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祭坛
四肢僵硬而冰冷, 黏腻柔软的肢体覆在他身上,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相接。窗外的风声消失, 只有闷闷的翁响,像被罩进了盘子里,举目之间皆是湿冷的颜色。
江照远不愿意去掺和阴谋,黑暗却主动对他伸出了手。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他淹没,江照远嘴唇颤了颤,瞳孔骤缩。
“师尊……?”
不、不是他。
虽然是熟悉的气息,但微小的习惯足以让江照远察觉到异样。
眼前的存在,危险而充满不确定性,江照远勉力扭过头, 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夜咏歌这家伙关键时候掉链子。
最近伪装卫承周的时候一点也不尽心尽力, 一会故意露出破绽想让他发现,一会藏着掖着, 怕他生气的模样,师兄出来后, 两个人约架去了, 也不知道可怜的兔子已经被坏人抓住捏扁搓圆。
贼人有了可趁之机, 自然不会放过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多次的江照远。
江照远感受到那股令他颤栗的气息越靠越近,与巨石如出一辙的压迫感将他紧紧裹住。
刺痛的眼球被舔得湿漉漉, 紧紧闭上也挡不住那人舔舐眼皮的举动,他似乎把颤抖的兔子当成即将剥离包装的甜美糖果,不停按压着皮肉, 将他禁锢在床上, 冰冷的吐息游移,探索着该如何撬开那张红唇。
然后,侵入。
江照远被扣住后脑勺, 捧起来上半身,以求更深入地探索他口腔的温度,仿佛死人一样的舌尖冷得令人发颤,勾弄的动作像要把江照远吃掉,不停深入,甚至想伸进他喉咙里,江照远难受地哽咽了一声,舌头顿了一下,改为厮磨他的舌尖。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江照远看清了那人的脸——兔子瞪大眼。
“你——”后颈被轻轻捏了一下。
江照远软倒在一片黑暗里。
有手臂将他拦腰抱起,数不清的手臂缠上江照远的身体,将他藏得严严实实。
江照远咬着舌尖,手掌死死抓住被角,在彻底昏过去前留下了自己的一滴血。
那个人黑茫茫的一片,好像藏进人世间最肮脏的欲望,所有人都能在上面看出自己的黑暗面。
江照远却什么都没看到。
风声穿过,房间里一片空荡荡,放在茶桌上的杯子悄然摔在地上。
落了个粉身碎骨。
-
“啪!”
手中的杯子落地,冷希鹤扶住隐隐作痛的头,用力闭了闭眼,眼前的黑影散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今日,某散修来天一宗说弄云洲遇到一个穿着天一宗衣服的漂亮年轻人,被偷了东西,还被人凶得快哭了,他看不过眼,又不敢上去帮忙,赶回来帮忙告状。
几乎是下一秒,冷希鹤就意识到是江照远。
手无寸铁的毛茸茸兔子闯进危机四伏的地界里,用头发想也知道他一定受委屈了。
冷希鹤抄起剑就往外走。
掌门一边追一边拦他:“你这几日越来越不稳定,要不还是多歇一些日子,师侄已经有消息了,迟一些也没事……”
江照远平日的状态他也看在眼里,天赋不比卫承周的差,好好教了半年多,出去自保一下还是没问题的,这些日子冷希鹤整天把自己关起来,出门就是找人,找不到就回来继续关,掌门看得嘴角起泡。
冷希鹤伤得不轻,看着风轻云淡,背地里吐的血都能把水池染红了,曾经给冷希鹤批命的那个道人来过天一宗一趟,都认为这并非无可挽回,也是一条新路,只要从此避世,多年后仍可飞升,结果冷希鹤……
“让开,我要去找他。”
一模一样的话,掌门叹气。
这家伙,犟。
别说避世了,要是再不让他见着小徒弟,天一宗都要被他拆了,后山那只大狗,被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多次,好好一只野蛮大叫驴,被逼着发誓绝没有伤害任何一只兔子,搞得狗都不敢叫了,冷希鹤才勉强放过它。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谁能拦得住冷希鹤。
掌门看着冷希鹤远去的背影,招招手,让其他弟子也跟着出发了。
弄云洲最近不安分,他们也得去看看。
冷希鹤心神合一,来去如风,看着变成残影的云彩,忽然想到了刚见到江照远的时候,他把昏迷的兔子放在飞剑,一起飞回了天一宗,那时候江照远被风吹得很冷,缩在他脚边,小小的一团,现在想起来心尖发酸。
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明明只是一只无害的小动物,却被关在冷冰冰的笼子里,看着别人眼色讨生活。
江照远不太喜欢他,嫌弃他冷冰冰又嫌弃他没情调。
冷希鹤每次都能发现江照远试图伸手戳他的小动作——连生气都显得那么弱小,或者说,善良?
