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觑着叶泊舟的表情,总觉得小船宝宝随时会哭出来。
好无奈。
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衣服都洗不好。
幸好没把叶泊舟最宝贝的那些、赵从韵买给他的衣服洗坏,不然小船宝宝肯定更难过。
不过……
叶泊舟还在仔细盘查都是哪些衣服坏了,听到薛述叫他,很不好意思:“宝宝。”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一开口就是这两个字,缓了一会儿,应:“啊?”
薛述拿出一双袜子:“我把你的这双袜子也洗坏了。”
那是过年时赵从韵给买的袜子,这双叶泊舟也就昨天才穿过一次,今天就被第一次做家务的薛述洗坏了。
缩水、还因为洗涤剂没用对,米白的颜色变成纯白,原本柔软的布料,现在也硬邦邦的。
叶泊舟看着这双袜子,完全懵了。
他都不知道是薛述把自己的袜子丢到洗衣机里和薛述那么多衣服一起洗好一点,还是薛述单独给自己手洗袜子好一点。
不。
这两种可能没有任何一种是好一点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叶泊舟热气直冲天灵盖。
薛述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不是都记起上辈子了吗?怎么今天还在给自己洗袜子?!
叶泊舟想要让薛述以后都不要做家务了,尤其不要给自己清洗衣物、伺候自己。
可面对记起上辈子的薛述,他很难说出心里话,在心里再三思考怎么和薛述说,目光飘移,注意到挂着的那堆衣服里,一块格外眼熟的柔软布料。
自己的内裤。
……
薛述不仅给自己洗了袜子,还洗了内裤。
叶泊舟真觉得天灵盖都要被热气顶飞了,他再也无法理智斟酌语气,劈手把袜子夺回来,说:“你以后不要动我的东西!”
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抿紧嘴唇,眼里闪过无措。
他不是想让薛述不要动自己的东西,他就是……
薛述会不会生气。
叶泊舟不敢看薛述,攥紧手里的袜子,想逃。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薛述相处。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想……
他想回到春节的时候。
那时候薛述只是薛述,薛述不是薛述,他可以在那个薛述面前随便做什么。
赵从韵为什么要告诉薛述过去的事。
薛述为什么要知道。
一切都好烦。
叶泊舟鼻子开始发酸,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薛述这时候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者妥协,都会把他压垮。
薛述……
薛述被叶泊舟凶了一下,觉得叶泊舟好天真。
不肯让自己给穿袜子,还因为自己给他洗了袜子就这么凶。
他推搡着叶泊舟的肩膀,带他回客厅,语气无奈:“你我都动过这么多次了,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
叶泊舟没来得及往下淌的眼泪被憋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述,自顾自回了房间,把袜子收起来。
想到刚刚和薛述的对话,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犹豫很久,找到浴巾去浴室,快速洗了澡,自己把换下来的内裤和袜子洗干净,自顾自躺到床上。
薛述洗完澡出来。
叶泊舟躺在大床边缘,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一床被子,现在放到大床另一边。
两条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今天分被,明天分床,后天就住到不同的地方,再过几天,就变成和上辈子一样,半年见一次,每次都正正经经恭恭敬敬,说着官方客气的场面话。
薛述还有这辈子的记忆,知道抱着叶泊舟睡觉多幸福,知道叶泊舟多口是心非,才不会开了这个头,让叶泊舟多想,然后逃离他。
他去拽叶泊舟的被角。
——叶泊舟把被子叠成睡袋一样的形状,紧紧裹在身上,多余的被角全部压在身下。薛述这么拽了一下,没拽出被角,倒是把叶泊舟带着睡袋整个拽到身边,大床中间的位置。
叶泊舟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
哪怕动作这么大,还是紧闭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刚刚洗澡的时候还是哭过鼻子,现在眼皮和鼻头都泛着粉。
可爱。
薛述剥开这只蚕宝宝,躺进去,把叶泊舟圈回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子和眼睛,叫他:“宝宝。”
叶泊舟眼皮颤了颤,还是装睡,什么话都不说。
薛述顿了顿,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之前的事。”
叶泊舟眼皮颤得更厉害,觉得脸上每一处肌肉都是酸的,挡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
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逃,可是……
从知道上辈子的事后,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已经记起上辈子有关自己所有的一切,可关于叶泊舟,关于自己死后的叶泊舟,他还是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叶泊舟就已经很不好了。
在他面前装乖,装过得很好,可他也能看得出来,叶泊舟一点都不开心。
不开心到从二楼阳台跳下去,不开心到想跟着他一起去死。
他对叶泊舟的了解太少,所有举措都太无力。
同样,他的时间也太少,来不及等他了解叶泊舟并看明白叶泊舟究竟想要什么,就已经没了机会。
他以为,给叶泊舟工作、社会地位、足够多的钱,就能让叶泊舟找到生活的意义,逐渐好起来。
但在赵从韵三两句带过的、他死后的那些年里,叶泊舟坚韧、强大、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知道叶泊舟过得不好。
在他死后,越来越不好。
所以哪怕重生一次,也开心不起来,不珍惜生命,自毁倾向严重。
叶泊舟太不好,他也就更想知道,在赵从韵去世后,叶泊舟又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
也不想让叶泊舟再因为他记起之前而这样不安下去。
所以,不能再忍更长时间。
迫切想要把上辈子所有的一切都剖开,在新的太阳下晒干,再干干净净温温暖暖收起来。而不是任由之前一直存在,变成捂在心里烂掉的脏泥,压垮叶泊舟刚长出来的、名为开心的幼苗。
叶泊舟面部肌肉都在颤,依旧闭着眼睛,假装没听到。
薛述抱紧他,说:“宝宝?”
他轻轻问,“我和妈妈都死掉后,你过得不好吗。”
眼泪还是决堤而出。
两辈子,叶泊舟没想到薛述记起上辈子,再来向自己问起上辈子时,第一个问的,是这个问题。
好像薛述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一样。
这个连叶泊舟都没在意过的问题。
他过得好吗?
薛述死后,叶泊舟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失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动力。只知道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很好。
他拥有社会地位,拥有那么多钱,理应能够得到想要的一起,过得当然非常好。
在叶泊舟知道自己并不是私生子,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后,他想,如果别人知道这件事,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过得最好的人。
毕竟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却那么顺利地得到了这么多资产。
可为什么现在薛述问起,他马上想到的,是不好呢。
他过得很不好。
糟糕透了。
薛述不让他死掉,把他丢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里,煎熬了那么多年。
现在还要这么假惺惺问起他过得好不好,好像非常关心他一样。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糟糕透了。”
薛述心如刀绞。
他道歉:“对不起。”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对不起。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薛述说什么,但绝对不是对不起。
如果薛述不爱他,没必要因为不爱说对不起。如果薛述爱他,就更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