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补偿
三天后,二十一号晚上,医生终于宣布贺长风度过了最危险的七十二小时,心脏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要好,逐步减少镇静药物的泵入,患者自行苏醒后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贺征被允许穿上隔离服进监护室探视,护士领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自动门,停在最里面的那张床前。
贺长风脸色灰白地躺在那里,被横七竖八的线和管子绑在病床上,鼻孔插着塑料管,胸口贴着好几片圆形的电极片,生命体征直接体现在床边那台闪烁着数字和波浪线的机器上。
贺征站在床边,有点不知所措,认知里,贺长风应该永远是笑呵呵的,境界高得很,所有事在他眼里都是小事,实在有什么过不去的,去公园下盘象棋也就想通了,普通日子普通过。
福气满满的小老头大半辈子都走过来了,从未经历这样危急的时刻,今时今日,去地府门口走了一遭,竟是被亲儿子害的,多不值。
半晌,贺征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握住父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俯下身,很轻地喊了声,“爸。”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机器上的波浪线微弱而规律地起伏着,绿色的光点一下下跳动,是房间里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流动、父亲的生命还在延续的东西。
贺征维持那姿势站了很久,手心里,父亲微凉的手也渐渐渡上一点暖意,直到护士走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他才点了下头,松开手,转身离去。
夜深了,走廊的灯熄了一半,走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带出阵阵回音,贺征没有乘电梯,戴上口罩,走楼梯绕到门诊大厅周边的小型绿化带散步。
这个季节,绿化带已经不能被称作绿化带了,几条石板小径将光秃秃、露出黄黑色泥土的草皮划分成不同区域,周围稀稀拉拉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他顺着小径慢慢地走,鞋底摩擦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脑子又乱又满。
一周不到,他的生活不断错轨,大好的事业毁于一旦,美满的家庭濒临破碎,所谓的爱情大梦一场,而所有这些,又在丑闻澄清后迎来转机——
低谷被填平,人气再度暴涨,微博粉丝数直逼七千万,之前叫停的活动被合作方催着提上日程,粉丝扬眉吐气,疯狂砸钱全国应援,父亲被黑白无常拉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幸好又送了回来。
一切貌似都回到了正轨,就连季抒繁那个没脸没皮、死缠烂打的,都在某个真得不像是假的梦之后,如他所愿,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出现,却不是无迹可寻——
解约流程推进到最后一步,杜菲却比之前更恪尽职守,四处周旋,帮他争取了一周的时间,不用满世界跑通告,安心陪伴家人。
CCU和A17附近总是有几个眼熟的大块头晃来晃去,把所有来打扰的媒体、私生、狗仔全都轰走,腾出一片清净。
病房里的鲜花一天一换不说,还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每次他在的时候,茶几上就只有喝水的杯子和壶,等走了再回来,上面就摆满了各种名贵难寻的药材、补品,问沈蕴怡有没有看到是谁送来的,沈蕴怡也只是摇头,然后问小季什么时候有空,等贺长风出院了,一起吃顿饭。
吃个屁。
看到他就倒胃口。
可心里空落落的也是事实。
来回走了几圈,贺征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空气里混杂着一点点青草土腥气,但更浓的,还是从医院大楼飘来的消毒水味,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拴着他,提醒他现在身在何处,正在经历什么。
二十二号零点整,新手机里的日程表冷不丁地跳出提示——老婆生日。
屏幕微弱的光将脸照得幽森惨白,贺征盯着那行不久前亲手打上去的小字,突然觉得系统自动同步的功能就是狗屎,指尖一滑,删掉了该项日程,而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用手指夹着,在烟盒上轻轻敲了四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敲完后,连烟盒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陋习到此为止,没有人值得他再作践自己。
上午十点,杜菲提着果篮来探望。