但那时候的他不在意,不过只是一个试验品而已,乖顺就可以了。
不在意……
冷希鹤擦掉唇角溢出的血,空荡荡的心脏传来熟悉的窒息感。
他在意。
身体被掌门拽着从那个笼子里出来,新的笼子却出现在心间,冷希鹤站在空荡荡的外面,看着孱弱的兔子昏迷其中,红宝石一般的眼珠子暗淡地藏在眼皮下,仿佛在说,再不快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冷希鹤咬紧了牙关。
江照远猛地坐起来,瞳孔像火烧一样炽热明亮。
周遭一片空荡荡,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江照远很快适应了黑暗,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呼噜呼噜自己的脸,皮肤有点紧绷,幸好没味道,不然他得恶心死。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唾液腐蚀,变得破破烂烂的,露出大片皮肤,江照远扯了扯衣服,嫌弃地移开眼。储物袋果然不知所踪,但江照远向下一探,嘴角露出狡黠轻松的微笑,指尖碰到了熟悉的硬物,他的匕首和灵珠藏在大腿内侧,没有被怪物发觉。
灵珠上浅浅的光将匕首笼罩着,让江照远微微松了一口气,将匕首握在手里,刚向前踏出一步。
“滴答。”
汹涌的水声在他身后炸开,江照远z被声音激到,身体前倾失去重心。
为了避开近在咫尺的危险,江照远抱住自己的要害,顾不得脚下并不是结实的地面而是潮湿的青苔,闭上眼让不可抵抗的惯性将他的身体带得倾斜,结结实实滚了下去。
“砰——!”
水流声与撞击声一同响起,江照远龇牙咧嘴爬起来,回头看去,刚刚站着的位置已经被凹陷的水槽替代了,汹涌的暗色河水在水槽里涌过,要是他刚刚没躲过,绝对会被这水冲伤。
这到底是哪里?
此处不见天日,巨石垒成的圆盘阴冷,散发着寒气,各处水流将宽大的圆盘包围着,江照远在正中间,抱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凝视着水流汇聚在圆盘四周的凹槽里,再消失不见。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是这里唯一没被水淹到的,灵珠在江照远手心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试图指出出去的路。
江照远深深吸了一口寒气。
他不知道那个怪物把自己绑架来这里有什么用意,这里除了水流声,唯有散不尽的黑雾停留在黑暗中将他包裹。
江照远藏起来的尾巴抖了一下,有种被黏腻怪物盯上的恶寒感,他仔仔细细绕了几圈,并没有任何收获,就在他准备趴下来使出兔子钻洞等兔兔祟祟秘法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松。
机关的声音响起,轰隆一声——圆盘中心露出一条向下的路,江照远瞪大双眼,以他的眼力竟然无法看清里面的东西。
凹陷像会将人吞噬的黑洞,恰如其分地传来一小股凉风,手里灵珠顿时被攥紧,江照远耳朵冒出来又被他眼疾手快按回去。
修仙世界,应该没有鬼吧。
江照远牙齿打颤。
周遭的水声愈发大了,他不敢让光泄露出来,怕引起某些东西的注意,往下走会不会是出口,江照远也不知道,但再继续待着也是徒劳,小兔蝠咬咬牙,毅然决然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环境变冷了,江照远手脚僵硬有些气喘,脚下被硬物绊住,已经有些熟练地闭上眼,又摔了一跤。
空气中传来细小的抽气声。
江照远眼眶湿润,破皮的手心撞到地上血液溢出,他正准备给自己吹吹,却在指尖感受到了异样的突起——地上的纹路好像都是有规律的。
“?”
