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5-8
两人一高一矮的目光在方子铭身上汇集, 冷漠与戏谑在这一刻得到了交织。方子铭没由来打了个颤。
听见这句话,左怀风稍稍垂眸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语不发地牵起他的手离开了。
两个人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天的晚上足够喧哗,足以让两人不说话却热闹着走一路,晚风吹得江却尘的长发一晃一晃的,连带着地上的镜子也摇曳不停。
“带你去个地方。”左怀风给他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示意他坐进来。
江却尘坐到了副驾驶坐上, 腿却没有收进去,耷拉在外面的地上。
左怀风挑了挑眉。
“去哪里?”江却尘靠在座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左怀风。
左怀风弯腰, 双手抓住他的膝盖, 把他的腿放到了车里。江却尘的双脚踩在了车垫上, 左怀风的手却没有离开,依旧覆在江却尘的膝盖上。
他俯身探进车里,轻声道:“舞台。”
“去你可以适应的舞台。”
……
海边。
江却尘没想到左怀风会带他来这里,夜风夹杂着海水的咸味拂过脸颊时,江却尘又觉得, 好像……并不意外。
江却尘从穿来的第一天就一直闷在舞室里, 猛一来到这个宽阔的天地, 只觉得心旷神怡,更何况这里是海边,是海洋,是他真正意义的家乡。
他弯腰脱了鞋袜,沙滩上海沙又软又密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江却尘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好像又活了过来。他抬步朝海水边走去。
“等一下。”左怀风拉住了他的手。
江却尘回头看他。
左怀风顶着他耐心又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到了他的发顶,遮住了他半张脸。
左怀风蓦然笑了:“注意隐私,大明星。”
远处海浪水声阵阵,偶尔夹杂着几声海鸥的啼叫声,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和江却尘的眼睛颜色愈发相似。
江却尘盯了他一会儿,用手压压帽檐,转过身,提着鞋朝海边走去,海滩上留下他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左怀风也不说话,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安静地陪着他,直到海水打到了脚背上,江却尘才开了口:“左怀风。”
“嗯?”
江却尘回过头,海风撩起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在空中散开,他向来冰冷艳丽的脸庞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我们之前,见过吗?”
左怀风回答得很快:“不知道。”
或许见过,或许没有。
“我失忆了。”
“你失忆了。”
两个人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诉说着同一件事情。
江却尘本就是抬着头看左怀风的,话音刚落,他眉头上扬,头歪到了一旁的肩膀上,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他,像一只倨傲的小猫。
江却尘总是不喜欢别人用猫来形容自己,左怀风阴奉阳违,最爱用猫来形容他。
比如现在。
左怀风低头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怎么办?失忆了还是爱上你了。”
江却尘微微一点头:“我这么好,你念念不忘是正常的。”
左怀风的笑意更深了:“对。”
江却尘转过身,把鞋子丢到一边,大概是环境一下子开阔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海洋,他的心情很好,一点也不害怕,哪怕旁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正在散步的人。
“我给你唱歌。”
江却尘环绕四周一圈,找到一个熟悉的礁石,他本想坐上去,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左怀风的眼睛更明亮了:“左怀风!这是我家的礁石!”
还在那个穷苦星球时,那个被污染的海洋旁边的,那个无人问津的海岸的,那个靠近他居住地方的,那个他小时候常常坐在上边一边打磨自己刚捡到的贝壳一边哼歌的礁石。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结果他还是记得那块礁石。
左怀风明显不知道这件事:“什么?”
“我之前住的地方,也有一块礁石,”江却尘把掌心贴在上面,他的声音轻轻的,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与落寞,“和这个长得很像。”
左怀风安静地看着他。
江却尘之前住的地方?他之前住在海边吗?
江却尘手一撑,坐到了礁石上,他的腿自然下垂,海水打湿了裤脚,不知道是刚才打湿的还是现在打湿的。
海水涨了起来,已经慢慢涨过他的小腿。
他轻轻合拢了双腿,没人看见的海面下,他的脚踝处已经冒出了流光溢彩的鱼鳍,正随着海水流动轻轻摇晃。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海底的生物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缓慢地、整齐地,浩浩荡荡地朝江却尘所在的地方游去。
海面波动得厉害,海鸥也受了惊,环绕着在空中盘桓。
左怀风有些意外,又有些惊疑。海面和海鸥都很反常,不会是……地震?
海鸥朝江却尘飞来。
“江却尘!”左怀风怕海鸥受惊了会伤到他,第一时间就赶过去想要把江却尘带走。
但江却尘似乎早有预料,他伸出手心,海鸥盘亘在他的掌心上方,温顺至极。
左怀风愣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好像置身于神话故事之中——海鸥接二连三地盘飞,像是形成了一个龙卷风,而龙卷风的底部,是江却尘的指尖。
月光倾泻而下,海面折射着波光粼粼的光,江却尘的金色的长卷发都在发光,映得面容温柔。空中海风频频,海面躁动起伏,江却尘稳稳地、镇定地坐在礁石上,与月光一起落下来的还有海鸥扑打翅膀落下的雪白的羽毛。
倏地,江却尘开始唱歌了。
没有词,只有调,或许称之为吟唱更为合适。
空灵的嗓音直击心灵,温柔得足以抚平心底一切不安与焦躁。
人鱼。
左怀风想起来之前江却尘给自己开的玩笑话:“我是人鱼,唱歌好听。”
真的,挺像的。
左怀风看着江却尘的背影,想,真的挺像小美人鱼。
无人看见的海面之下,无数海洋生物停滞在了他的脚边。
江却尘的歌唱惊动了沙滩别处的游客,他们意外地凑过来。
“哇塞,美女吗?”
