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英雄主义和悲观主义
过完年,日子在某种催化剂的作用下跑得愈快了,白天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人们跟剥洋葱似地将保暖的衣服一层层脱下,冬末春初,B市的昼夜温差常常超过10℃,天气晴朗时,中午单穿一件薄卫衣即可。
“征哥,明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在微博有一场线上结局陪看会,你实在是太忙了,感冒反复了几次,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今天通告单罕见地没有排满,下午两点贺征就收了工,卸了妆,戴上口罩,听到方闻之这样一句提醒,昏沉的大脑里才浮现出对时间的概念。
“好,我知道了。”原来都已经三月中旬了。
过完元宵,磨玉视频就将第一季度押宝的S+级古装权谋剧《肃杀》提上了追剧日历。开播至今一月有余,该剧已临近尾声,累计超过三十八亿次播放,上了二百多次微博热搜,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绩。
贺征作为戏份不轻不重的男三号,剧宣任务本不该这么重,但他主演的《山有木兮木有枝》不仅是磨玉第四季度的重点项目,更是蓝镜与瑞盛对赌能否成功的关键战役,两边都不遗余力地为他造势,高光戏份激发了很多剪刀手太太的创作欲,在短视频平台的声势不亚于主演,微博暴涨了近两百万粉丝。
“一夜成名”的好处显而易见,名字有了重量,能在人声鼎沸时分一杯羹,停更多年的站姐们也含泪回归。当然坏处也不少,包括但不限于在互联网失去父母,喜提“磨玉太子”、“营销号家主”等等黑称,三十万粉丝不到的小超话惨遭各种成分不明的正义使者屠戮,被造谣“鼻子高杏玉强,初中就是炮王,跟神秘女友一胎生了十八个”……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好处还是盖过了坏处。
从片场到酒店,贺征收了不少粉丝的手写信,从低谷来,往至高处去,每一封都让他觉得沉甸甸,跟这些千里迢迢赶来就为见他一面的粉丝们聊了会天,等外卖员送来草莓蛋糕和热奶茶,他才在女孩们惊喜的目光中离去。
坐了两个多月的悍马H2依旧停在老地方,贺征一上车就昏睡了过去,被当成块砖到处搬的钢铁侠终于被打倒了。
等再睁开眼,天已是一片黑,这屋子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当下也是安心的,只是高烧过后,四肢发软,长时间未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力地坐起身,撕掉额头上的退热贴,长臂一展,按开床头柜上的夜灯,刚想找手机看时间,房门就“咔哒”一声开了。
而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亮了,季抒繁端着飘香的餐盘走进来,身上穿着他妈妈织的那件白毛衣,走起路来不是蹦的,也不是慢吞吞的,步子里带着从容和优雅。
得,发个烧,把脑子烧坏了。
贺征叹了口气,又直挺挺地躺下,闭上眼,这种梦都敢做,睡醒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怎么又躺下了?不舒服?”季抒繁推过来一张带滑轮的升降桌,放下餐盘,轻声问道。
贺征皱起眉,用手指堵住耳朵,侧起身,背对着他,做个梦跟开了全息投影一样,还带他妈的带响!
“退烧了就好。”季抒繁弯下腰,微凉的掌心盖在他的额头。
“你丫没完了?”贺征气极,瞪开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嗯?握住了?握住了……握住了!!!
“我怎么了,关心你还有错?”季抒繁竟然没生气,挑了挑眉,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纵容和宠溺。
贺征放缓了呼吸,伸出另一只手掐了把他的脸,“盗梦空间?到第几层梦境了?”
“我盗你大爷!”季抒繁左脸都被掐红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直起腰,居高临下道,“醒了就赶紧起来吃饭,吃完饭了喝药,治治脑子。”
贺征愣了一秒、两秒……第三秒直接跳起来把他拽进怀里,双臂收缩到极致,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你好了?季抒繁,一月一号到今天,两个月零十八天,你他妈的终于好了!”
