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此刻。
天空变得黑沉, 空气变得阴冷。
蓦然一瞬,顾长怀眸色一沉,忽然想通了魔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论是在修真界, 还是到凡间界,两处所发生的一切, 从一开始, 目标就不是裴天意。
而是——
容晔。
他就说,天底下哪有区区一两天就被净化掉的庞大煞气, 几十万白骨所凝聚的阴煞怎可能一夕之间消失殆尽。
魔尊要的是。
容晔入魔。
想通这点, 顾长怀一掌拍开左护法,一刀斩下, 清退杀域!
周遭黑雾登时一扫而空, 他抬眸一瞥, 只见旁边的裴天意已经被画魇裹挟着往疆场震动的方向掠去!
顾长怀身化作影追上, 面前凌厉的劲风袭来,左护法掌心打出戾风:“谁让你走了?”
顾长怀眸中划过一丝厌烦, 后退避让,正琢磨着要不要破罐子破摔弄死他, 但这样一来肯定要浪费许多时间。左护法到底是魔界二把手, 要弄死他肯定没那么容易。
顾长怀一边避让,一边思索。
容晔在疆场中心收集被困的英魂, 疆场中心的煞气本就浓郁无比。如今裴天意体内被打入心丹封印已然碎去,眼下画魇又带着他去了疆场中心。
除开封印被碎所带来的反噬之外,裴天意入魔所散出的阴气,怕是也会牵连到容晔。
而且魔尊费那么大劲,绝对还有其他后招。
顾长怀一手接住左护法施压而来的魔气,视线对上左护法, 嘴角犹带笑意,眼中却透出几分凉薄的森寒冷意。
要不然,就弄死他好了。
只是画魇消失在眼前已有三息,尚不知情况几何,他耽搁不起那么久。
思忖间,一侧陡然飞窜过来一只箭羽,将他面前施压过来的魔气打消,一道黑影提着破天弓拦在顾长怀面前,挡住左护法相继劈来的刀刃,薛老二道:“顾三百,这回你可欠我欠大了!”
顾长怀得以脱身,立即朝着疆场中心掠去,甩下一句:“拖不住就跑,别被打死了。”
薛老二“切”一声,冷笑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还有力气回话,想来是能挡上一阵子。顾长怀不再顾虑,整个人融入黑雾当中,消失在原地。
他不担心薛老二会被左护法打死,左护法办不到。
而且他知道,薛老二不会真的傻到送命,薛老二的身法在魔界算得上数一数二,拖不住自己会逃,左护法追不上。
*
疆场中央。
以最高处的戈壁为中心点,巨大的锁魂阵阵法在地面铺开,直到十丈开外,四根捆着锁链的柱子立在四个方位。
二十来万的英魂被完完全全被释放出来,被浓浓的阴煞裹挟着,在阵中飘舞,透明的人脸在煞气中若隐若现,表情狰狞着。
他们数百年被困的怨与不甘统统化作了阴森的恶意与怒火,四面回荡着尖锐的呼嚎哀鸣。
一踏入阵中便感觉有千万根针在往耳朵里灌,刺骨的煞气顷刻包围上来,仿佛要将靠近此地的活人碾碎。
顾长怀一时不察险些被侵入识海,这些英魂早就没了意识,只是在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
他闭目提气,掐诀挥袖挡住周围偷袭过来的英魂,还要无时无刻防着煞气侵蚀,铺天盖地的煞气宛若黑云,压在阵中,让所有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若非脚下的锁魂阵还亮着,恐怕是一点东西都看不清。
不同于在地宫时的轻松,顾长怀行走其中,竟然感到有丝费劲。
他只能根据容晔的气息所在,尽量快的飞过去,却总在行到一半,被迎面袭来的英魂所打回去。
真讨厌。
他蹙眉,随手捏住一只英魂,登时指腹一刺,他迅速放手低头看去,五根手指的指腹被煞气侵蚀,出现一点黑斑痕迹,很快就被他自身的魔气泯灭。
或许是尝到一丝甜头,不断在顾长怀周围徘徊的英魂,游动的速度变得快速而激动,似乎是还想靠近。
“……”顾长怀眸色微沉。
不论是仙是魔,这些英魂都想吞噬。
他现在距离阵眼已经很近了,高高的戈壁在黑煞当中,也被染成了墨色,宛若一座屹立的大山,可以看到一个险峻的轮廓,以及高处随着阴风而飘荡的黑旗,还有个颀长如玉的身影,模糊的与戈壁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邪煞未清,引魂幡并未发挥作用,就连容晔也不知在做什么。顾长怀唤了两声,上头的人影依旧没反应。
他觉得奇怪。
先前他在疆场外围,分明看到容晔已经在摧毁锁魂阵,清理煞气,收纳魂魄。可这才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非但锁魂阵没被毁去,煞气也一点没被清理,这不正常。
画魇和裴天意的气息混淆在英魂之中,顾长怀根本分不清他们的方位,而且他更想知道容晔现下是什么情况。
容晔若是有意识。
不会不回应他。
顾长怀扫开扑来的阴魂,碎影在指尖成型,再次尝试冲破围在身边的邪煞,往戈壁顶端飞去。
就像是去往一座山巅。
他眼神直直盯着戈壁顶端的人影,邪煞森寒的气息迎面扑来,尚未被这股煞气侵蚀,都能在骨缝里感到一阵刺痛。
五指一挥,碎影的寒光碰上邪煞的浓黑,宛若拥有生命力的煞气顿时如流水般浸上。
指尖的银色护甲,包括与之一体的手镯,手背顺着骨络一体的银色,都被黑色龟裂的煞气所侵染。
那是邪煞在顺着碎影,想要侵蚀他的躯体,但终究止步于双手,其余届被魔息阻隔在外,唯有手背乃至小臂被染上了邪煞,如闪电般的图案止在了小臂浸透。
密密麻麻的刺骨之痛,让他几乎感知不到双手的存在。
顾长怀没管它,视线还看着前方。
似乎是整个锁魂阵中的邪煞都涌了过来,让他抗衡起来颇为吃力,好消息是他缓慢往前逼近。
直到靠近顶端,勉强看清黑旗旁站着的朦胧人影。
是一个背影,像是与邪煞都融为一体,他感知到一股骇人的压迫感,萦绕在容晔周围,或者说……是容晔所散发出来的。
这股迫人的灵力散开,带着几分凛然刮骨的杀意,将戈壁顶端完完全全笼罩在其中。
邪煞趋利避害,并不敢明目张胆的靠近。
顾长怀却在灵力之中,感知到一丝与邪煞同源的气息,竟有种同化感。他心头一惊,提高音量地唤:“——容晔!”
声音在疆场上散开。
却依旧无人作答。
“……”
顾长怀蓦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挡在面前的邪煞撕开,硬生生撕出一条路,猛地冲了过去。
彻底站上戈壁的顶端。
这里被容晔灵气庇护邪煞无法近身,倒叫他不必盯着那么大的压力。
顾长怀松了口气,觉着还是混吃等死来得妙,下回可不上赶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他神情未变分毫,甩了甩手,甩掉碎影上渗透出来的血迹,随意擦了擦小臂,那里被黑煞侵蚀到的部分裂开口子,同样在渗血。
他没多理会,转身绕到黑旗另一面,与容晔面对面。
“怎么会搞成这样?”