“不是吧,这是男生的声音啊。”
“看背影像女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什么歌啊,怎么这么好听?”
“等等,鲸鱼!我草,你们看那边是不是鲸鱼?”
海与天交际的远处,一个庞然大物渐渐浮现在了海面,背部的水柱冲击着月光。
“是鲸鱼!是鲸鱼!快录下来!”
“啊啊啊,居然看到了鲸鱼,是不是说明我要幸运起来了?接接接!”
“不是,这鲸鱼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
“是!它还游过来了!”
江却尘意识到了什么,垂眸看去,那头鲸鱼也安静地看着他。
江却尘微微一笑,朝它轻轻摇了下头。
鲸鱼明白了,它缓慢眨了两下眼,又慢慢消失在了海平面处。
人群还在不停发出或惊喜或失落的讨论声,凑在一起显得格外吵闹。江却尘从礁石上跳下来,脚还湿漉漉的,裤子被海水打湿,粘在小腿上。
左怀风上前一步,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口罩给他戴上:“人多了。保护好自己。”
“现在才戴,会不会有点晚?”江却尘的声音被口罩隔绝得听起来有点闷。
左怀风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离开人群。
大概是听说了刚才的鲸鱼的事情,往海边跑来的人越来越多,两个人逆着人群而去,显得格格不入。但又因为是两个人,又抵消了一个人逆行时的怪异,没有人去看他们。
“我想去捡贝壳。”江却尘突然道。
“那去个人少的海边。”左怀风回答他。
江却尘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弯了一下:“左怀风,你怎么一个劲把我往人少的地方引。”
左怀风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害怕。”
江却尘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去看左怀风,左怀风的神情在黑夜中不是很清晰,声音倒是很清楚:“不用为了克服恐惧强忍害怕,江却尘。”
“总有一天你会不害怕的。”
江却尘清亮的眼睛渐渐变得平静,又有几分审视的意味:“我刚才哪里表现得害怕了?”
“你没有表现出来,是我看出来的。”左怀风道。
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岸边的声音。
江却尘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又看出来了。”
失忆前他的脾气和习性就被左怀风摸得透透的,每一次自杀都被对方恰到好处的预测到,每一次都被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失忆了还能看出来。
江却尘并不喜欢这样,他一点也不了解左怀风,可左怀风却对他了如指掌,这种信息差让他有一种敌暗我明的不安感。
他的眼神骤然多了审视与警惕的意味,刺似的扎向左怀风。
左怀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视若无睹般,他回之坦荡的注视:“江却尘,你知道克服恐惧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江却尘没说话,他像是藏在橱柜下的猫,不动声色地从缝隙中打量着来人递出的所有诱惑。
“是承认。”左怀风伸出手,猛地把他拉向自己。
过于强势的动作,江却尘骤然睁大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可以承认自己害怕,”左怀风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你只要说,‘左怀风,我害怕’,所有你害怕面对的事情,我都会帮你兜底。”
真是好让人感动的情话。
可惜江却尘的心又冷又硬,像是一块生铁,将他所有的柔软和怯懦保护得好好的,让他承认自己的恐惧,那是不可能的。这无疑是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左怀风。
左怀风像是没看出来江却尘的防备似的,或者说,他看出来了,所以才会上前一步,这样说道:“怎么?连你自己亲口说要驯服到跪地听话的狗,也不能相信吗?”
此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耳边,江却尘呼吸一滞,他难以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
他防备任何人。
哪怕是他打定主意要驯服到对他到唯命是从的狗也是。
“江却尘,”左怀风俯身压向他,和他四目相对,隔着口罩几乎要吻上他的唇,“你说你要驯服我,是要找一条听话好用的狗,还是,你仅仅只是想在我们之间占据上风?”
江却尘缓缓看向了他,声音有些发涩:“有什么区别吗?”
“有,”左怀风坦荡承认,“如果是前者,那你不是要驯服我,你要驯服的是你自己——驯服自己生长出来的所有孤僻与独立,驯服你自己所有的谨慎与不安,同时你要接受我会看见你所有的不堪与懦弱,接受我会先你一步帮你解决难题与痛苦,接受我出于本能、没接到你的命令就擅作主张的、对你的保护,接受我打乱的,属于你自己的规规矩矩的人生。”
“如果是后者,”左怀风顿了顿,“你已经做到了。”
江却尘的身型比他小了一圈,他一压下来,像是形成了一个窄小的空间,把江却尘锁在了里面。所以话语也变得格外清晰,存在也变得尤为明显,江却尘忽视也忽视不了。
“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江却尘冷静了下来,面上不见任何怯意,他冷声道,“我不要你。”
左怀风看了他一眼,骤然笑了,他伸出手指,屈指轻轻蹭了一下他长长的睫羽:“你不会的,江却尘。你不会把自己陷入一个危险的境地——比如,招惹了一条野狗又抛弃他。”
江却尘伶牙俐齿,毒舌得可怕。这还是人生第一次没有说过一个人。
失忆的左怀风更讨厌了,江却尘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你赢了。满意了吗?滚吧。”
左怀风表情一僵。
江却尘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左怀风后知后觉江却尘动气了,一股巨大的震惊与后悔席卷全身,他想也不想地就追了过去:“江却尘——”
“啪!”
江却尘转身甩了他一巴掌。
比之前打得都有点疼。左怀风捂着脸倒抽了一口冷气。
江却尘只打了那一下,眼睛里明显带着恼意,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却还勾着笑容,他嗤笑了一声:“我不会?”
“我今天就是不要你了。滚吧,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打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