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转眼来到一处隐蔽的庄子。
四面的阵法隔绝了气息, 刚跟着薛老二进门,就闻到四面八方涌来的一股浓烈的花香。
顾长怀不动声色地侧目,视线扫过周围, 入目所及之处是满簇的蔷薇,荆棘顺着柱子攀爬到屋顶, 或挂在屋檐下。
荆棘之上盛开出一朵朵艳丽夺目的蔷薇花, 白的,粉的, 紫的, 红的,花团盛放又伴有云雾缭绕, 令整个庄子都透出一股不实感。
好看, 好香。
……做糕点一定很香。
顾长怀如是想。
终于到达庄子的最深处, 才见到两名侍女候在门前。
“来了。”侍女向薛老二打过招呼, 之后扫了眼顾长怀,“夫人叫我问问, 为何魔族影首会与辛南仙宗之人同行。”
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辛南仙宗的动向,并且对此了如指掌。顾长怀眸光微动, 笑眯眯道:“魔族可不兴歧视卧底喔。”
薛老二道:“他如今正在仙门执行任务, 故而与仙门中人同行。”
停顿了片刻,他声音阴冷, “以防事态有变,魔尊此次特意命我二人来相助夫人。”
侍女行礼,“容我通禀。”
侍女转身开门进屋,人进去又把门关上,完全隔绝掉外面的视线,同样也有结界阻拦了神识的窥探。
趁着这个间隙, 顾长怀抽空问薛老二,“你还没说魔尊派我们过来做什么,这夫人又是哪位?”
薛老二的回答却让人出乎意料:“我不知道。”
“……?”顾长怀迷惑的目光瞥向薛老二,用眼神明晃晃地问——真的假的,你别忽悠我。
“魔尊说了,一切听夫人安排。”薛老二道。
顾长怀:“……”
这小子怎么变聪明了。
看来是问不出东西,顾长怀收回目光,无聊抱臂等待,眼梢余光忽然扫到一点明晃晃的鲜红。
嗯?
红头绳?
他唰地扭头,长廊尽头的拐角处,方才那抹鲜红乍然消失,就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顾长怀若无其事的转回去。
不多时,侍女打开房门走出,道:“小公子一个时辰前请回来了,夫人已经收到消息,眼下正往这边赶,明日会回庄子。”
侍女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请两位随我来,在庄上好好歇息一夜,明日还要劳烦二位为我们小公子打通封印。”
“好说好说。”顾长怀不经意道,“这庄子上只有你们二位吗?”
侍女点头,“是。”
“可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跑过去了。”顾长怀刻意指了指院中花簇,“那边,一个小姑娘,还没蔷薇高。”
侍女微笑得体,“影首许是眼花了。”
从初见开始,两位侍女就一直保持微笑,像是不知道脸僵一样,表情一丝变化都不曾有。
顾长怀挑眉,不可置否,“那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
侍女一走,薛老二便看向顾长怀,冷笑道:“平日怎么不见你那么多话,今天问个没完没了。”
顾长怀闲闲靠在柱边,语气懒散,“叫我来做任务,又不告诉我是做什么,还要等一个不认识的夫人,还不许我多说几句话?”
薛老二:“……”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他偏头与顾长怀对视,问道:“你听说过,梦盈夫人吗?”
闻言,顾长怀眸色一顿,“你是说,那位会编织梦境的梦盈夫人?能在梦中杀人的梦盈夫人?魔界不都说她死在夫君手上了?”
“她没死。”薛老二道,“魔尊一直给她续命,这回叫我们来是因为她儿子身为半魔却被修士锁住了血脉,她要打通封印。”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沉寂。
顾长怀眼睑低垂,若有所思。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半魔血脉若被打通,一时无法控制只会乱了心智……可若养煞来补全这半魔的不足之处呢?
想了想,他忽然将视线瞥向薛老二,笑道:“不愧是魔尊最器重的影魔,先前刺杀失败魔尊非但不怪罪,现下又特意把如此重要的事交代给你来做,再努努力,说不定你就能取代左护法!”