顾长怀不解,目光落在容晔脖子与脸颊一侧。
因着周遭环境太过黑暗,他凑得很近,又特地掏出一颗夜明珠照明,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蔓延上来,许多的黑煞痕迹。
容晔的痕迹与他的不同,是由体内而发,像是焦裂的花,从内部开出,在筋脉之中攀延,最后出现在表层,顺着经络的形状展现在眼前。
顾长怀神色一瞬古怪,他是觉得这痕迹在容晔脸上,并不算难看,甚至能显现出几分邪性的美感。
“嗡——”
他低眼,看向突然发出一点亮光的乾坤剑。
这里似乎是发生过什么事,才让容晔召出了乾坤剑,掌心抵在乾坤剑剑柄上,气息沉稳,剑尖指着地面,整个人宛若一尊屹立不到的神。
顾长怀又转回视线,打量起容晔脖子上的焦痕,若不是不合时宜,他是很想把容晔衣服扒了看看,这人到底怎么容纳那么多邪煞之气,却没爆体而亡的。
有句话叫过犹不及,这么多煞气,就算是魔族想要短时间内吸食转化,也会非常吃力。
不过看容晔的情况,神智还尚未被煞气侵蚀,他已经看到容晔身上浮出来的焦痕正在慢慢淡去,正在被压制。
顾长怀直起身,俯瞰周围。
飘舞在空气中游动的英魂像是躁动了,若隐若现的五官愈发狰狞,有一小部分往另一个方向游了过去。
“嗡——”乾坤剑鸣。
顾长怀敏锐偏头,侧面飞来的一道剑气割断了他一缕发丝,同时被乾坤剑震出的剑意所抵消。
他眸色一冷。
这剑气来的悄无声息,若非那一刹那对危险的察觉,这道黑暗中飞来的剑气,所割断的怕不是头发,是脖子。
容晔周边的灵气只防了煞气,可没防着人。
顾长怀回头。
戈壁另一端所出现的,是双目失去焦距的裴天意。
本该肆意的少年郎,身上所释放出来的剑意转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气。
他眉心魔纹也彻底浮出,如同鲜血般的颜色凝实,夺目嚣张,证明着它再也不能被封锁回归沉寂。
顾长怀瞥了一眼裴天意,二话不说召出长刀,提刀就上。
正烦着。
没什么好说的。
心丹摧毁了裴天意的封印,融入了他的躯体,画魇又将他带入了锁魂阵,想来是吸纳了足够量的煞气,借助心丹的力量转换成了魔气,实力暴增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神智。
只能打醒。
或者打晕。
至于打死,那就有点苛刻了,再怎么样罪不至死。裴天意眼下六亲不认,周身泛滥的阴气像是要把人淹死……
顾长怀和裴天意打着,抽空回头看一眼容晔的情况,他有些担心容晔被阴气影响到。
只不过他没能看出什么,只隐约察觉到容晔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沉重了些。
而入魔的裴天意像是得了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没之前那么好捆,还不知疲倦每一剑都不留余力,哪有之前抖到握不稳剑的模样。
怕是和左护法有一拼。
顾长怀气笑了。
难怪《破天》里这小子是反派,这一入魔本领飞涨,可比老老实实当剑修来的厉害。
只不过如今的裴天意没有神智,杀掠全凭借本能行动,哪记得防备狡诈的魔族。还在过招的功夫,被顾长怀布下的两根缚仙索偷袭成功,捆成了粽子丢在一边。
被捆着也没老实,周身魔气暴涨,试图挣脱绳索,于是顾长怀又给他加了七八根缚仙索。
哪个魔族身上没点犯事的道具。
顾长怀兜里还有很多。
“醒醒,哎,醒醒!”他叫了裴天意几声。
裴天意耷拉着眼睑,双目无神。
顾长怀想了想,叹了一声,他真不想用这种办法……然后轮圆了手掌,沉着气左右开弓:“醒!醒!醒过来!心魔退散!醒!!”
“……”
不奏效。
入魔失去神智,可比中蛛丝毒难叫醒多了。
顾长怀扇累了停下歇会儿,眼神忽然一凝,瞧见裴天意眸中似乎有一丝挣扎之色闪过。
有效果!
顾长怀来劲了,顿时觉得掌心充满活力。
他正要重复之前的行为,巴掌还没落下来,就听到一旁传来一阵气若游丝:“放肆……少主……你……大胆!”
既愤恨,又担心,又恼怒,但是没什么力气。
哪里来的苍蝇?
顾长怀闲闲一瞥,戈壁崖边画魇费力的攀爬上来,以她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阴煞的冲击,没被邪煞撕碎都是好的。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血,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也不忙着调息,还痴痴盯着裴天意,像是终于看到她满意的一幕,呢喃道:“成功了成功了……我终于完成夫人的遗志了……”
她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顾长怀都懒得给她补刀,也用不着补刀,她那口气已经快散了。
顾长怀问她,“值得吗?”
费那么大力气,不惜以本体灰飞烟灭为代价,只是为了完成已逝前主的愿望。
“值得。”画魇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我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罢了。”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点气也散尽。
身躯消失在原地,成了一枚小小的种子。
顾长怀:“……”
心底发毛。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瞬息,那枚种子裂开,在浓郁的阴气中疯狂暴长,裴天意所携带的阴气就是这种子最好的补品,瞬间催生。
顾长怀:“?!”
预感成真了!
荆棘藤条从种子中破出,大力汲取着四周的阴气,缠绕成了一颗茂盛带刺的蔷薇树,开出无数的造梦花,花粉如萤火般散开。
“小心。”一只手突然从顾长怀身后冒出,勾住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带。
“嗖”一声,一道剑光扫过,乾坤剑飞来斩出一道屏障,隔绝了即将沾染到他们身上的花粉。
容晔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不过身上的黑煞好像还没完全压下,顾长怀站在他身后微微抬眼,看到他耳后未淡去的焦痕。
似乎是强行醒来,做完这一切,顾长怀明显感觉到容晔的呼吸沉了沉,情况真的不太妙。
顾长怀对容晔道:“身子可还好?需要我帮忙吗?”
“走。”低沉嗓音落入顾长怀耳中。
他一怔:“什么?”
下一瞬,顾长怀感到腕上一紧,容晔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对上容晔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眸,语气沉冷地重复:“出去,别靠近这里。”
话音未落,顾长怀眼前一晃,容晔的身影又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他整个人陡然腾空起来,被一股灵力架着往锁魂阵之外掠去。
顾长怀:“……”
啧。
小孩才会乖乖听话。
他一下震碎了周身的灵气,这灵气不仅仅是架着他远离锁魂阵,同样也挡住了周边的邪煞与英魂。
灵气散了,邪煞汹涌地朝他袭来。
“不要命了啊!”薛老二骤地闯进来,与顾长怀一起抵挡住扑来的邪煞,“左护法马上就过来了,你快点和我离开阵中。”
顾长怀冷静道:“都到这一步了,你老实和我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知道左护法会来触发锁魂阵的杀戮道,一旦触发,活物必死。”薛老二解释。
顾长怀蹙眉道:“煞气伤不了他。”
何必多此一举开杀戮道……不对!
他忽然想到,画魇种子所长成的造梦花。
而容晔身上已经出现了焦痕,情况不大乐观,若是他被造梦花所魇住,陷入心魔之中,又在杀戮道开启的中途,不自觉的被煞气侵体……
如此。
堕魔是最轻的结局。
恰好薛老二又低声道:“魔尊说了,此行必定会让青敛入魔,也会叫他死在阵中……左护法认定你叛界,必然不会等你出阵再开杀戮道,你赶快和我走!”
