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个小时前, A01号房。
闫世英松了松衬衫的领带结。
在海上呆了几天,连空气都是咸湿的。
餐桌上的鲜虾咖喱饭,海鲜自助, 米其林餐厅,还有那些果粒茶仿佛都充满了海水的咸湿。
食之无味。
他走向衣帽间,解开衬衫的扣子。
当滑开柜子的门时,闫世英目光凝重起来。
一只野兽先生躲在他的衣柜里,手上戴着手铐和脚链,看着他,眼神既有杀气,也有惊慌,更多的是警惕和戒备。
刚刚打开门的瞬间, 他确实隐约听见铁链的声音。
因为有了这个野人的加入, 衣柜里本来挂着的稀松几件衬衣也显得拥挤起来,黑色海藻似的头发有几股溜出来了。
闫世英回到卧室房间,墙上有紧急呼叫按钮, 直通酒店管理的安保部。
他按下按钮,工作人员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后腰。
之后他回到更衣室。
然而,更衣室里那家伙已经不见了。
餐厅里传来声响。
动作真快,他暗骂了一声,走到餐桌旁, 看见sand躲在沙发后面, 手里拿着他早上吃剩的半个鲜虾饼。
sand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抬起头,像突然静止了一样,海藻似的头发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和半张脸。
闫世英走近他, 他屏住了呼吸,像野外的野兽一样看着闫世英。
除此之外,还是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突然他动了起来。
闫世英手同时已经摸向了枪。
却见sand手撑着桌面,把吃了一半的鲜虾饼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
他口中的饼还含着,既没有咽,也没有嚼,脸颊鼓鼓的很像一只饿坏了的松鼠。
闫世英的手放了下来。
这家伙看起来年龄比闫世舟还要小多了,估计只有二十岁左右。
这么小的岁数竟然已经是斗兽场的常胜将军了。
野兽先生显然昨晚就躲在这里了,他没有伤害在睡梦中的自己。
除了警惕和害怕,这双眼睛已经没有其他杂质了。
他看见sand手上都是红痕,胸口上有个刚烫下的烙印,还鲜红着。
他听闻在斗兽场的野兽一旦做错事就会遭受惩罚,看起来,sand也不例外。
这时候门铃响了。
sand跑出来一天一夜,毫无踪迹,没有这个活招牌,斗兽场已经急疯了。
他们正到处寻找sand好向上面交差,忽然接到了一个紧急呼叫,估计sand闯进了这间房,正兴冲冲赶过来,再加上鬣狗指引的方向就是这里。
sand在里面无疑了。
结果一开门,一把枪顶在了他们脑袋上。
黑白帽子在船上横行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懵逼了。
虽然早有听闻,这间房住着的是南省闫家的二公子,不好对付,想着顶多是捧着点,说点好话,没想到直接是个铁板。
“闫先生,不是您按了急救按钮吗?”