黑雾浓郁了些,江照远头有些晕,他捂了一下,干脆不起来了,捏着灵珠就这那点光,趴在地上看了起来,说来也神奇,灵珠一拿出来,周身都没那么冷了,四周都亮堂了不少。
身为魅魔江照远对小黑屋的环境适应良好,此时在这里也算不上害怕——只要没人或没鬼——静下心去分析底下的纹路,竟让他真发现了一些东西。
灵珠的光亮照亮凹陷的纹路,地面上刻着不少东西,跟人类在壁画上铭刻事迹的行为差不多,这里也是一些“记录”。
从无序的线条,逐渐演变成有具体形状的事物,前半段如同乱写乱画的部分本该被忽视,好死不死,江照远是个魔族。
他看懂了。
从海里爬出来的神明,被祂的教徒带回家,用祭品供奉着,画成黑黑一团的“神”,实现了他们的欲望,于是敌人死去了,信徒身上生出了神异的力量,扭曲的形体上生出黑雾……
到这里江照远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小时候也经常听这种故事,经典大灰狼剧情,接下来可能就是信徒变异把神明宰了,教育他们不要乱骗人类,不然人类就把你吃了。
他不知不觉在地上绕了一圈,肩膀上重得很,江照远皱着眉换了个姿势,一脸认真往下看。
信徒拥有力量之后,分裂成两派,肢体变异的叫魔,灵脉变异的叫仙,然后……神明变成了人类???
江照远眼神迷茫,这是什么走向。
从这里开始,记述变得规律整洁起来,那一点灵光,点亮了纹路,像不远处蔓延而去,江照远跪坐在地上,痴痴地愣在那里,仿佛能看到掩盖在曾经的秘事,向他扑面而来。
神明成为了人类的基石,消失在历史的画卷里,数不清的人类登场,他们有些修仙,有些修魔,修仙界的雏形出现了。
光亮定格在某处,向上爬升,一座祭坛出现在江照远面前,他麻木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画面里,“污染”出现了,魔气威胁着所有修仙者与人类,但江照远能看到很多魔族也被“污染”死去,——跟冷希鹤讲的不一样。
他说自己是防止污染进入血脉遗传,几百年来研究如何避免魔气污染生育者的体质,但上面铭刻的与之正好相反。
有人撕开自己的皮,冒出一团黑气,飘进水里,有魔族烂在地上,黑气化作石头。
被污染的人都不得好死,于是有人提出了一个计划,饲养污染源,让它到成熟之时,将所有污染驱逐到一半人身上,然后让一个即将飞升的修仙者杀光他们,用鲜血唤醒曾经的神明,许愿净化这个世界。
而那个修仙者,被称为圣婴。
占有画面最大的存在在这里登场——一颗属于神明的心脏,却长出婴儿手脚与面容,白色的婴儿,黑色的影子,占据了最大的一块地方。
江照远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是当初祭祀用的祭坛,也是后来准备献祭鲜血的位置。
后面的叙事就乱了,一会黑色的雾气将人群笼罩,一会一个小人挡在人群面前,然后大鱼吃掉人类,从天空坠落的眼睛亮起,人群变成妖魔的模样……
画面到此结束,即将接触真相的迫切让江照远愈发心急,他爬上祭坛,跪在地上,看刻在上边的画像。
至此,江照远已经在下面待了很久,虚汗从他额角滑落,破皮的指尖顺着纹路移动,似曾相识的图形让他不由得低下头,抚上自己半破的衣裳。
冷希鹤用药在兔子身上养出来的符文,跟祭坛上的纹路一致,而这,是被视作上等祭品的符号。
从人心诞生的“源”变成人形,在人群中游走,只等待吞噬掉最后的“圣物”。
江照远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
受伤的手在墙面擦出血痕,他又感受到了熟悉、又作呕得令人恐惧的力量——
圆盘忽然亮起,照亮了江照远惊慌的神色。
如同当初的牢笼,只照亮了方寸之间,江照远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
“咕嘟。”
江照远咽口水的声音,与另一人轻笑的声音同时响起。
冷希鹤一身黑衣,站在离他不过半臂之地,轻轻向他吹了一口气。
毫无活人的温度,带着水汽,像他一直以为是出口的冷风。
他似乎在忌惮什么,只是保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诱哄着江照远上前。
“昭昭,到我怀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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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新整理微调了一下剧情,应该更好看懂了,好久不见友友们,今晚会有新的更新!插画上线了,记得去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