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昭国穿宽袖大袍, 又要席地而坐。
季恒小时候不太习惯,只要衣摆稍长,起身时稍不留意, 便总是踩到自己的衣服然后整个人载倒, 可他已经好多年没犯过这毛病了……!
“没事。没事。”
他说着, 任自己从姜洵身上“滑”了下来, 而后顺势在原地坐下。
好在虽有碎发垂落,但发冠并没有整个掉下来。否则一下子披头散发,在小辈面前实在是太狼狈, 太没有形象了。
姜洵一直托着季恒两只手,直到季恒坐稳,这才收回手。他自己也从单膝跪地,慢慢跪坐回了席子上,坐了会儿, 挠挠头道:“那我……先回去了?”
季恒目光望着某一处, 整个人被心事笼罩, 并没有听到姜洵的话。
过了半晌才说道:“哦,你先回去吧。”
姜洵这才起身离开。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学宫里的辩论,老师捡到的春宫图,姜洵送他的羽扇, 还有刚刚跌进姜洵怀里的那一下……
他刚刚是整个人扑倒在了姜洵身上?
更要命的是, 当时两人胸贴着胸,他还听到了姜洵的心跳。那心跳格外有力, 像是穿透姜洵的胸膛撞击在了他胸口上。
季恒又在原地坐了许久,越细想便越是心乱,感到有些难以消化这复杂的思绪。
直到小婧铺好床铺提醒他已是夜半三更, 他这才“哦”了声,起身走进了内室。
躺进松软被褥的瞬间,他心中忽然又有了个莫名的念头……于是等小婧熄了灯,提着灯笼走出去,轻轻关好了房门,季恒便撑着身子垂下了两侧床幔。
也不知是身体不好、气血双亏,还是四周常有人环绕的缘故,他欲望一向很低,今天却莫名有些……
三伏天,季恒却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盖得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而恰在此时,偏室里却忽然传来阿宝半夜睡醒时,那特有的“咯咯咯咯”的,也不知是哭是笑还是在打嗝的哭声。
紧跟着,便是乳母轻哄的声响。
而等阿宝再次入睡,他便也没想法了……
他“呼—”地叹了一口气,踢掉了被子,睁眼望着天花板。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看了那春宫图的缘故吗?
——
回到了华阳殿时,姜沅已经躺下了,侍女也在地板上铺好了被褥。
姜洵脱了外衣正准备歇下,穿一身细绢中衣舒舒服服趴在榻上的姜沅,便从两扇床幔间伸出头来,说道:“要不表哥,今晚我睡地上吧,咱俩轮着睡。”
姜洵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姜沅本身也只是客套一下,听表哥这么说,便欣然道:“好吧,那我就踏实睡了!”
两人各自躺下,宫人便熄了灯离开。
殿外万籁俱寂,月色疏朗,榻上的姜沅很快入睡,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稳。
姜洵则以大字型平躺在了褥子上,左手枕在了后脑勺下,被子一角挂在身上。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感到意识分外清醒,一点睡意也无。
一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在他脑海中闪现,而紧跟着,便又莫名想起了那幅图。
他想起少年坐在上面双腿合拢,身体像小虾一样弓起,既羞赧又感到异样的模样。但毕竟只是在车上匆匆看了几眼,脸庞他记得十分模糊,认真思忆,那五官便又逐渐清晰具象了起来。
肤色定是洁白的,眼眸温润而又疏丽,睫毛很直很长,扑扇起来时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而就这样具象着,具象着,忽然便具象成了——季恒的模样。
坐在后面那人,竟也成了他自己!
看到这诡异画面的瞬间,姜洵也吓了一跳,忙坐起了身,感到心脏“咚咚”乱跳。
姜沅像是被他这动静惊醒,哼唧着睁了眼,抓抓自己的脸,又撑起身子看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道:“……表哥,你还没睡吗?”
姜洵道:“没有。”
“快睡吧,哥。”姜沅说着,打了个哈欠躺回去,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哥,明天学堂休沐吧?”
姜洵“嗯”了声。
姜沅便道:“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隔日一早,华阳殿的人们刚起床,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家令便带两名宫人登门了。
宫人各捧一个托盘,托盘上还盖着丝帛,说是按公子吩咐来送钱。
几名宦官正帮姜洵上上下下地穿戴,等腰封系好,姜洵便迈步走上前去掀开了丝帛一角,见里面是二十吊铜钱,是昨日说好的。
他便又掀开了另一托盘,见上面竟摆着六块金饼,便问道:“这是什么?”
