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六周目
櫻桃饱满圆润, 去了蒂,是被人用心清洗过的,颜色干净, 果皮光滑,浅浅映着月色, 看起来就很甜。
应天棋也没客气,随手把櫻桃丟进口中。
果然香甜。
他嚼吧嚼吧, 弄得一邊脸颊微微鼓起, 邊质问着:
“你拿果子丟我干什么?”
方南巳垂眸瞧着他, 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陛下深更半夜如小贼一般偷偷摸摸出现在臣的后巷, 臣还没说什么,陛下倒先告起状了?”
“……”
是哦。
应天棋差点忘了,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个。
“你也说了,我是陛下,这天下都是朕的, 朕想去哪儿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什么叫‘如小贼一般偷偷摸摸’?这种大不敬的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方南巳你真是飘了,越来越放肆,这次朕不跟你计较, 下次可不许了啊!”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乱七八糟地说很多话,方南巳也不驳他, 就那么淡淡地瞧着他, 在他一大段话快说完时, 又漫不经心地朝他丢了顆櫻桃。
应天棋沉浸在自己的语言艺术里,以至于没来得及躲开,讓这顆小果子正正好好砸到了自己鼻子上。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应天棋这回是真的恼了。
他低头在脚邊寻找武器, 锁定目标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就朝方南巳脸上砸:
“没完没了了你?!”
方南巳朝一侧稍稍歪过身子,躲开了那块大到应天棋必须用上两只手才能抛得出去的石头。
眼见着没砸中,应天棋哪里能甘心?他直接把嘴里的櫻桃核吐进手心里朝方南巳丢过去。
这次倒是中了,樱桃核在方南巳的袖摆上沾了一下,骨碌碌从墙头滚到了地上。
方南巳可能是想不到应天棋还能琢磨出这种不体面的攻击手段,人似乎有点石化,眼睛一直盯着樱桃核沾过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坚毅冷酷的雕像。
直到又一块石头砸到腿上,雕像才变回活人。
不过他没还手,而是从墙头跳了下来,大步走向应天棋。
应天棋还沉浸在得手的喜悦里,但现在一看方南巳如此有压迫感地向他靠近,也不免发怵,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你别……唔!!”
应天棋被方南巳揪住衣领一把扯过去,根本没有挣扎和躲避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南巳朝自己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强硬地往自己口中塞了点什么東西。
“唔唔唔!!”
应天棋本以为方南巳是要杀人灭口了,求生欲令他反抗得異常激烈,直到挣扎的时候牙齿咬碎了嘴里的東西,嘗到一点点酸酸甜甜的汁水,他这才反应过来口中含着的原来还是樱桃。
是方南巳一次性把手里没用完的“弹药”全塞到了他的嘴里。
应天棋像一只在嘴里囤食物的仓鼠,含着難受,吐又不舍得,只好艰難地嚼着嘴里好几颗樱桃,连话都说不清楚:
“里……干忍么?”
神奇的是方南巳也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江南运来的樱桃,嘗嘗?”
应天棋费了老大功夫才把果肉吃完,之后又像豌豆炮似的把果核吐干净,才终于恢复了吐字清晰的能力:
“那你不能好好讓我尝啊?用它砸我几个意思?讓我后脑勺尝还是让我鼻子尝?要么就给人塞那么一大把,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一巴掌把我闷死呢。”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在应天棋巴拉巴拉讲道理的时候,方南巳双手抱臂,就默默看着他,等他说完才问出这么一句。
应天棋有点懵,下意识问:“什么?”
方南巳微一挑眉,评价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应天棋恼了,非要和他辩论清楚:
“什么叫卖乖?我哪卖乖了?!哪有人请人吃东西这么请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方南巳点点头,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敷衍:
“那陛下想怎样?”
“好歹把我请进去,让我坐下,把樱桃放进盘子里,然后让我吃啊。直接塞人嘴里算怎么个事儿?”
听完他的话,方南巳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应天棋自覺这场辩论赛是自己取得了初步胜利,但还不等他为此欣慰一下,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此的正事。
于是他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所以你在纸上写个郑秉烛是什么意思?”
方南巳挪开视线,迈步朝前去,边淡淡答:“字面意思。”
应天棋跟了上去:
“前因后果呢?你就写郑秉燭三个字,其他事儿让我纯靠猜吗?这玩意儿又不限制字数,你往上面写篇策论也没人说你不是?”
方南巳没看他,只很轻地嗤了一声:
“脾气越来越大。”
“……什么?”
方南巳声音不大,应天棋没能听清。
“没什么。”
如应天棋所愿,他被方南巳请进了凌松居。
他们两个已经是在同一张床上聊过天的交情了,自然不必再弄那些客套,方南巳也没把应天棋当外人,左右后巷偏门离主居私院比较近,便直接把他帶进了自己的卧房。
“所以郑秉燭到底怎么了?”
刚坐上茶桌边的椅子,应天棋便忍不住开口问。
他实在好奇,一颗心都被方南巳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钓得痒痒。
“……”
方南巳却只悠哉地喝了杯茶:
“为什么不在纸上问?”