“我从来没按过。”闫世英的声线就跟他手里的东西一样硬。
黑白帽子顾忌到对方的背景,吃饱了一肚子气,只能窝窝囊囊地回去了。
闫世英将手枪放回后腰,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窗户,那里已经变形弯曲,是被蛮力强硬拉开的,窗台上还有一点血迹。
可以想象sand昨天晚上就是这样闯进他的房间,用野兽般安静低调的步伐走过他床边直到更衣室。
而自己在睡梦中丝毫没有察觉。
他的眼神俨然起来。
看来斗兽场的人很快就会再来了。
在此之前,让这可怜的野兽小孩吃点东西。
闫世英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了煎牛排和水果沙拉。
食物很快就送上门。
sand不会用筷子刀叉,就要用手拿着吃。
闫世英认命地带他到洗手间洗完手和脸。
他注意到他的指甲被打磨的十分尖锐锋利,如同猫科动物的爪子一般,看得出来斗兽场为了激发他的兽·性和维持比赛效果,有意将他打造成一个出色的“野兽”。
那双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刺激到伤口,轻微地颤抖,但小野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空带孩子,看来得把你送回去。”闫世英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说道。
sand听懂了这话,用力地摇摇头,海藻一样的头发甩起来。
闫世英把毛巾丢进水里。
拿起剪刀,将他累赘的头发全部剪了。
sand不愧是个二十岁的孩子,就算是在野兽堆里长大,经常吃肉,洗完脸,也是干净充满胶原蛋白的。
而且常年不见天日,皮肤也比常人白的多。
两只眼睛完全露出来,粗粝的兽性和细致的人性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也发挥到极致。
他的头发茂密又乌黑,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这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有一种激动的红。
闫世英再次用毛巾擦掉他脸上那些掉落的碎细的头发。
热毛巾擦过他的脸蛋,像擦拭过一块软乎乎的蛋糕。
做完这一切,sand用干净的手重新拿起那块牛排,手铐在桌子上叮叮作响。
闫世英坐在旁边,没有纠正他。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sand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看来是黑白帽子的第二批人来了。
闫世英起身要去开门,小蛋糕抓住了他的手,似乎很害怕他把他送回去。
闫世英想挣开,才发现这家伙力气大的离谱,就跟真的野兽没区别。
差一点就被他扳倒在地上了。
“你这样会让事情更糟糕。”闫世英警告他。
“闫先生!闫先生!你没事吧?!我们进来了!”
几个黑白帽子见没人开门,正合他意,立刻借机硬闯了进来。
门被冲开。
闫世英正走到门边:“谁让你们擅作主张闯进来的?”
见闫世英气定神闲的模样,那为首的人笑道:“闫先生,不要误会,斗兽场的一只野兽逃出来,我们害怕您受到伤害,这才着急……”
闫世英看了一眼对面人,长了一撮标志性的小胡子,他认得这人,是在黑白帽子里地位不低的人物,类似二把手。
小胡子看了一眼桌上狼狈的牛排,冷笑一声,示意左右,就要搜查房间。
闫世英抬手挡住了几人。
“希望您配合我们,不要在这种地方闹得太难看。”小胡子笑笑。
“我不喜欢配合别人。”
小胡子眼睛一瞬间已没有了笑意,他手指指了指后面:“闫二少爷,我的人敬你是闫家的少爷,才对您一再客气,如果您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我们可就没耐心了!”
“说句难听的,您在南省闫家还有地位吗,老家主的葬礼,听说你都没去成,可别说是您不想去,是老头子提都没提过你吧,哈,您……真是闫家人吗?哈哈,闫家主前几日在斗兽场赢了几十亿,您不知道吧?”
闫世英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极点,不可置信:“你说,我大哥在这里?”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哥,闫家家主,怎么可能会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
小胡子的眼力是如此毒辣,他知道轻轻一句话就能让闫世英破防。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围人,仿佛在说∶看,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看,闫家主对那两个保镖十分仁义,同出同住,反而你这个野生的亲弟弟,我怎么倒没听他提起过呢。”
“野生的亲弟弟”这句话简直是击中了闫世英某根脆弱的神经。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闫世英的枪已经扣在小胡子的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所有黑白帽子也对准了闫世英。
小胡子丝毫不惧,神经质地咧嘴嘲笑道:“所以说,一个闫家弃子,丢进海里喂鲨鱼,也没人知道吧?”
所有人笑起来。
闫世英眸中闪过了一丝权衡,他知道自己又犯了自己所不耻的错误,将自己的弱点轻易抛出给了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无法护住那个孩子,不如说,在这艘船上,根本没有人能保护sand,闫世英几乎就要放下枪了。
“谁是闫家弃子?”一个质地深沉的声音出现在敞开的门外。
在海上太阳即将穿过云层上升的时候,一个身影走进来,光线在他肃杀的脸上描摹出暗红分明的轮廓。
所有人转头看着他。
谢云深和衣五伊跟在闫世旗后面。
闫世旗的目光先是看向闫世英,又缓缓转移到小胡子的身上,随着视线的转移,眼神中的温度快速削薄,变化之明显让人不寒而栗。
“是不是我太久没出来见世面了。我们闫家的人已经沦落到要进海里喂鲨鱼了吗?”