这般大费周章的。
既要容晔入魔,又要容晔死。
图什么?
就算不明所以,也不妨碍顾长怀嗤笑,“魔尊不出面,就什么都想要,真是喜欢做春秋大梦。”
薛老二仔细想想,竟无力反驳,“……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顾长怀:“你出去吧,别管我了。”
薛老二大惊:“……啊?你不想活了?遗产给我留了吗?!”
顾长怀:“……”
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没等薛老二反应过来,顾长怀措不及防给了他一脚,“少废话,滚出去。”把人踹出了锁魂阵中。
薛老二毫无防备,人已经摔倒在了锁魂阵外,他起身还要往里头冲,却见整个阵法突然发出了猩红的光。
他瞳孔一缩,猛然转头看向一旁,左护法站在锁魂阵边缘的柱子上,面具下入视死物的冰冷眼神,简单地从他身上擦过,更关注锁魂阵中的情况。
杀戮道。
开了。
整个阵中几乎都被浓墨一般的黑煞覆盖,源源不断的喷涌,比起先前尚且能视物的模糊不清,现下里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代表杀戮道的红光阵法,为邪煞之气增添了一份诡谲的阴森,即便是站在阵外都能感受到一股无法承受的杀机。
薛老二颓然一松。
完了。
……
就在此时。
一道难以抵抗的压迫感从阵中散出,如浩瀚般的神识凌空铺开,无形之中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剑意,紧紧遏制住了所有人。
没人能想到这种情况,也没人能预料到容晔的神识能恐怖到这种地步,像是能随时捏碎他。
薛老二顿时毛骨悚然,不敢动弹。
当然。
有人陪着的感觉总是好的。
薛老二还有空去关注左护法,左护法的待遇就差多了,直接从柱子上被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艰难地躲避掉几处致命的剑意,被刺穿了一只眼睛。
他想笑又不敢笑。
魔族嘛。
少点东西很正常,往血池里躺一躺就能恢复……也不知顾长怀在锁魂阵中怎么样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与此同时。
顾长怀正重新回到戈壁顶端,刚落地,就见无数的造梦花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容晔身边。
接着他便看到容晔抬手,让灵气裹挟着空气中飘舞的花粉,一同洒向四面八方,以自身为界,将整个疆场都纳入新开辟出领域。
锁魂阵也好,荒地也罢,全部都划入领域之中,隔绝外世!
还没来得及思考。
顾长怀已经接触到了花粉。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容晔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他便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
嘀嗒。
嘀嗒。
嘀嗒。
静谧之中,滴落的水声就变得格外清晰,无数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顾长怀脑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睁眼。
然后发现。
他正坐在一颗繁茂树木的枝丫上,这棵树长得壮硕且高大,让他坐得很稳,依靠在树干,即便是昏迷,身后也稳稳的被树杈与枝叶托住。
“……”
这是哪儿?
死了?还是又穿了?
顾长怀扶着树木站起身来眺望外面,视线范围之中,是错落繁复的金屋瓦顶排排罗列,无论是红墙还是琉璃窗都格外彰显辉煌。
高大,富贵,恢弘。
却也透出几丝压抑。
环顾一周,顾长怀很快判断出了他的所在地,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位置,这里也是个宫殿。
与整个皇宫不符的是,这里很荒凉,宫殿院子里没人洒扫的落叶,大门处斑驳的门环,都处处彰显着无人打理。
顾长怀跳下树,一根恰好到他腰间的晾衣绳挂在树上,上面有好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
似乎是拧过了,但拧衣服的主人力气不够,没能拧干还有大部分水残留在这些衣服上。
地上已经阴湿一大片痕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水还在继续从衣服的末端接二连三的滴下。
方才他听到的水声,就是来自这里。
听着怪吵,他抬手想帮忙拧干,双手却从衣物上穿了过去。
顾长怀一怔,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就是摸不到衣服,他又跑到大门前去摸门环同样也穿了过去。
他就像是一个影子,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
顾长怀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他成鬼了!
然后他跑回去,好在他还能碰到那棵树,也就只能碰到那棵树。
顾长怀茫然望天,还没弄清楚身在何地,就听到殿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还有小声细碎,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两名宫人跨过正大门,走上长廊,离得近了小声交谈的内容也变得清晰。
其中一个宫人叹道:“可惜我手中银钱不多,没办法买一个侍奉太后的机会,今日太后生辰,恩赏必然比往日要丰厚。”
他抱怨着,“没能捞着好就算了,居然还要被派来伺候七皇子,到这儿走一趟都觉得晦气……只是你说太后是否会开恩,让七皇子去参加今日的晚宴?他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闻言,另一个宫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嗓音尖细:“留他一个不详之人活在宫中已经是陛下仁善,没将他那邪门的眼珠挖了都是好的,他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谁不知当年陛下给他赐名为厌,太后又怎会刻意沾染……”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殿门前,这地方刻意被人遗忘,窗纸漏风,殿门年久失修还有些摇晃。
顾长怀也跟着过去,就像是他触碰不到这里的任何物件一样,这些人也瞧不见他的身影。
殿中空旷,断了一半的屏风立在中央,带着一股贫瘠的倔强立在那儿,和这个清冷荒败的宫殿一样,虽破败,却顽强的存在。
殿中有被收拾过的痕迹。
宫人满不在意的进门后,先是打开食盒,先后端出来两菜一汤。
一道被吃过的红烧全鱼,一根主骨躺在中间,只剩鱼头鱼尾。一道只剩几根伶仃菜杆的小青菜。
还有一碗白水,里头躺着一根被嗦干净的骨头,想来原本是一碗骨头汤,只不过汤被喝了,肉也被吃了,只剩下骨头兑了点水。
有桌子,宫人却把三道菜摆在了地上,面上忽然露出恶劣的笑,发出逗狗一样的“嘬嘬嘬”声,“七皇子,该出来用膳了。”
宫人最会拜高踩低,一个被遗忘在冷宫,一辈子不能翻身的不详之人,却是陛下与昭妃娘娘的亲生子。
在他们眼中,欺压一个本该是他们主子身份的皇子,将这个皇子当狗一样踩在脚底下,仿佛也能同样拥有皇族的高贵血统。
光是想想,骨子里都能泛起快意的战栗。
