去爱人的薛述的未婚妻,唯独不会是得到万亿家产的私生子叶泊舟。
他也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表现出来。
因为他需要忙公司的事,按照薛述设想的,把公司运营得越来越好。如果他一直在痛苦,就会像错过薛述的葬礼一样,失去薛述留下的一切。而如果他表现出情绪化的一面,他会被质疑能力,完不成薛述留给他的任务。他最害怕的,是等到自己死后,都得不到薛述的认可。
他不能有心理疾病。
更何况他重生了,这辈子薛述没死,而他的时间需要掰成两半,才能完成繁重的科研任务。
他没有时间生病,也不能生病。
所以,他没有生病。
可现在薛述看着他,问:“留下的什么东西?”
叶泊舟笑:“不告诉你。”
薛述还在看他,心里涌上奇异的怀疑。
叶医生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或许是下定要死去的决心,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什么资产。薛述把他名下的东西查了个遍,发现他除了那些同事帮忙申请的专利、靠自己获得的荣誉,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他没有房子,就住在研究所分配给他的寝室,车也是新买没多久的,似乎买那辆车的价值就在于可以自己开车撞开护栏冲下山路迎接死亡。买完车,银行卡里的钱还有很多,也和他这些年的补贴和奖金是对得上的。
没有任何人给他东西。
那所谓需要叶医生不能生病才能保护的、叶医生喜欢的人留给他的东西,是什么?
从在山路上救下叶泊舟的第一天开始,薛述就开始寻找那个叶泊舟喜欢的、已经死去的人。但完全找不到,反而从叶泊舟三言两语中推测出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不是叶泊舟的难过悲痛过于真实,他都会怀疑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摸摸叶泊舟的脸:“都有精力去保护那些东西,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
叶泊舟的眼尾垂了下,很快就恢复如初。一直看着他的薛述还是注意到,在这一瞬间,叶泊舟确实露了个委屈的表情。
叶泊舟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要这么说。
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让自己好好活下来,自己就是在活着啊,自己没有自杀自残,没有生病,自己一直在好好活着啊。
而且……
“他不要我,我不是他的。”
原来保护自己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在叶泊舟这里,都需要先把自己变成对方的东西,才能做到。
薛述不带任何称赞意义的夸:“那叶医生真是深情啊。”
本来就不多的欲望消散无踪,他撤身后退,把叶泊舟被自己扯乱的衣服理好。
皮肤还残留着被薛述吻过的湿软触感,留下亲吻的人已经坐好开始开车了,空气循环,钻过透气的毛衣扑在身上,被吻过的地方反而透着丝丝的凉。
叶泊舟用力拉住他的手,薛述还是把手抽回去。
叶泊舟:“不睡了吗?”
薛述问:“叶医生这么想要?”
叶泊舟诚实:“想。”
从进医院的那一刻就开始想了,他真的太讨厌医院了,让他想到上辈子,想到躺在太平间冷冰冰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他的薛述。而在见到那个女人后,他又想到未来的薛述。
可不管是什么,都让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