小胡子表情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性人物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声线粗涩,笑道:“您是……闫先生,啊,误会一场罢了……”
闫世旗看向闫世英。
闫世英溜开了视线,缓缓放下枪。
“就算这不是闫家,但闫家的二少爷,也轮不到外人来欺负吧。”闫世旗目光审视了一圈周围持/枪的人。
小胡子示意左右,这才全部收起枪。
他苦笑道:“您这话,我何时敢欺负您闫家的人,只是希望闫二少,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进去看看,刚刚有只野兽跑出来了,不要伤到二少爷,二少爷是不是也太犟了?”
闫世旗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来,看着闫世英,意味深长:“既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就要给人方便,给自己方便。”
谢云深和衣五伊默契地走到沙发后面。
闫世英只好让开了一条路。
小胡子脸色明媚:“闫家主说话总归是不一样的。”
有闫世旗在,那几个人也只能客客气气,在房间里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小胡子脸色瞬间就痛失一亿:“又让那小子跑了!我们走。”
黑白帽子的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想风风火火地走。
“等一下。”闫世英叫住他们。
小胡子回头,目光中带着犹疑不定的敌意:“您想说什么,闫二少爷?”
闫世英:“关门!”
小胡子摘下帽子笑了笑:“再见。”
随后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初升的红日照进房中,沙发上闫家主的身影长长地落在地上。谢云深和衣五伊站着的身影则一直延伸到另一边墙上。
这时候,另一道身影从沙发后面——从谢云深和衣五伊的中间缓缓站起来。
正是小胡子一直在苦苦寻找的sand。
谢云深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了,谁知道他憋的多辛苦,强迫自己的眼睛不要乱瞟。
sand藏的位置倒是刚刚好,唯一的空缺刚好被他和衣五伊挡住了。
闫世英把枪放在腰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大哥:“你怎么知道他藏在沙发后面?”
谢云深后知后觉,原来闫先生一早知道这孩子藏在这?
“从小到大,你喜欢把东西藏在背后,就像那把枪一样。”闫世旗道。
刚刚闫世英确实一直有意背对着沙发。
sand走到闫世英面前,脚上的脚铐发出叮叮的声响。
谢云深看着这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的脸,简直难以想象这是前几天在斗兽场上和狮子决斗的家伙。
他好奇地戳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肌肉,立刻向衣五伊发出一声惊叹。
硬得可怕。
sand立刻躲到闫世英后面。
谢云深嘴角一抽:不会吧,不会雏鹰情节的对象变成了闫世英吧。
“老二,你到这里做什么?”闫世旗看着他。
闫世英双肘搁在膝盖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闫世旗:“大哥,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里的危险,别跟我说你来这里度假。”
谢云深感叹,明明是互相关心的话,怎么在两兄弟口中变成这样了?
衣五伊心想,确实是来度假的。到现在,别说闫世英,连衣五伊都感觉不可思议。
闫世旗道:“实际上,也算是度假。”
“……”
“……”
闫世英突然指着谢云深:“就算度假,你带着他干什么?”
突然被cue的谢云深:“……”
毕竟在闫世英心里,谢云深的风评还停留在几年前。
闫世旗道:“你忘了家规了吗,谢家人永远是闫家的坐上宾,而且,阿深救过我,帮助过闫家,是很多次。在我心里,他比很多人都重要。”
说者无意,听者用心。
谢云深心里瞬间一跳,脑袋有点冒烟了,这也太太太直白了吧……
闫世英怔怔地皱起眉,冷笑中带着轻蔑:“一个靠着闫家躺平的废物罢了!”
闫世旗站起身,神色冷厉:“如果你不懂礼貌,重新去幼儿园学起!”