两个宫人眸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脸上的笑张狂到令人作呕,看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从屋子里走出,身上所穿的是宫人改过的旧衣,稚嫩的脸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其中一只眼睛被扯来的碎布蒙了起来。
见秦厌出现,他们又故技重施地几声“嘬嘬嘬”,招手把人唤过来。
一个被故意放到发霉的馒头丢进了秦厌怀中,“这些都是您今日的饭食,殿下可要好好吃完。”
宫人笑说,“还能食些残羹真是便宜殿下了,当年昭妃娘娘心慈没将您溺毙,可您也要老实些,别总往外头跑,前些日子您冷不丁的跑到昭妃娘娘面前,可把娘娘吓了一跳,这下可苦了先前伺候您的宫人,挨了板子现下还没能下榻呢。”
“就是啊,您就好好地待在殿中,可别家咱家难做。”另一个宫人附和,笑容都显得有些阴森,“万一哪天您再往外头跑,一不小心断了腿还是伤了脑袋,有损贵体,奴才们也不好办啊。”
说完,两个宫人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秦厌低下头,捞起那个馒头,默不作声地啃食起来,倒是一点反应也没给两个宫人。
太后生辰宴在即,宫人们忙着去捞油水,送完饭逗狗一样的逗完七皇子,又警告了一番,也就走了。
秦厌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吃着那个馒头,虽然改过了尺寸,可小不点所穿着的依旧是不合尺寸的宫人旧衣。
坐下之后就像是蜷缩在了衣服里,小小的一团,顾长怀试探地比划了一下,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被拍死的样子。
顾长怀心里门清,整合了之前的信息,大致了解到这里是五百年前的皇宫,只是他不知这是造梦花带来的梦境幻境,还是真真实实的来到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面前这个一口一口认真啃着发霉馒头的小不点,可怜兮兮的。
真是地狱开局。
顾长怀随意地坐在秦厌边上,用手试探性的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发现秦厌确实看不见他。
“要是能碰到东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去给你偷点人吃的。”顾长怀懒散地说着又笑起来,“这么看来,我还真像个孤魂野鬼。”
不能被看到,不能被听到,也触碰不到阳间事物,一个飘在周围,只能旁观的孤魂野鬼。
顾长怀不是没试过催动魔气,根本调动不了,也没办法打开灵囊取点瓜果出来当零嘴。
他开始觉得无聊,起身在周围打量起来。
偶然在屋中看到属于秦厌的年岁信息,心下有些复杂地回头——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孩子,居然有六岁。
瞧着还不如三四岁的孩子健壮。
秦厌眼神空空地盯着前方,那些残羹剩饭未动分毫,他把馒头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往屋外走。
顾长怀赶紧跟上去。
这儿算是皇宫中的冷宫,偏僻失修,导致有一角宫墙漏缺,秦厌没走正门,要避开宫人就要从那狭小的漏缺中钻出去。
顾长怀也不知秦厌小小年纪,是怎么在皇宫中找到这种偏僻的道路,又仗着身形以小,以皇宫中处处可见的花丛草木做遮掩,真就没让任何人瞧见,来到了一处屹立着凉亭的池塘边。
他站在花丛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枝叶掩埋,从缝隙中将视线投向凉亭,凉亭里坐着一名身穿华贵宫装的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孩。
周围零零总总站着十几名伺候的宫人,身边还有几个贴身宫婢。
其中大宫婢上前,不知和女子说了什么,引得女子面上喜笑颜开,又低头看着婴孩,眸中温柔的母爱几乎要溢出来。
凉亭里一副温和景象。
池塘畔守着的宫人窃窃私语,唏嘘道:“昭妃娘娘诞下九皇子,又如此宠爱,怕是再也不会想起冷宫那个不详之人。”
“提他做什么,多晦气。”有个宫人搭腔,小声道:“只要他别再和前几日一样忽然出现在昭妃娘娘面前就好,昭妃娘娘这才产后不久就被那不详之人冲撞,陛下当时可发了好大的火,他那眼睛瞧着邪性的很,可别再来了,我可不想挨罚。”
宫人们嘀咕的声音随风送了过来,顾长怀第一时间去看秦厌的反应。
似乎是对这样的埋怨与厌弃习以为常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看了会儿凉亭中的昭妃,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安安静静地回到冷宫,其实这殿名并非就是冷宫,还挺好听的,顾长怀抬眸看着殿门前的牌匾。
——清池殿。
清池殿院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秦厌在假山处翻出一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刀片,似乎是磨了很久,刀片反衬出寒光,这刀片对于顾长怀来说小了些,可在秦厌手中恰恰好能掌握。
找到磨刀石,他坐在水塘边,低头一声不吭地磨了起来,姿态很熟练,像是行动了无数遍。
“嗞,嗞,嗞——”
磨刀的声在寂寥宫殿中格外清晰,都忙着太后娘娘的生辰宴,没人会来这偏远的宫殿,刀刃被磨的很薄,薄到足以轻易割破一个人的喉咙。
……
夜幕降临。
热闹的生辰宴在皇宫中盛开,虽然知道秦厌瞧不见他,顾长怀还是想陪陪他,就和秦厌一起,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晚上宫人都忙着宴会,忙着讨赏,忙着作乐,没人记得给清池殿的皇子送饭,反正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就算少吃一顿也没关系,只需要活着就行。
顾长怀撑着下巴唉声叹气,“可怜见的,怎么被封建糟粕虐待成这样。”
他有一肚子话,碎碎念:“这么小的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哦我忘了你听不到我说话。”顾长怀低头看着秦厌,如今天气入了秋,夜间偏凉,他身上的旧衣明显有些单薄。
顾长怀下意识朝秦厌伸手,想抱着他暖暖,然后整个人都从秦厌身上穿透了过去——碰不着。
“……”顾长怀表情狰狞一瞬,起身团团转,骂骂咧咧:“到底怎么回事,我应该没死吧?”
骂了会儿骂累了他又泄气,重新坐回到秦厌身边,安静地坐下来。
算了。
骂再多现在的秦厌也听不到。
认真想想,有造梦花的加持和影响,应该是把某个人梦境和回忆投射成了一个幻境。
顾长怀托腮,视线落在秦厌那张,隐约能瞧出未来模样的眉眼,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这么沉稳了。
当时在青唐城他就发现,容晔对鬼眼将军的过去十分了解,他的猜测果然没错。秦厌就是容晔。
现在的时间线是五百年前。
而这里。
是容晔的回忆。没人能干涉其中,因为这里是过去,没人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结局。
所以他这个外来的孤魂野鬼,只能飘在边上,静静旁观所发生的一切。
*
生辰宴办得盛大,连带宫中的宫人宫婢都被赐下美酒,宫人下了值开始贪杯,酒过三巡便起了玩乐的心思。
这宫中,最值得宫人玩闹的地方是哪儿?