“嗯,我好了,两个月零十八天……贺征,好久不见。我代表我,聪明的、帅气的、正常的、二十四岁的我,告诉你——”季抒繁吸了吸鼻子,瘦削的身躯微微震颤着,抬起手,环抱住他的腰,小声道,“贺征,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什么?”贺征僵住了,感觉刚退下去的体温卷土重来。
“不是你说的吗,等我好了,要第一个来见你,要抱着你跟你说——”季抒繁笑着又说了一遍,字正腔圆,宛若起誓,“贺征,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你记得?”贺征慎重又忐忑地放开他,偷偷掐了把大腿,真怕梦还没醒。不管是季抒繁病愈,还是从他嘴里听到喜欢两个字,都像是在做梦。
“我是生病了,又不是失忆了。”季抒繁哭笑不得地注视着他,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我记得,你为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所以,我很努力地清醒,很努力地想和你再见面,最主要的是,我怕我再不醒你会过劳死。”
我经历过很多次“不如死了”和“死了一了百了”的瞬间,从未想过,我这样悲观的人,有一天会为了活着和清醒而挣扎。
这个世界不值得,但你值得。
喜悦也好,感动也罢,贺征终是被他一句句表白冲昏了头脑,轻描淡写了自己在感情这架天平上的重量。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晕倒,为什么不能是昨天,或者明天。
贺征看着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但是削得奇丑无比的季抒繁,一会儿右手拿筷子,一会儿又换到左手,放平日里能打五颗星的菜饭,此刻吃起来竟味同嚼蜡。
唉,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形式也不对,第一顿饭不该这么将就。
“大哥,我脸上有饭吗,你这么盯着我快十分钟了。”苹果皮第不知道多少次断裂,季抒繁不多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把削成了崎岖多面体的苹果扔进垃圾桶,用湿巾擦干净手,幽幽道。
“唉!”贺征摇了摇头,一个不小心,把内心活动给叹了出来。
“什么意思,嫌老子坐这倒你胃口了?”季抒繁嘴角一抽,腾地站起身,连碗带盘整个端走,“爱吃不吃!”
“唉——真不是!”人一溜烟跑了,贺征拦都拦不住,后悔地捶胸顿足。丫这病是好了,臭脾气也跟着回来了,他这“哥哥”又混成大哥了,一字之差,区别可大了去了!
好在,季抒繁很快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冒热气的骨瓷杯和一份透明文件袋。
“喝药。”季抒繁冷着脸把感冒冲剂递给他。
“不喝,苦。”贺征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可怜巴巴道。
“啧,还怕苦呢,喝咖啡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痛快?”季抒繁呵呵一笑,掐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撬开嘴了直接往里灌,“再装,你看少爷伺候不伺候!”
“不公平啊,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是拿糖哄的。”贺征顺势抱住他的腰,哀嚎。
“谁说我不哄了,等一下!”季抒繁按住他试图往衣服里探的手,用文件袋隔出安全界限。
贺征看着白纸上硕大的几个黑字——《房产赠与合同》,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礼物。”季抒繁理所当然道,“总不能叫你白白辛苦两个月零十八天。这是天豫苑二期的房子——”
“我照顾你不是为了房子。”贺征松开了他,打断道。
“我知道,我就是想给。”腰间骤失的力度和温度让季抒繁很不爽,主动爬上床,坐到贺征的大腿上,“有什么给什么,你最好识趣点。”
“……有钱了不起?”贺征眼睛微眯,将他往前抱了抱,刚好卡住操作杆。
“够我为所欲为就行。”季抒繁笑嘻嘻地把合同塞到了枕头底下,从他身上压过去,关掉所有灯,“房子给你,我也给你,不过都要先打地基。”
“宝贝儿,我刚退烧,没力气……”贺征稳住他,讪讪道。
“那换我干。”季抒繁憋着笑,装模作样地去帮他升国旗。
“别!千万别!等会儿啊,我去喝包特效药!”贺征吓得一激灵,为求自保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听见那家伙笑岔了气,“好哥哥,这么久没运动,一定要更持久才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