在魔界,魔尊之下便数左护法位分最高,不但可调令各大城主,还手握几十万魔将精兵。
被顾长怀这么一恭维,薛老二脊梁骨都情不自禁挺了挺,“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顾长怀见他飘飘然,趁热打铁:“那是自然,你瞧我被派来刺杀容晔,保命都费劲,进展的格外艰难,不亚于流放。根本没机会在魔尊面前刷脸,你呀可要好好珍惜机会。”
薛老二隐约被他说动,扬起下巴,“以我的本事,魔尊迟早提拔!”
顾长怀单手托腮,慢悠悠道:“就是不知辛南仙宗失踪的那些人,是否与你有干系,若是有的话这笔功劳定也会记在你身上。”
薛老二眼风一转扫过顾长怀,冷哼:“狐狸尾巴收起来,等着明天办事,休想套我话!”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
顾长怀:“……”
真是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倒是很聪明。
可惜。
他有外挂。
顾长怀遗憾地耸耸肩,手中轻轻打了个响指,“出来。”声音落下,一进庄子就消失踪影的寒鸦顿时出现从黑雾中涌现。
寒鸦无聊地啄啄翅膀,叨出来一根断裂的荆棘,甩甩头毫不避讳吞进肚子。
“……什么东西你就乱吃。”顾长怀拍拍它小脑瓜,“怎么个事,看清没。”
能无视各大仙门护宗结界,出入无上峰如无人之境的寒鸦,把庄子里里外外摸索透彻还是很简单的。
薛老二不说的真相,就由寒鸦来说。
“哼哼。”寒鸦嘎嘎地怪叫,“吾可是上古魔鸦!凭几根破草也想拦住我?笑话!”它骄傲道:“你要找的那些人在地牢,还不快说谢谢。”
顾长怀见它那嘚瑟劲,转手用颗糖堵住它的嘴,“好了别猖狂了,速度带路!”
*
阴暗湿冷的地牢。
除了行走的地面,荆棘在墙壁蔓延攀爬至天花板,所有盛开的蔷薇花在地牢内散发出微光。
足以照亮整个地牢。
静谧之中,可以看清两名侍女走在前方,边走边对两旁的蔷薇撒着露水,这水一撒,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蕊也顺势绽放。
顾长怀隐匿了身形与气息,悄然跟在她们后头。侍女前行,七弯八拐地来到地牢的一处尽头。
顾长怀躲在暗处偷看,地牢尽头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抬头往墙上看去……他双眸微微眯起。
一二三四……
好家伙,执法堂那十几个弟子,被整整齐齐的被挂在墙上。
他们被荆棘牢牢束缚,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双目紧闭,远远看去像是十几个人躺在相同的睡袋里,一起在墙上睡大觉。
每个人头顶都开着一朵颜色各异的蔷薇花。
相较于一路走来随意的洒水,对于这些人头顶的蔷薇花,侍女们明显更尽心些,飞身跃起在花蕊之中添了些什么东西。
其中一名侍女手抖了一下。
“哎,别加多了。”另一名侍女见状,开口提醒,“夫人说要留这些人一命,快把多余的花粉扫掉。”
手抖的侍女急忙把多加的花粉拿走一些。
就在这时。
顾长怀察觉到有一丝陌生气息正在往这边走来,他眸色一变,当即退到一旁小心地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个魁梧身影从道上走过,像宰猪一般左手右手各自拖着一个人在地上摩擦。
他大步走到地牢深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夫人为何不许我吃这些修士,这些修士虽不及小儿脑髓稚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可馋死本座了!”
侍女面带浅笑细语,“夫人要留着他们,自然有夫人的用处,岂容得你来置喙夫人的命令。”她昂首,“不要多问,做好你自己的事。”
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好听,却透出几分不容反抗的意味。
食婴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上拖着的人往前面一丢,“人我带过来了。”
地上被丢的两人摔成一团宛如一滩烂泥。
侍女扫过一眼,“这些人都不要紧,明日小公子就要引煞成魔,速去将你洞府上的煞气都聚一聚带来,夫人明日就要用到。”
食婴正要开口,面色却在顷刻间陡然大变,“不好!”他猛地转身快步向外掠去怒道,“有人闯我洞府!”