清池殿。
与陛下一样血脉的殿下,被他们这些低贱的宫人当做小猫小狗耍弄的时候,最值得快意。
平日里被贵人踩在头顶,他们也能把贵人踩在泥里。
有个宫人就这么醉醺醺地踏进了清池殿。
于是白日里磨好的刀片,成了割断醉酒宫人脖颈的利刃。
秦厌在水塘边净手,又把身上染上血迹的衣裳换下来,一点一点清洗干净,挂上了晾衣绳。
水渍嘀嗒嘀嗒的往下落。
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水洼。
一切又变得干干净净。
次日。
宫巷。
寻走的侍卫发现了宫人尸首,这般大胆行径被判定为刺杀,金吾卫满皇宫搜寻刺客,连带清池殿也没被放过。
恰逢来时,金吾卫统领撞见宫人如逗狗般对待秦厌。
并非所有人都听信异瞳不详的言论,刚正不阿的金吾卫即刻上报给了昭妃娘娘,陛下正与娘娘一同用膳。
昭妃娘娘大怒。
当即惩处了一批宫人。
七皇子就算不被待见那也是皇室血脉,帝王平生最恨以下犯上,又被世家子弟的金吾卫统领撞见,认为失了脸面,斥责了大总管,重新拨了一批人去清池殿照料皇嗣。
不过他从始至终没提过,见一见这位被苛待的皇子。
想起七皇子的年岁。
寻常皇子三岁启蒙,五岁进太学,都有少师少傅教习,七皇子已经六岁,却未开蒙。
故此,金吾卫统领又提了一句。
本就忌讳皇家丑闻外传,陛下只能沉着脸,许七皇子入太学,与其他皇子一样,选伴读。
顾长怀坐在树上,看着一帮宫人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把不屑与张狂收起来,很快就把荒凉的清池殿收拾的井井有条。
该修缮的修缮,该补东西的补东西,有了陛下和娘娘发话,这些宫人是不敢在这些地方再做小动作。
谁能想到太后娘娘生辰宴当晚会进刺客,刺客杀了宫人,得了便宜的反倒是本该被厌弃永远不被记起的七皇子呢。
……
有皇帝下令,官员世家总要送出人来给七皇子挑选伴读。
只不过秦厌不受待见,官员世家送过来的子嗣也并非所重视的儿子,大多都是家中庶子,或者是从旁支随便挑来的。
昭妃不在乎这些,要不是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她连管都不想管,如今的她更在乎另一个儿子和她的脸面。
昭妃垂眸。
温柔地,细细地给小儿擦去睡梦中留下的口水。
这才是她的指望。
当年她尚且年轻,不懂得情谊是能被消耗干净的,白白蹉跎了几年时光,诞下七皇子之后的第三天,七皇子才睁眼。
在玄晋,异瞳视为不详。
会带来灾祸,危害苍生。
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最忌讳这些危害江山的不详预兆,瞧见之后当即勃然大怒,就要将七皇子处死。
可到底是亲生骨肉,还仔细照顾了三日,昭妃狠不下心将其溺毙,求着陛下饶他一命。
自此之后,陛下就已经对她淡去了几分情谊,渐渐也就不来她的殿中坐着。
宫中往来冷暖自知,不受宠就会被欺压,时隔三年的选秀出现了许多比她更年轻娇媚的女子。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对那孩子已然没多少感情,同时也觉得他真的就是不详,否则怎会给她带来多年的苦难。
她总不能一直被一个不详的孩子连累。
她特意使了些手段让陛下记起往昔情谊,人对久别温存,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会珍惜一些的。
就像是又恢复了从前,昭妃这才有机会诞下了九皇子。
虽说不大愿意理会,但七皇子总归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秦厌过得不好就是在打她的脸,这事又被捅到皇帝面前,她很怕再次因为秦厌招来皇帝抛弃。
总之要尽量减少秦厌在陛下面前被提起来。
皇子该有的他都会有,昭妃会给他安排好,不会再因为这种不周全的错处,被挑到皇上面前。
至于伴读……
谁都一样,陛下厌恶七皇子,这孩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日后最好本本分分的待着,别做什么惹眼的事。
十几名小少年站在屋子里,昭妃随意一指,点了个看起来最老实的,连名字都懒得问就叫宫人给七皇子送去。
……
伴读与皇子同住,休沐日才能归家。
被选中的伴读,是来自薛家旁支家族的外室子,许是在家中地位低下,眉眼自然而然地都带着郁气。
大宫女客客气气的伴读送到秦厌面前,说道:“殿下,这是娘娘给您选的伴读,是薛家二公子,薛城。往后就由他陪您入学。”
随后又敲打一番清池殿侍奉的宫侍,她要避免低下这些宫人阳奉阴违,给娘娘带来麻烦。
这种麻烦有一次就够了。
敲打完之后,她才满意的离开。
薛城大概十岁的年纪,外室子地位不高,但到底是在亲娘身边长大,吃穿不愁,又比秦厌年长,身量比秦厌这个缺食少物的高多了。
秦厌甚至比一般六岁孩童还要小只,他左眼被遮了起来,不是之前的碎布,是另外用了料子柔软的玄布,特意裁剪成方形盖在眼睛上,牢牢粘住。
另外一只眼眸沉着地盯着薛城。
眸中一片死水,明明没有任何波动,却好似在审视面前站着的人。
他俩对视。
顾长怀坐在一边看戏,看着薛城那张脸,颇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下巴,想来是被卷入幻境的人都被安排了身份。
原本的薛城应该是不长这样。
薛老二的脸色从来都是阴森的,等比例缩小了也没改变他骨子里的阴冷,就比如现在,嘴里恭敬地说着,“见过七殿下。”
实际上连个笑脸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敷衍。
不过这是容晔曾经的记忆,或许曾经的薛城就是这么阴郁……而且好像还没怕过死。
因为薛城见完礼之后,又说了句:“殿下,你好矮。”
此话一出。
顾长怀:“……”
真的。
他真怕秦厌掏出那把刀片,把薛城脖子也划了。
不过可以确定,这货绝对是容晔回忆当中的薛城,薛老二狡诈之余向来惜命,认怂奇快,肯定不会随便挑衅,他只是单纯被卷进来了。
所以幻境里的薛城,长着一张薛老二的脸。
还好。
他是旁观。
……
好在。
秦厌没有给薛城多大反应,瞥他一眼转身就走,不予理会。薛城也很快被请离了主殿,被安排近偏殿的一间屋子。
秦厌从前没有习过字,也就代表着从未开蒙,便直接被安排进入太学。
昭妃和皇帝都不在意他能不能学会,最好是别学,就蜗在清池殿不要出来晃悠就好。
可惜皇帝不想落世家话柄,这事都被金吾卫统领撞见了,世家肯定知晓了,那就只能就这么按规矩办下去。
太学里又分男席女席,隔墙而坐,女席所教导的是公主和世家贵女,男席便是各位到了年纪的皇子,和他们的伴读。
秦厌一来,就招了众人瞩目。
谁也没见过这个被视为不祥之人的七皇弟,各自宫中对他们提耳命面,要求远离七皇子。
不过皇家一贯会做表面功夫。
太子先起身,笑着给秦厌指了位置。当今太子是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已有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秦厌默默地坐到位置上,鲜少说话,薛城也跟着找到位置。
待时辰到了,少师便过来讲课。之后太学里的日子,皇子们基本上会忽视七皇子这个人。
一个被父皇所厌恶的皇子,不是对手,注定不会翻起风浪,或许某一天还能给他们派上用场。
没必要交恶,但也没必要得罪。
无视就好。
中宫所诞下的太子,才是其他皇子的眼中钉。没人不肖想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各怀鬼胎,暗藏心思。
……
随着皇子年岁的增长。
这些暗流涌动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皇子们各自招募僚属,太子地位受到了威胁。
顾长怀曾跟在秦厌身边一段时间,发现没人会在欺负他之后,就开始在皇宫中瞎逛起来。
不得不说。
皇宫里的瓜是真的多,比如与侍卫互许终身的貌美宫婢被太子看上,成了东宫侍妾,无法再离宫。
表面一碗水端平的大总管,其实和某个宫中的小宫女互有好感,会在皇帝翻牌子的时候,不着痕迹的为这个宫女的主子说话。
再比如。
三皇子不是淑妃娘娘亲生的儿子,当年淑妃娘娘所诞下的是一名女婴,她的家族为了巩固地位,特意把一个同日出生的孩子送进来,本该是公主的女婴则成了一捧灰。
淑妃天真的以为,被换走的小公主有好好被养大,实际上这些世家大族从来不会留有后患。
所有尾巴都会被清理干净。
再比如。
皇帝已经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召纳道士开始炼丹壮体,倒是遇到个有真本事的散修。
虽然是以人间的方式所炼制出的丹药,吃久了也同样能达到调养身子延年益寿的效果。
顾长怀每天的乐趣就是到处吃瓜,吃完瓜又跑回清池殿和秦厌说话,虽然秦厌听不到。
但不妨碍他单方面输出。
长案上铺着一副地图,室内的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顾长怀道:“我今天在膳房看到有人投毒,倒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只是服食会让人起疹子。是新入宫的秀女指使的,她和另一个秀女言语有冲突,这还没入宫呢就开始斗……”
他托着下颌,看着秦厌碎碎念。
时间过得很快,顾长怀从来不知道他能一个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习惯了。
他其实挺自在的,虽然有时候看到诱人的食物会很想吃,但吃不到,不过那些都无伤大雅。
不知不觉秦厌已经长到了十二岁,这些年不会再有人克扣他的份例,吃食也都跟得上营养,整个人如同春日竹笋成长起来,脱去稚嫩的外壳,五官长开,已经颇有几分容晔的风采,是一个翩翩俊美少年。
不过还是不苟言笑。
顾长怀很想捏捏秦厌的脸颊,可惜手都会穿透过去,很遗憾。秦厌垂眼,手中提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未被遮住的那只眼眸中沉着如一汪死水。
……
朝中风起云涌。
太子近来接二连三的犯错,大失圣心。
三皇子党派增多,娶了丞相嫡女,背后又有丞相助力,两方相互看不顺眼的事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恰逢洪灾泛滥,幕僚给太子出谋划策,叫太子揽下这门差事,亲自去督监堤坝建造。
在灾区收买民心,好解决这内忧,挽回圣意。
此事并不容易,中宫皇后并不同意太子出行,可三皇子党派步步紧逼,太子日渐惶恐,觉得再不做些什么,这太子之位迟早会被废除。
皇后没能阻拦出行的太子。
洪涝灾区出现瘟疫,灾民纷纷涌入京都,而堤坝建造到一半,太子才发现银子已经没了。
钦差不顾一切翻看账目,账目之上写的清清楚楚,少去的银钱全都流入东宫,成了精美的摆件,或者贿赂官员的赃款。
贪墨二字压在太子头上,他百口莫辩。
太子从来没见过这笔银子!
