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邵亦聪找到白钧远,“白组长,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后续处理,我有一点建议。”
白钧远正指挥着人布置单人间,闻言,他看向邵亦聪,“你说。”
“我建议,让文毓提前离开营地。”他得补救,他得让文毓离他远远的。“毕竟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决,我们这边设施水平有限,无法确保他的安全,不如让他提早离开。”
白钧远一愣。这个建议,不正中他的下怀吗?
他立马同意,“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去和文毓沟通一下,我们随时可以安排车辆送他离开。”
文毓正躺在医疗帐的病床上,望着帐顶,神思纷乱。昨夜那场“袭击”就是一个迷——那些藤条,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帐帘轻响,邵亦聪走了进来,停在门口,手指在身侧无声握紧。
“文毓。”
声音低沉克制,把文毓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坐起身来,看向来人,“邵组长?”
邵亦聪走到他面前站定,“……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事儿。”
邵亦聪看着他,“……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你提前离开营地比较好。”
文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回息林不是普通的森林,它的情况复杂多变。你昨晚遇到的事……说明我们现有的设施和人员不足以完全保障你的安全。你还是……”
话未说完,文毓已经反应过来,他鞋也顾不上穿,猛地“腾”地一下往地上一站,脚尖点地的动作带着急促情绪,逼得邵亦聪微微后退半步。
“我不走!”
他不想提前离开!
邵亦聪皱起眉头,他没预料到文毓的反应这么大,“你遇到了那样的事,不怕吗?提前离开有什么不好——”
“我就不走!”文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可告人的情绪。
突如其来的提前分别,才是真正令他恐惧的东西。
“为什么?”邵亦聪觉得他不可理喻,他把自身安全置于何地?!
文毓心乱如麻,口不择言,“……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件事就会成为黑历史,以后会影响我从政仕途的!”
邵亦聪简直难以置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他想压低声音但无果,“你知道你昨天面对的是什么吗?”
这里有头怪物你知不知道?!
“我不怕!”文毓也吼出来,“我不走!我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当成以后打击我的证据!”
别让我提前离开。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和你分别。
以后会不会见面都是未知数,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邵亦聪怒极反静,他绷紧脸,盯着文毓,语气极冷,“……你别后悔。”
说罢,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门口,用力掀开帘子,带着一股凌厉风声甩手而去。
文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几秒后,他缓缓低下头。
邵亦聪从医疗帐篷出来,几乎是冲进林子里的。
胸口情绪在撞击,他一路狂奔,不知走了多远,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他低下头,手掌无力地抚额。
他宁愿昨夜被藤条袭击的人是自己。
他才是那股失控能量的源头,真正的罪魁祸首。
别去惊扰他。
也别伤害他。
回息林,求你了。
邵亦聪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
文毓不肯走,那只能是他离他远远的。
邵亦聪回到营地,强作镇定地向白钧远汇报,“文毓因个人原因,决定不提前离开。那在暑期志愿者项目结束前,我会驻林巡查,尽力排除一切风险。”
白钧远眉头一皱,却又转念一想:这次袭击事件来得正巧,自己的目的无非是要他们远离彼此,既然这样,换成这个方式也未尝不可。
“……好吧,这几天就辛苦你了,我会多派几个人协助你。”
驻林巡查小队就这样临时组建起来。
而文毓是从医生口中得知邵亦聪要驻林的消息的。
文毓,你看,这就是你冲动的代价。
你想留下,却只换来他的抽离。
你想靠近,却给他添了更多麻烦。
医生见他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可怜兮兮,忍不住安慰道,“要不要我去请邵组长来一趟?”
文毓用力点头。
医生将驻林药品送来时,也一并转达了文毓的请求。
驻林不同于日常巡查,邵亦聪再去见他时,已换上一身新装备。
文毓见状,眼圈便一下子红了,水光在眼底涌动,几乎要落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微颤。
是他一时任性,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是他不够理智,把自己的喜欢变成了别人的负担。
邵亦聪一见他这样,心头顿时又酸又软,一塌糊涂。
他走近,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已滑落的泪,声音温柔,“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才让你受到牵连。
文毓抬起眼看他,“我同意提前离开,现在还来得及吗?”
邵亦聪凑近些说,“驻林有额外加班费,你别挡我财路啊。”
文毓一怔,又想笑又想哭。
邵亦聪想吻他,但他知道不可以。
文毓,如果你留下来,我一定护你周全。
森林内。
邵亦聪坐在林间帐篷内,静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
那是他特地向医生要来的,可以强行抑制睡意。
医生再三叮嘱过,这种药不能多服,毕竟人体无法长时间缺少睡眠。
邵亦聪吞下一颗。
他不能入睡。至少这几天不可以。
他没法控制梦境。
但至少,他还能控制自己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紫绛藤再无动静,文毓安然无恙。
转眼到了暑期志愿者项目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营地便热闹起来,小伙伴们忙着做最后的整理与打包。
文毓收拾好单人间的床铺,走出门,脚步还未站稳,一股柔软的冲力便扑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稳住身形,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的小家伙正仰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耳朵微微颤动,圆润的眼睛水灵灵的。
“松兔!”文毓一把抱住它,把它搂得几乎变了形。松兔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紧紧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文毓才松开一点力度,一手握住它的小爪子,低头问,“你有吃上我留在路上给你的果实吗?”