闻言,两名侍女神情有一瞬惊诧,连地上躺着的两个人都不管了,二话不说地跟上食婴。
地牢地牢,本身就是一个牢笼,无数的荆棘就是困住他们的枷锁,侍女们有这个自信,即便不管这些修士也逃不出去。
……
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在地牢内,顾长怀这才现身,踱步来到像死猪一样躺着的两个人中间站着。
左边看看。
右边看看。
一个金霜。
一个孔淮。
再抬头。
墙上挂着十几个执法堂专供的荆棘睡袋。
顾长怀:“……”
好好好。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救援行动。
救人者,和被救者欢快的齐聚一堂,群英荟萃!
……
良久沉默。
等待片刻后。
顾长怀不耐烦地踢了踢金霜,“起来,他们走了,别装。”
听到熟悉的嗓音,金霜试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顾长怀脸上戴着的狰狞面具,“……”
哑然一瞬,他道:“……你现在是?”
顾长怀扶了扶腰间的环首刀,“我现在魔族影首,你也可以称呼我——”他严肃道:“双面间谍。”
金霜:“……”
金霜艰难坐起身,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装晕?”
“……”顾长怀指了指旁边四仰八叉的孔淮,“你看看他。”
金霜:“?”
顾长怀叹了一声,语重心长:“你看看他脑袋都磕青了,没有人被丢出去的时候会护着头。”
有的人,被一路拖行衣衫褴褛脑袋磕出大包。而有的人,除了身上脏了点,脸上倒是整洁无暇。
金·脸上干净·霜:“……”
无法反驳,无言以对。
真正昏迷中的孔淮:“……”
谢谢你为我发声。
*
“你不是在城镇上打探消息吗?是怎么被逮过来的?”顾长怀询问。
提起这个,金霜正色道:“刚到城中,我就发觉有魔族气息,没多久就察觉人在跟踪,想来他们也是令执法长老失踪的元凶。”
说着他抬头,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十几个人,语气微妙:“既然我自己找不到目标,那么索性将计就计,假意打输了被带过来……”
也确实找到了执法堂弟子们,不过没想到他们被挂在墙上。他特意指了指每个人头顶开的花,“这些都是什么?”
“那是造梦花,梦盈夫人最擅长造梦,入梦,梦中杀人。”寒鸦忽然开口,地牢中猩红豆眼闪烁着诡谲的光,声音嘶哑,“她人不在此地,又要让执法堂这些人老实,所以用上了这种手段。”
金霜诧异地瞄了眼寒鸦,“这丑乌鸦居然会说话?”
“哎哎。”顾长怀捂住寒鸦耳朵,警告道,“孩子还小听不得这种话,快收回去。”
金霜:“……抱歉,失态了。”
顿了顿。
顾长怀低眸看了眼地上的孔淮,“他呢?他不是跟着容晔吗,又怎么被抓过来了?”
“不知道。”金霜摇头,“我被抓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这就奇怪了。顾长怀若有所思,方才看食婴的反应,可以得知眼下正有人在捣毁食婴的洞府,多半是华魅刻意引路找到,容晔动手摧毁。
那么应该和容晔一道前行的孔淮,又怎么被食婴另外抓到?莫非他们又分开行动了?