对灾区的管理不善,又有贪墨之名,太子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他知道此番回京必然得不到好。
他从小就坐在太子之位上,若是被废……他不敢想。
……
清池殿。
顾长怀靠在树上晒太阳,这里位置高高的,他能俯瞰到皇宫所有的风景,他很喜欢这里。
只不过今日风气不同往常。
忽然瞧见大批金吾卫在宫道上闯荡的时候,顾长怀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薛城面色沉重,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转身将宫门关的严严实实,又上了锁,对秦厌道:“不好了殿下,太子造反了。”
秦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浑不在意。
顾长怀也不知,他去四处逛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就是突然有一天,薛城忽然对秦厌打心底里恭敬了起来,而不是像最初时那样敷衍。
造反,逼宫。
总是少不了血腥的。
顾长怀为了视线更好一点,从坐在树上,变成了站在树上,看到分成两拨人的金吾卫厮杀在一起,还有些侍卫趁乱抢掠宝物,玷污宫女。
这场斗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造反失败。
被废了。
皇帝怒极,造反的太子和太子党羽统统都被抄斩,连带皇后也被收回中宫宝册,形同被废。
三皇子是此次最大的赢家。
“太子前两年纳的那个侍妾,就是那个要出宫的侍妾,这姑娘真厉害,是她在东宫账目上做手脚,我刚才过去看到东宫烧起来一把火,那个侍妾自焚了。”
顾长怀说道,“我还去了一趟大牢,太子手底下那个幕僚,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把他灭口了,这过河拆桥的速度真快。”
说这话的时候,秦厌窗前停了一只隼,眼神尖锐的歪了歪头,脚上捆着一个信笺被秦厌取下来。
顾长怀凑近瞧了一眼。
上面记录的,全然就是方才他所说的辛秘,三皇子杀人灭口到底还是没能防住消息外泄。
顾长怀:“?”
不对!
顾长怀震惊地看向秦厌。
你哪里来的消息?!
回忆往昔的日日夜夜,顾长怀死活想不明白。
秦厌几乎天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虽然有时候喜欢到外头瞎逛,但基本上晚上都会回来。
所以秦厌到底什么时候发展出势力的?
这隼以前也没见过,什么时候养的?而且一定是有某种过鸟的本事,才能在皇宫来去自如。
想不通!
难道有些人在这方面就是有过人的天赋?!
比如秦厌。
地狱开局,区区八年不到还没满十四,就运筹帷幄,尽在掌控。再想想他小时候杀的那个宫人,带起来的连锁反应,恐怕也不是巧合。
顾长怀深受打击,爬到树上窝着,不肯再呆在秦厌身边。
他怕恼羞成怒,表演一个没人看见的尸变。
天赋这种事。
真是令人嫉妒到心寒。
……
太子倒台。
三皇子在朝中独大,东宫空缺,没多长时间就有朝臣上奏,太子之位不可空缺,要求再立太子。
皇帝早朝时发了脾气,“朕还没死呢?!就惦记着立储!”随将出头的两名大臣各自打了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这事暂时消停了。
秦厌也满了十四岁,按照玄晋的规矩来,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都要入朝,就算不做官也要旁听。
但没人提这件事。
昭妃专心养育九皇子,九皇子小小年纪十分聪慧,很得皇帝喜欢,才八岁的年纪就能写出一篇足够优秀的策论。
中宫已倒台,二妃并立。
前太子大皇子已死,四皇子五皇子不成气候,七皇子宛若透明,三皇子一时间风头无两,没有对手。
可皇帝对九皇子的喜欢,又迟迟不立太子,足以让三皇子心生警惕。
*
“噗通!”
池塘泛起涟漪,顾长怀焦心在旁边转悠,直到秦厌拖着九皇子,从池塘中游上来才松了口气。
即便知晓这只是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还是忍不住挂怀。
九皇子呛了水,疯狂的咳嗽。昭妃靠近撞见这一幕,登时目眦欲裂,一把将秦厌推开,眼中落泪地抱起九皇子,“我的儿,我的儿啊!”
秦厌脸色也不算好,如今入冬,池水寒凉,施救时九皇子又一直挣扎,让他也呛了几口水。
很快围过来的宫人给九皇子披上了狐裘,唯有秦厌孤零零地站在哪儿,他左眼覆盖的玄罩被水冲走,一只墨绿色的异瞳所透出的平静,却比隼还要直透人心。
昭妃怒视秦厌,先是被一双异瞳惊了一瞬,顷刻又恼怒起来,责骂道:“知道身怀不详之命,那就给我离旭儿远一点!别让你的那些晦气沾染到旭儿的身上,给他也带来灾祸!”