闫世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对,我是个在外长大的家伙,论礼数,我永远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闫家容不下我,大哥,你也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我。闫世英心想。
谢云深感觉到,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闫世英好像有些委屈了。
他真不明白啊,闫世旗的两个弟弟,身为闫家高贵的少爷,为啥一个个都要和闫世旗身边的人比较。
闫世舟喜欢在闫世旗面前和衣五伊较劲就算了,现在好了,闫世英和自己也有点杠上了。
他们是兄控吗?
谢云深跟着闫世旗出了A01号房。
衣五伊停下脚步:“二少爷,最近闫家发生了很多事,你并不知道,而且小谢也变了很多。”
说完他就出门跟上闫世旗。
闫世英紧绷着脸,冷冷地看着前方,sand在旁边不解又茫然地看着他。
甲板上,海风呼啸着吹拂过脸庞,闫世旗眯起眼,看着海面上波光粼粼。
谢云深站在他旁边,没敢说话。
毕竟闫家主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真的很有压强的。
“老二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哪敢啊?
谢云深一怔。
他就算是个立过功的保镖,也不会妄自尊大到和闫家二少爷计较啊。
再说,他是穿书的人,知道闫世英不过是喜欢嘴硬罢了。
刚刚闫世旗这么护着他,简直是受宠若惊了。
“其实,二少爷,他很像那种期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
闫世旗目光眺望着海天,道:“从老二跟随他母亲到闫家后,爷爷就总是对他有所偏见,平日里,也总是处处偏心,连他老人家临死前的遗嘱里,都没有提及过世英这个名字,因此,他就更不想回来了,或许他还在恨闫家。”
谢云深道:“不是的,我怎么觉得他更希望得到您的认可。”
据他所知,小说中闫世英对顶星门的态度和闫世旗很像,而老爷子一直信奉顶星门的预言,再加上偏心,闫世英对去世的老爷子肯定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
而自己那位大哥,身为未来家主,虽然同父异母,却一直对自己一视同仁。
那位优秀的大哥,从成年起,就一直暗中调查顶星门的问题,不畏惧死亡威胁。
甚至在老爷子去世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敢于和顶星门作斗争。
虽然闫世英嘴上不说,但在他心里,闫世旗的地位一定高于那位老爷子。
这些不是谢云深猜测的,是书中提及的。
闫世旗笑了一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对我有滤镜。”
谢云深久久怔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对大佬有滤镜这事,已经闹到本人面前了吗?
“如果您不信,或者,您以后可以试着夸夸他,那所谓的叛逆期,他大概就没有了。”
如果说这世上,最不愿意看见闫世旗和闫世英不和的人,那就是谢云深了。
“还有,我觉得所谓的滤镜,其实每个人对身边的人都有,我对老五,对赵叔,对林进都有滤镜。”
当然,林进这个装逼犯的滤镜,在他心里已经很深了。
“林进?”闫世旗原本有所缓和的眼神冷漠下来,深沉地映着大海。
“是呀,虽然他爱装,但其实某些时候他也挺好的。”比如给三叔治病的时候。
谢云深发现,最近闫世旗和男主的关系似乎更僵了,说这些只是希望两人之间不要有太多敌意。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完全是踩到了闫世旗的雷点。
“他很好?”咸咸的海风夹杂着闫世旗低冷的声音。
一看见闫世旗的脸色变了,谢云深便在心里一怔,他确实不该在闫先生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呃,其实,也很一般。”谢云深郑重地摇摇头。
“我不喜欢他。”闫世旗看着他,直言道。
!!!
短短一句话,彻底颠覆了谢云深的认知,在他认知里中,闫世旗从不会说这样带有个人主观偏见的话。
记得上一次闫世旗对于林进的评价,还是正面夸奖的!
谢云深心里忽然一沉。
毕竟从某些方面来说,林进是白小姐的男朋友,也就是——闫先生的情敌。
对于拯救大佬这条路,谢云深感到任重道远啊。
而且,他心里那点苦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