京圈左右逢源的王牌经纪人哄个一辈子都只在校园里打转的小老太太不费吹灰之力,不用贺征帮忙找补,站在公司立场,用一番不细究根本抓不到错漏的说辞,把丑闻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梳理得清清楚楚,不管邵仲翔干没干,好坏全赖在他头上,把沈蕴怡哄得那叫一个称心如意。
拢共坐了十分钟,才露出狐狸尾巴,问贺征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说呗,等半天了,你真能唠。”贺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蕴怡,擦干净手,领着她去外面。
杜菲嘴角一抽,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收钱了,我收钱了”,才忍着没呛声,背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特包,指着走廊尽头道:“咖啡厅就不去了,我长话短说,就在那边窗口吧。”
“我没打算请你喝咖啡。”贺征扫了她一眼,没有等的意思,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往下正好能看到昨晚散步的那片绿化带。
“……”杜菲徐徐吐出一口气,踩着高跟鞋“邦邦邦”地跟上去,站定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给他。
“做什么,又给我下新套?能换个对象么,我真觉得没意思了。”贺征没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单纯的疲惫而已。
“套什么?蓝镜股价逆跌的热搜挂了好几天了,你就没去看一眼?”杜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用力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贺征,这是股份转让书,不是卖身契,你不要,大不了签了再转给我,我替你受着。”
“我替公司赚钱的时候都没关心过,现在马上解约走人了,你觉得我会掉过头去关心?”贺征神色如常,撑在窗台上的手却用力到发白,“杜菲,我父亲现在还在CCU里躺着,这事你也是帮凶,我跟你和颜悦色地沟通,已经非常给面子了,别得寸进尺。”
“抱歉,我情绪有点过激。”杜菲泄了口气,身体靠住窗台,逸进来的风扬起她的秀发,丝丝缕缕,遮住了眼里的愧疚,调整了几秒后,她将头发挽到耳后,捡起专业素养道,“贺征,我今天来,是代表公司,诚挚地为这几年对你的耽误,以及这段时间的不作为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的伤害道歉,对不起,公司不希望损失你这么有潜力和影响力的艺人。”
“你有病?季抒繁传给你的?你能离他远点吗?”贺征满脸无语,“你们一句不希望,我就不解约了,郭律师白忙活三天?”
“……”杜菲对他的嘲讽左耳朵进右耳出,面不改色道,“截止至昨天,蓝镜今年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三亿,赢下了和瑞盛的对赌,时间一到,瑞盛必须按照协议继续注资。”
“所以?”贺征眼神一动,他清楚记得半个月前,公司营收一直卡在两亿八千万左右,部分款项因为一些原因迟迟收不回来,现在回头看,应该是季抒繁为防万一做了两手准备。
“你有比解约更好的选择。”杜菲再一次把股份转让书递给他,“成为蓝镜的股东,当老板,从前的经纪合约作废。”
“你在跟我开玩笑?”贺征懵了,这玩意儿不找律师看看,他真不敢接,实在是被白纸黑字坑怕了。
“瑞盛内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风声多少传了一点出来,季总应该跟董事会立过军令状,他牵头去做的案子,但凡收益没达标,损失由他一力承担。”杜菲叹了口气道,“也就是说,对赌失败,收购蓝镜51%股份的那十三亿,全部从季总个人账户里出,拿不出来,就得让渡瑞盛股份。所以周一的会议上,沈冰说季总是蓝镜娱乐的最大股东是合理的,现在,季总要把这51%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你,原因你也清楚,我就不多这一嘴了。”
“他的补偿还真是直接,完全不考虑我会不会管理公司,把蓝镜做垮了皆大欢喜?”贺征看着那几页薄薄的纸,感受不到一点暴富的快乐,只觉得沉重。
让渡股份,让给谁?季明川是有私生子的。折腾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自己一点好处没捞着,全给别人做了嫁衣,图什么?
“当然考虑了,季总聘请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参与管理,你只需要签个字,就能安心当甩手掌柜。”杜菲语气里难掩羡慕,劝道,“贺征,这种时候就别一根筋了,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只要你还在娱乐圈混,还想扑腾出水花,背后就必须有资本立着,个体户是走不远的。从前时运不济,一直被当作筹码在赌桌上推来推去,现在能上桌主宰自己的命运了,还犹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