“不是的母妃……咳咳咳!”九皇子秦旭气若游丝要解释,可还没排干净呛入的冷水,又猛咳了起来。
引得昭妃一阵担忧,哄着眼眶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说完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带着九皇子离开。
“……”
顾长怀与秦厌一同往回走,忍不住嘀咕:“还不快点回去把湿衣裳换了,这么冷的天着凉是很容易发热的。”
十四岁的秦厌,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顾长怀常常能在他身上察觉到一抹不属于年少人的压迫感,面庞逐渐蜕变成熟透出疏冷,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情绪。
他的唠叨也只能说给空气听。
顾长怀偏头,目光停留在秦厌的异瞳上,秦厌长相本就俊美,无论是骨相还是眉眼都很优越,尤其是一言不发盯着人的时候格外有威慑力。
墨绿色的左瞳在这张脸上,为期增添的是一份诡异的美感,也有一丝杀机般的凌厉。
“怎么就不能让你听到我说话呢。”顾长怀低声说道。
说完叹息一声。
好在秦厌已经回到了清池殿,沐浴过后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才换好衣裳,便得了陛下传召。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传召。
九皇子榻前。
“母妃,是皇兄救的儿臣。”九皇子在和昭妃娘娘解释,“儿臣没看清人,只感觉到后头有人推了儿臣一把。”
皇帝冷着脸坐在一旁,“够了朕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既然着了凉就乖乖躺着,是非对错朕自会判断。”
九皇子呐呐地缩了缩脖子,即便是年岁小,他也能感知到所有人对他这位皇兄的不喜。
可皇兄毕竟救了他,他总要为皇兄说话。
九皇子刚张了张嘴就感觉手上紧了紧,昭妃娘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暗暗摇头不许他出声。
“……”
秦厌跪在殿中,皇帝冷声:“知道朕唤你来做什么?”
有人谋害皇嗣,是对他皇权最大的挑衅,将手伸在皇宫中,不管那个人是谁都得以死谢罪。
“有人推小九入水,儿臣恰巧碰见。”秦厌道。
话音未落,茶盏便砸到了他头上,额角登时流出血迹,还被泼了一身茶渍,皇帝喝道:“狡辩!偏偏就你出现在池边,又是恰好是你救了小九?!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秦厌不卑不亢:“父皇明鉴,儿臣与少师约在今日探讨,便是约在了小池亭中,儿臣才送离了夫子,回过头就见小九被推入水,急着救人,这才没来得及抓住凶手。”
“父皇,那贼人推我时,被我抓破了手。”九皇子适时插话,道:“皇兄若要害我,又怎么在这寒冬的天气来救我,这样的天水里头都有冰碴了。”
皇帝疑虑消了一些,叫来大总管派人去查,所有宫人宫女手上有抓痕或者新鲜疤痕的都要揪出来。
结果未明之前,皇帝神情还是阴沉,勉强挥退了秦厌。到底还是不待见,同样也有偏见。
……
秦厌回去就发了高热。
虽说清池殿的宫人都是侍奉与他,可他没有贴身的宫人,所有一切都亲力亲为。
恰好今日还是休沐日,薛城归了家,清池殿便彻彻底底没有了他的人,也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也着了寒,该唤太医来看看。
没人想起这件事。
顾长怀心底有些急,伸手想探探秦厌额头的温度,却只能穿过秦厌的身躯,触碰不到。
知道秦厌不会死在这里,可这罪到底是受了的。
他忍不住去想,秦厌到底怎么一步步长成容晔那无坚不摧的模样,这其中到底又咽下多少苦楚。
《破天》书中一笔带过的男主金手指,最开始其实也需要一个金手指。
“什么破书……”顾长怀没憋住,骂了句,剧情是一个都对不上的,人物设定也没一个准,怕不是盗版。
帮不上忙,他只能默默守在秦厌榻边。
夜静如水,窗子把明月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框,试图圈住这丝银花,皎月却将散发的光芒洒在殿中之人的身上。
接着月光,顾长怀看着秦厌下意识蹙起的眉头,因高热整个人都腾放着烫人的气息,难得看到秦厌脸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脸红。
就这么烧了一整晚。
顾长怀都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看着直到清晨才稍稍缓和一些的秦厌,他俯身趴在了榻边。
“你说你受这个罪做什么,也不知你图什么。”顾长怀小声嘀咕着,没注意榻上躺着的秦厌指尖一颤。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好在薛城早间回来注意到,赶快喊来太医熬了药汁给人灌了下去。
“再烧两天,人就该烧傻了。”顾长怀抱臂在一旁念着,“薛老二薛老二,也不知道之后你会不会有这里的记忆,要是有你该叫他主公还是叫他狗贼?”
他远离了薛城端着的那碗,看着就苦的药汁,嫌弃地挥挥手,难闻。这碗药被灌进了秦厌的口中。
顾长怀嫌弃地摇头:“这药这么难喝,你倒是拿两个蜜饯过来给他啊,他现在还是孩子呢,该吃糖的。”
可惜他的话薛城听不到。
这发热反反复复,好在第三天秦厌就清醒了,薛城道:“大总管传话,叫殿下醒了就去见昭妃娘娘。”
秦厌颔首:“嗯。”
“病都没好呢,又要过去,额头上被砸的口子都没愈合,你每次一见他们都要受点罪。”顾长怀在旁边骂骂咧咧。
秦厌敛眸穿衣。
踏出清池殿,来到昭妃娘娘面前。
昭妃娘娘面色和善许多,神情已经没了在池塘边的疾言厉色,道:“陷害阿旭之人已经被查出,倒是你受委屈了。”
昭妃道:“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此番又救了小九,可有什么所求,我尽量在陛下面前给你说情。”
秦厌神色无甚变化,平静道:“皇子到了年岁,本该入朝。”
听到入朝,昭妃语气冷下来,“你也想入朝?”这语气让人听得很不舒服,换成‘你也配入朝’恐怕要更合适一些。
“儿臣自知父皇厌烦,自然不敢求着入朝。”秦厌道,“前些日子听少师讲起,邻国乾元,近来总在边疆进犯我朝,儿臣更想去边疆守卫家国,还望母妃成全。”
原是要去边疆。
昭妃神情缓和了一些,道:“男儿是要杀敌才好,我便于陛下说说,成全你这番心意。”
……
没过多久。
旨意便下了过来,许了秦厌去往军中,或许是怕丢了皇家面子,给了个最低等军尉的位置。
若非如此,恐怕皇帝根本连军尉都不想给,直接让他去当小兵或者马前卒,死在军中才好。
把人打发去边疆,也合了皇帝的意,既不会被世家诟病没规矩,不让皇子入朝,同样再也不会见到不详之人在眼前晃。
*
离开京都的时候。
秦厌只带了薛城,两个人两匹快马就上路。
顾长怀顺其自然地飘在秦厌身后,他飘起来不累,想飘就飘,速度还能比骑马的两个人快。
当鬼这种事,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顾长怀没改掉自言自语的毛病,嘟囔着:“还没尝过皇宫糕点什么味道呢,味倒是挺香,也只能闻个味了。”
……
京都到边疆的路很远。
路上居然还能遇到刺杀,像是有人收到消息,提前埋伏在了路边,直接在官道就开始截杀。
尸体躺了一地,也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薛城检查过,道:“都是些死士。”
专门奔着秦厌过来的,不知是京城之中谁人的手笔,这里已经靠近边疆,失败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秦厌道:“不必理会,走。”
薛城眼神阴郁,“收到消息说,三皇子最近联合丞相,还有户部尚书,准备再次对皇上施压,那些大臣嚷着要立储很久了,要给他找点麻烦吗?”
秦厌翻身上马,眼波漠然,“立储,自然也能废储,有修士配丹皇帝会活很久,该急的人不是我们。”
三皇子今年二十有六。就算立储,若是皇帝二十年不死,他四十六了也照样只是太子。
薛城一想,“有道理,还是拿到兵权再说。”
……
不得不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块材料,秦厌入了军中,宛若天神降临,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尉,也能屡出奇功。
乾元国不老实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已经直接派兵攻打边境,敌对之意显而易见。
边疆的守将吃了好几次暗亏,消息倒是往京都递了,只是算算时间恐怕还没到御前。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秦厌,就像是一个救世主,数次化解乾元的袭击,又奇袭乾元军营,借风向点粮草,大败乾元。
乾元急速退兵,这场没有正式开启的斗争,就这么草率的拉下帷幕,军功被守将整理同样送往了御前。
皇帝没有任何赏赐和反应。
秦厌对此并无表示,守将有些遗憾地拍了拍秦厌的肩膀,宽慰:“殿下,你的才能末将有目共睹。”
军中不少将士本也是知晓异瞳不详的说法,对秦厌的到来很是忌讳,尤其是看见那只如宝石般绿色的异瞳后,打心底发怵。
可在几次两军对阵后,敬畏之心已然打败了他们对玄学的畏惧,什么不详的传言分明都是造谣!