家令道:“回殿下,这也是公子吩咐的。公子说,铜钱零用,若是有什么大额支出就用这金饼。”
姜洵道:“知道了。”
家令便带宫人告退。
每逢休沐日陪姜沅出游,已成了姜洵这阵子以来的义务。于是简单用过饭,他便同姜沅、晁阳骑马出宫呢。
姜沅特意说,今日不要带郎卫了,三个人轻装简行,到临淄城外走走看看。
又说前阵子大家都去上课,他自己一个人闲来无聊,便到城外转了转,不成想,竟在一处不大起眼的山脚下,发现了一家格外别致的小茶肆,说随便转转便去那里喝茶,姜洵便答应了。
姜沅这骑术一看便是没怎么下功夫,只会简单驭马,骑不快,三人便在天策大街上缓缓踱着。
出了临淄城,姜沅似乎也没有要在城外走走看看的意思,而是径直奔着一个方向而去,目标十分明确。晁阳也没有二话,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而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格外雅致的别院。
正值仲夏,后山上的植被生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簌—”的声响,显得整座别院也格外幽静。
姜洵下了马,牵着缰绳向前踱去,看着眼前的招牌道:“桃源茶肆?”
名字也很雅致。
三人牵马入内,一名堂倌便迎了出来,问道:“不知三位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姜洵道:“喝茶。”
听了这话,堂倌垂头笑了一下,只道:“好,那三位公子就里面请吧。”说着,叫仆人过来牵马。
这院子多用木、竹等材料,建得十分素雅,简约而又不简单,还真有那么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姜洵走过石板路,进入店内,见里面竟没有一桌客人。
这茶肆建得如此隐蔽,周边既无民居,又少有行人,又是如何盈利的呢?
且这茶肆看似简单,却又处处透着精致,店内堂倌也不少,还各个训练有素、衣着不俗,想必投入也不低,一时便感到有些奇怪。
而在这时,店内一位衣着华贵,像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又问道:“三位公子是……”
姜洵正准备说“来喝茶”,姜沅便向前一步,率先对掌柜道:“我们前日与成公子在后山登高望远,恰见这茶肆后院里的桃花开得极盛,今日便想来一睹为快。”
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道:“成公子是你们什么人?”
晁阳在身后举手道:“是我,我表哥。”
掌柜便走进了柜台内,道:“桃花花期短,一般在三月初时开放,三月末时便凋零了。而只有我们茶肆的桃花品种罕见,能够全年盛开,便也有不少客人慕名而来。但要到后院赏花,还得要随缘付些'赏花钱'才行。”
姜沅显然是有备而来,道:“有的有的。”说着,从两侧袖袋里拎出了十吊钱,放到了柜台上,一齐推到了掌柜面前,而后瞧掌柜脸色。
掌柜站在柜台内,看着那十吊钱,似乎不是太满意。
晁阳便又眼疾手快,“哦”了声,又拎了十吊钱出来,双手捧到了柜台上,朝掌柜谄笑,可掌柜还是不发话。
姜洵双手抱臂,闲闲站在两人身后,正想着,他是不是也得拿十吊钱出来?那掌柜便开口道:“三位公子,里面请吧。”
姜沅连连道:“好好好。”
至此,姜洵也明白过来,这“桃花”看得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桃花了。
这店面有一扇后门,掌柜在前头带路,姜沅跟在掌柜身后,再之后便是晁阳。
而晁阳畏畏缩缩,生怕被人发现,时不时又暗爽一下,那模样格外猥琐。姜洵便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
晁阳回身道:“干嘛!”
姜洵道:“走快点。”
晁阳敢怒不敢言,继续往外走。
姜洵知道,姜沅刚刚对掌柜说的第一句话,想必是这家店的黑话。
“桃花”指代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自明,表明他们不是真来喝茶的。
而姜沅又说,那日是“成公子”带他们登高望远,发现了这院子里的桃花。
晁阳母家姓成,还真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玩得还不错的成姓表哥。
那表哥恐怕是这家店的常客,而只有经熟客介绍的客人,这家店才会接待。
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谨慎,是因为皮.肉生意在昭国各处都是合法的,唯独在齐国却是犯法的。
诸侯国可以自行订立部分律法,这律法不能跳出大昭律法的框架,但小的法律法规,他们倒是能自己做主。
禁止皮.肉生意,也是季恒在两年前颁布的,一经颁布便开始严打,目前至少在临淄城内,已经找不出一家妓.院。
至于这些人为何不去允许这门生意的其他地方开妓.院,而偏偏要到齐国,并且还是临淄城外,季恒的眼皮底子底下,那恐怕便是想富贵险中求了。
临淄城内聚集了齐国大量的官员、贵族,因严打,同行又不敢靠近,属于狼少肉多。
谁的胆子大,谁便能吃上这块肉。
大不了赚一笔快钱,趁官署发现之前卷铺盖走人便是了!