自从那次雨林营救后,他每次入林,都会沿路留下一些松兔爱吃的果实,当作给它的谢礼。
松兔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回应,“吃上了!”
“太好了。”
文毓轻抚它柔软的背毛,轻声道,“我今天要离开啦……你是来送别的,对不对?”
松兔的小爪子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把头埋进他怀里,像是不愿面对分别的话题。
文毓的鼻尖一阵发酸。
“没关系的,”他安慰它,“以后还会有新的志愿者来,他们也会很爱护你,你一定会交到更多新朋友的,我保证。”
松兔却仍不松爪。
于是,文毓就那样一直抱着它,直到那辆载着他们来到回息林的车再次驶入林中,在营地前停下。
车轮碾过湿润的林土,卷起归途的风。
志愿者们逐一与营地的工作人员握手告别,气氛温暖中带着些不舍。
就在这时,文毓不经意地抬眼,一眼便看见前方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邵亦聪。
他回来了。
心跳忽然加快,仿佛撞击在胸腔内,文毓鼻腔又泛起一阵酸意,但这次与前面遇见松兔的不同。
松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松开揪着他前襟的小爪子,从他怀中跳下。
“松兔?”文毓看着它跑出几步,不由得唤了一声。
松兔回头望他一眼,眼神里仿佛藏着不舍与叮嘱,像是在做告别前的最后回望。几秒后,它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就这样一跃一跳,蹦入林中。
阳光洒落,它的身影在林光斑驳之间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绿深处。
文毓目送它远离,等它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后,也轮到他跟工作人员们告别了。
“谢谢各位,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你们。”文毓感激地与他们握手。
此时,前方的小伙伴大胆地与邵亦聪抱了抱,“邵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邵亦聪拍拍对方的背。
轮到文毓时,他也想与他拥抱,但他不敢。
他给他带去了那么多的麻烦。
他看到了邵亦聪脸上的疲惫。虽然他的面容干净,但眼下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邵组长,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我还是想郑重地,再跟您说一声对不起。”最后,文毓选择伸出手,想与他交握。
“……没事,祝你前程似锦。”邵亦聪也伸出手,只轻轻一握便立刻松开。
力度轻得像想赶紧了事一样。
他的手指上,有未完全愈合的、表面有点粗糙的划痕。
到后期,药也抵不住睡意。
他会拿小刀,在指腹上划一道痕。疼痛有助于清醒,而且出血量不大。
这些,文毓当然一无所知。他现在也来不及觉察。
他只感受到那一握的仓促与轻飘。
他怔了一瞬,随即扬起惯常的微笑,肌肉记忆帮了大忙,让他的嘴角熟练地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邵组长,再见。”
邵亦聪看着他,“再见。”
项目手册有规定,志愿者不得询问营地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这一声“再见”,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文毓收好视线,转身往前走,上车。
人到齐后,车门缓缓关闭,车辆启动,驶离了营地。
车厢里回荡着兴奋与不舍交织的声音,大家或分享趣事,或感慨连连,气氛热络。
文毓坐在角落最靠窗的位置,神情安静。他没有参与热闹的谈话,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倒退的林海,一棵棵树、一层层绿影,逐渐远离他。
他的目光落在林间微动的枝叶间,那里有风,有光,也有他想留下来的人。
白钧远和张乔心里大石落地,两人相继回到工作岗位上。
邵亦聪则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载着文毓的车一点点驶出营地,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
他这才转身,回到久违的床位前,放下行囊。
此时,他发现枕头旁边有一个手工缝制的香袋和一张叠好的纸。
他拿起香袋,隐隐茶香沁人心脾。
他展开纸页,上面是文毓的字:“邵组长,谢谢您,也得向您说声对不起。这个香袋,是临别的小礼物,希望您笑纳。”
他读完,又低头望向手中的香袋。
他离开的这几天,文毓处于被保护状态,不再入林。
这段时间,文毓把自己的手帕细心重新裁剪,装入带来的茶叶,缝制成一个香袋。
这封信,他原本想写下更多。告别、思念、歉意,甚至是藏在心底的情感。但千言万语到了笔尖,只剩下“感谢”与“道歉”。
他的心意,邵亦聪不需要知道。
但邵亦聪为他所做的,他会永远铭记。
邵亦聪将香袋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茶香明明清淡温和,却在这一刻直击心头。
他的鼻腔发酸,眼眶随之泛起刺痛,一股不容抗拒的情绪涌上,像是茶香中藏着无声的告别,也藏着他不愿放手的名字。
回程的车子不知驶出了多远,沿途的林木渐渐稀疏,阳光从车窗洒进来,为车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
大家聊累了,一个个迷迷糊糊地睡去。
文毓靠着窗,眼神放空。
忽然,他像记起什么。
刚到达回息林时,邵亦聪给他的那个缓解紧张情绪的拉链布袋,他是还回去了。
他身体一顿,翻了翻书包。
果然,那本《冷笑话大全》,他却忘了还回去。
他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有只刺猬跳进了仙人掌堆,愣了一秒,小声问了句:‘妈妈……?’”
文毓盯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冷笑话啊。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流了下来。
止也止不住。
他将额头抵在书页上,不断轻喃:
“邵亦聪、邵亦聪……”
眼泪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