边疆将士常年守卫在风霜之地,更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赶退敌军,能带他们打赢胜丈的,就是神!
一点谣传,不足以动摇他们的意志。
众人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甚至还有人不顾忌秦厌的身份,大着胆子和他开玩笑,说秦厌的异瞳是“鬼眼”,正是有这只鬼眼,才能用兵如神的打退敌军。
秦厌并未不悦,只用一把匕首,在烤着的全羊身上,割下一条羊腿送给他,他不在乎任何的说法,什么称呼无所谓。
鬼眼的说法就在军中流传开来。
后来秦厌去打了一副面具,面具把他的脸整个盖住,也遮住了左眼,只有一只右眼在外。
许是吃过亏。
未来两年乾元不在进犯,守着边疆的风沙,顾长怀都快看出老花眼了。
去年朝臣施压成功,三皇子被立为了储君,九皇子意外磕到了脑袋,整个人都痴傻了。
昭妃娘娘痛哭一场,皇帝博然大怒下令彻查,查到了已被封王的五皇子身上,皇子被废了封号,幽禁。
这消息传到边疆的时候,薛城道:“三皇子心狠,五皇子与他可是一脉的兄弟,这嫁祸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秦厌面不改色道:“断尾求生罢了。”
忽然一阵风从帐外刮了进来,可以瞧见荒芜的景象之中,洋洋洒洒飘下白色的雪花。
边疆下雪了。
顾长怀起身打量一眼,天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用的上黑沉来形容,他道:“恐怕要下很久,还是大雪。”
秦厌对薛城道:“叫军中戒备,若是雪堆积起来,乾元恐怕会因缺粮会再次进犯。”
薛城应了声飞快走出帐中通报守将。
顾长怀闲闲地站在帐前,帘子没有遮挡,他在欣赏雪景,在边疆呆了这么久,老花眼总算是被一点其他色彩拯救了。
秦厌抬眼。
视线范围里窥见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从他发热之后耳边就一直响着一个青年的声音。
时远时近,语调懒懒的,有时候秦厌会怀疑是他幻听,可他现在看到了一抹影子一闪而逝。
一身牙白的衣袍,弯着眼眸唇角带笑。
就像他的声音一样,那间衣袍松松地套在身上,墨发也散着,似乎是不会梳头,只随意用玉簪挽起一点,有些乱。
足以证明,不是幻觉。
只可惜。
这身影只在他面前出现一瞬,又很快消失,秦厌又只能听到声音了,他重新底下眼去。
顾长怀道:“知道下雪了叫将士戒备,倒是不知道给自己加件衣服,前两年是一点没记在脑子里!”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给秦厌都磨成粉吞下去。说完又败兴道:“算了骂你也听不见,我还是省点力气不骂了。”
顾长怀自顾自找了个位置依靠,孤魂野鬼的日子太难熬,只想天天躺着做春秋大梦。
*
雪下得很大。
不过短短一夜,就在地上积了一尺高,并且雪还在下,甚至约下越大,已经不是普通的降雪。
而是雪灾。
雪掩埋了一切,同样也冻死了乾元栽种下去的幼苗,乾元本就缺粮,幼苗一死来年恐怕粮食更少。
他们起战之心更胜从前。
直到第三天夜里。
军营响起号角,战鼓声沉闷的响彻每一个营帐,所有士兵即刻起身,聚集起来整装待战。
……
与两年前的试探不同。
这一丈事关乾元国的生存,他们缺粮,就要从邻国玄晋夺粮,谁人不知玄晋最富有?
只要打下两座城池,就足以让他们休养生息。
玄晋士兵也毫不退让。
源源不断的战报被送上京都,京都另派将军来战,秦厌在军中的身份是军尉,并不能号令全军。
这位将军年过百半,已有十多年不曾作战,即便重回战场,也有些力不从心,时赢时输。
老将军有些颓丧的坐在帐中,不知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了两年前秦厌的功绩,便把人叫过来。
乾元派出十万大军压境,这次对军马虎不得,老将军不敢不谨慎,他怕又一次判断失误,葬送士兵的性命。
他爱才。
听取了秦厌的意见,令其随身上场,这一战大胜。
老将军不曾藏私,他年岁大了不如从前,军营是他的家,他很在乎士兵的性命。
若是最开始他就知道军中有个拥军如神的人,他必然会问一问此人的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好在一切为时不晚。
玄晋后继有人。
这次的功绩被老将军如实上报,习武之人最厌恶那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传说,老将军最不喜欢皇帝这点,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他特意写清楚。
臣年事已高,昏聩不已,面对乾元进犯力不从心。
特此请罪。
若非有殿下指点,此战必输。
七皇子堪比神将,不该被污名缠身。
朝中派不出更年轻的武将,才会叫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上战场,所有的话汇聚在一起,也是在向皇帝表明。
最好给秦厌该有的赏赐和军位,否则该没人给他带兵抵御乾元了,乾元与玄晋不同,是真真正正的全名善战,孩童上马都能提着一杆枪扎人。
先前老将军带来的败绩,已经足以让京都朝臣惶恐不已,生怕乾元大破边疆,捣毁城池。
皇帝怒摔奏折。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带兵之人都选不出来!”他感到失了面子,抵御玄晋居然要靠一个不祥之人。
连圣旨都不愿意写,叫大总管来代笔,让秦厌做了副将。
……
隆冬过得艰难。
边疆与乾元打了一整个冬季,薛城脸都被吹干了,还有冻伤,躲在秦厌的营帐里烤火,一边说着:“早知道当时就不跟着你来边疆了,伴读变成伴武,谁有我这么全能?”
他严肃的对秦厌道:“有我这种僚属,殿下赚大发了。”时间久了,有了过命的交情,他倒是敢和秦厌开玩笑了。
顾长怀还记得薛城头一回见秦厌的模样,仗着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殿下,你好矮——不知道是谁说的呢。”
“……”秦厌道,“加勤练功,日后才好活着回去享乐。”
薛城耸耸肩。
顾长怀:“一说练功就这幅死德行,你和谁学的?薛老二可不像你这样。”薛老二是他们影族最拼命努力的魔了。
因是久功不下,乾元收兵,暂且停了这番较量。
玄晋不好深追,地形不同容易吃亏,而且这么久的丈打下来,不只是乾元有心无力,玄晋也需要整顿休养。
冬日悄然过去。
迎来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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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回来的,回来就打开电脑一坐就是551分钟
我去杭州看病了,期间一直没有打开过晋江,包括信息也是在我这章发布的时候才看到的
我记得我当时改了简介,改成12点更新之后,我把假条重新挂上去了啊???
SO???
我假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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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于玄晋官职还有朝代设定完全架空,参考了很多个朝代的资料感谢在2024-03-27 23:40:35~2024-04-10 23:3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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