哪怕被抓了也没事,反正季恒心软,轻易不忍心对犯人使用劓刑、刖刑、弃市、腰斩之类的酷刑,顶多没收全部赃款,情节严重者,再拉到矿山去挖矿罢了。
而与日进斗金的诱惑相比,这风险实在谈不上太大。
三人跟随掌柜来到了后院,一路沿着长廊往前走,而穿过了迷宫般的桃园、竹林,便见那后方果真是别有洞天。
原来他们在后院挖了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庭院,又在庭院内建了座豪华大阁楼。
因地基下沉,从四周便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到前面那朴素的茶肆。
而这后山又很平,植被又很茂密,根本没有能够登高望远的地方,估计也看不见。
庭院上方的石阶前有打手在把守,一看到有客人前来,便撤到一边向他们行礼。
大家顺着石阶走下去,而不知是否是光线逐渐变暗的缘故,竟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沅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临到门前又有些怂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掌柜走进去。
姜洵殿后,而晁阳刚要跟进去,姜洵便拽住他后脖领,把人拽到了面前来。
晁阳两手攥住了快要勒到自己的衣领,由于出门在外,不能叫出“殿下”二字让殿下暴露了身份,他便道:“……怎,怎么了?”
姜洵道:“你知道嫖客也是要被杖打的吗?”
听了这话,晁阳浑身一激灵!不是,殿下他又打的什么主意?
他早就知道,带殿下来这种地方是个非常错误的选择。是太子殿下非说,表哥不是那么死板的人,且这儿不是有男妓吗?说有好玩的得一起分享,不能落下表哥,非要骗殿下一起过来!
他道:“知……知道啊!”
姜洵又问:“那你觉得我算不算证人?”
听了这话,晁阳直接萎了,不是,这是要到官署告发他不成?若不是殿下拽着他衣领,他高低得给殿下磕一个,求他高抬贵手,哪有这样的!
而正在晁阳慌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之时,姜洵道:“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说着,松开他衣领,走了进去。
晁阳再也笑不出来了,臊眉耷眼地也跟了过去。
这阁楼内部建造得比外部更加豪华,因为是白天,于是也没什么客人。姐儿、打手也没几个,像是都在睡,有些静悄悄。
掌柜看他们的气度,显然是非富即贵。尤其那一身黑衣,贵人语迟,常常在后面殿后的那一位,看起来更是深不可测。
二十吊钱的“赏花钱”虽不多,但这里的姑娘们有的是法子榨干他们的荷包。
掌柜在楼梯口顿了片刻,便道:“这边请。”说着,往最大最奢华的天字号包房请,让大家稍等片刻,便关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登时便寂静了下来……
姜沅第一次干这种事,完全不知道一会儿要面对什么,忽然便很想临阵脱逃,说道:“……表哥,要不咱回去吧?”
晁阳更是成了只鹌鹑,低着头不敢说话。
唯独姜洵,格外坦然地坐在席子上,说道:“来都来了,回哪儿去?”
姜沅:“……”
他就知道他表哥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时,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迅速瞥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衣着华贵,佩戴的佩剑、饰品都各有千秋,且有两位竟都尚未及冠?
一般这种孩子的钱最好骗了,登时像黄鼠狼见了小鸡仔一样眼前一亮,关上门走了进来道:“呐!三位客官,不知想点个什么样的?”
姜洵双手抱臂,腰板挺得很直,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样的?”
老鸨道:“什么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娇艳的清秀的,都有。看客官想要什么样的了。”
姜洵便又问道:“一共有多少人?有花名册吗?”
老鸨道:“一共一百零三个,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哒!”说着,看向一旁堂倌,沉声道,“三位公子第一次来,把花名册拿过来,让三位公子好好挑挑。”
没多久,堂倌便捧来一卷厚厚的花名册。
老鸨是黄鼠狼见了小鸡仔,姜沅便是小鸡仔见了黄鼠狼,一动也不敢动,连晁阳那狗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唯独姜洵,仍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地打开了竹简,见上面记录着姐儿们的花名与体貌特征,认认真真看完,便又卷上塞进了袖子里,说道:“好像都不错,那就都一起叫上来。”说着,“啪—”地往食案上拍了个金灿灿的金饼。
听了这话,姜沅简直惊呆了!
一百零三个?全部一起来?
这……这么狂野的吗?
他就知道他表哥不是一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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