很快顾长怀给出决策,“先按兵不动,明日一早梦盈夫人会过来,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不对,执法长老不在这里。”这时,金霜刚清点完墙上的人数,蹙眉道:“这些都是执法堂的弟子。”
顾长怀沉吟,“梦盈夫人既然没打算取他们性命,想来长老也相安无事,你把他们先看好,一切等明天消息。”
说着他丢给金霜一枚牌子,“用这个联系,庄子里面通天仪无效,结界阵眼还没找到,传音没办法通知到外界。”
金霜点头,神色凝重地说:“万事小心。”
随后,顾长怀视线移到一旁的孔淮身上,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面不改色的扬起巴掌。
准备来个梅开二度。
“等等!你要干什么?”金霜及时拦住顾长怀,眼睛里写满“他多无辜啊你干嘛还要打他”的谴责。
顾长怀:“……上回他被蜘蛛抓,我就是这么叫醒的,不然你一个人背十几个人多累啊。”
听只是要叫醒,金霜松了口气,道:“我来吧。”
对待同门,还是要用温和一点的手法。
顾长怀遗憾收手,幽幽道“你们无定坊这样的作风,会显得我这种魔族很没有人性。”
金霜:“……”
“怎么会呢。”金霜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和,“瞧你都做双面间谍了,显然你是一个品德高尚拥有良心的魔族。”
良心。
摸摸心口。
顾长怀情绪淡定,甚至唇边带着散漫地笑,意味深长地回答:“那可不一定。”良心这种事,可是看心情的。
*
翌日。
一早顾长怀就被薛老二叫上,一同跟随侍女通往另一个地方。
两名侍女还是昨日的端庄模样,面带笑容举止优雅,丝毫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任何打斗。
顾长怀敛眸掩下情绪。
很快走到一处装点精致的雅房,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没有任何花香,就连蔷薇花刺在攀爬到这处雅房时都停止了前进,不沾染任何一丝荆棘。
他视线在雅房外的院子扫过,东南角,西北角,一个落了蓄势待发的杀阵,一个落了抵挡外界攻击的保护结界,就连檐角下的一件小小挂饰都万分珍贵。
这位夫人仿佛是想把世上的一切美好,都送给她的小公子,也要把她的小公子保护得严严实实。
雅房安静得有些过分。
侍女停在门前,轻唤:“夫人,人带来了。”
房间内传出一道成熟温柔的女声,幽婉道:“进来。”
门扉打开。
丝丝缕缕的淡淡沉香飘出,香炉之中的青烟袅袅上升,可窥见屏风后有个人影,似乎靠在一个实心的桌子上,透出的影子是四四方方。
顾长怀隐在面具下的眉头轻敛。
……靠的是桌子?
……还是凳子?
薛老二已经率先开口,“夫人,可要现在开始解封?”
“不急。”梦盈夫人语气有些哀怨,“我们母子分别多年,还没和我儿相处够,现在就解封,他若是怨我怎么办。”
她叹一声,“为娘为你筹谋多年,吾儿定能明白娘的苦心……对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谁听,“做剑修有什么好的,你这样好的根骨,就应该做顶天立地的魔。”
顾长怀:“……”侧目看了眼薛老二,薛老二好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怎么回事你小子!
那厢梦盈夫人还在继续哭诉道:“我儿这些年受苦啊,练剑练的手上全是茧子,身上还有鞭伤,真是缺德的修真界,好好的孩子就喜欢往死里折腾!”
他和薛老二就站着,默默听梦盈夫人抽噎了好一阵。
顾长怀又看向薛老二。
……多么感人肺腑的剖心之言,你为什么还在翻白眼。
薛老二甩了顾长怀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末了。
平复好情绪的梦盈夫人才大发慈悲道:“好了,你们先过来瞧瞧该怎么打通封印吧。”
薛老二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性子,听到这一言如听圣旨,生怕梦盈夫人反悔,立刻接话:“是,夫人。”
见他如释重负的模样,顾长怀不厚道地笑了笑,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个温养身躯的水晶棺,棺边依偎着的一美艳绝伦的红衣女子,头上装饰着一红一白的蔷薇花,眼中泪水盈满,凝视着水晶棺中躺着的少年,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而水晶棺内躺着的这位。
顾长怀就很熟悉了。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闭目昏睡,身上辛南仙宗的宗服也被人扒掉,换成了一套奢华的,金丝银线绣好的氅衣。
顾长怀沉默:“……”
……裴天意。
又是你。
你不是去找养煞阵点了吗?!
看见他,顾长怀又突然想起了地牢里的那堆‘群英’。
嚯!
好一个萝卜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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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保四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