“哦……”应天棋打了个哈欠:
“我在阿昭宫里呢,没帶笔。”
“阿昭?”方南巳在这两个字中间微妙地停頓一瞬。
“嗯啊。”应天棋并没有注意这点小细节,只顺着他的话道:
“出连昭嘛。”
“陛下近段时间对昭妃娘娘颇为宠愛,臣亦有所耳闻。”方南巳意味不明地来了这么一句。
“是啊,后宫人太多,事儿也太多,我不方便掺和,索性让她帮着管管。”
“陛下有软玉温香在怀,还肯分出时间到臣这里来,倒是臣的荣幸。”
这话说的,应天棋真是越听越奇怪了:
“停停,什么软玉温香,什么在怀,都什么跟什么?你这话听着怎么让人那么别扭呢?”
方南巳盯着他,微一挑眉,意思是“难道不是吗”?
应天棋被他那眼神瞧得有些瘆得慌。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总有种自己成了什么薄情负心汉的错覺。
于是解释道:
“我跟阿昭清清白白,纯友谊,合作关系。”
自己跟出连昭是名分上的夫妻,现在跟另外一个男人力证自己跟自己老婆清清白白纯友谊属实是有些诡異了,但应天棋懒得想那么多:
“她睡里面我睡外面,睡一个巴掌大的软榻,靠着窗又热又闷,没有软玉,没有温香,只有窗户外面吵得人睡不着覺的蝉,为了做戏我容易吗?哎对了……”
应天棋不自觉在话中带了那么点儿抱怨的味道,刚说完就想起另一件事,于是话锋一转。
“什么?”方南巳闲闲倚在椅子里,顺着他的话问。
“你认识一个叫何明远的人吗?”
方南巳虽然不怎么结交京城官宦,但他入京多年,在消息丰富程度这一块应该是绝对不输妙音阁的。
果然,听见他的问題后,方南巳点了点头。
应天棋的眼睛“唰”一下亮了,就等着他的后文。
但方南巳却是淡淡答了一个与问題不相干的名字:
“何朗生。”
“扯他干什么,我问何明远!”
“何朗生。”
应天棋觉得方南巳是不是出BUG了,他再强调一遍:
“何、明、远!”
停頓片刻,方南巳学着他的语速,一字一顿一点头:
“何、朗、生。”
“你……”
应天棋疑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马冬梅的循坏,正自我怀疑着,抬眸时却突然对上了对面方南巳那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仿佛就等着瞧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某一瞬间,应天棋头顶的灯泡好像“叮”一下亮了。
“……何朗生。”应天棋空咽一口。
“嗯。”方南巳鼓励一般给他一声回应。
“姓何,名朗生。”应天棋真是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
“字,明远?”
方南巳捧场却敷衍地拍了两下手:
“陛下聪慧。”
应天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答案一直在谜面上。
朗生,明远,完全能对上。
宣朝对文人取字这一习俗比较淡,应天棋进游戏以来也没见过几个取字的人,绝大多数都只有名,有字的也是名与字混着叫,这导致他陷入了思维盲区,忘了这一茬。
所以说,应弈的情敌其实一直在他身边。
难怪,难怪。
难怪何朗生一个八品太医还有自己的人物角色卡,原来是为着这一出。
一切早有迹可循,现在应天棋算是知道了,角色卡图鉴里没有一位是白来的,每位都得注意着点。
那应弈知道这事儿吗?
揭开“何明远”的庐山真面目后,应天棋一点没觉得事情变得清晰,反倒更觉诡异了。
如果应弈知道李江铃有心上人且是何朗生,那他会容忍何朗生在自己眼前晃这么久吗?如果是愛屋及乌,为何不提拔他,如果厌恶他,为何又留他一条命?
何朗生又是为什么要为方南巳做事,因为恨应弈霸占了自己的爱人所以要帮别人视奸应弈一边默默等待着方南巳崛起杀了应弈为自己死去的爱情报仇?
……越来越离谱了。
应天棋痛苦地揉揉太阳穴。
恰好那时有人敲门进来,是苏言。
他端了一只白瓷碗,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把白瓷碗放到应天棋面前。
应天棋正闭目养神着,听见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眼,见白瓷碗里装着的竟全是红彤彤的樱桃。
应天棋微微睁大眼睛,拈起一颗,察觉触感冰冰凉凉的,再看,才发现樱桃底下还放了许多冰块。
方才的愁闷一扫而空,应天棋把冰镇樱桃扔进口中,果子酸酸甜甜的,弄得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方南巳没有好气应天棋为什么突然问起何明远,应天棋也没再主动提。
他只回归正题:
“所以,郑秉烛到底怎么了?别卖关子了大将军,是不是他又有动静了?找见诸葛问云了?”
方南巳点了点头,为他揭晓了答案:
“郑秉烛的死士,带着几队锦衣卫,乔装改扮,在今日傍晚时分批出了城。”
锦衣卫?
应天棋皱了皱眉。
如果只有死士,那或许是去探信,可如果还带着锦衣卫,那多半就是已经找到了人,准备动手做点什么了。
应天棋立马问:“去哪?能查到吗?”
方南巳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只用目光示意桌上那只白瓷碗:
“江南运来的樱桃,尝尝?”
“咱不是说正事儿呢吗,怎么又提……”
说着,应天棋吐了果核,再拎起一颗樱桃准备丢进嘴里。
但嘴巴都张开了,他动作突然一顿,后知后觉地垂眸看了看手里的樱桃,又看看方南巳。
二人对视片刻,应天棋扬了扬眉。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