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周目
灼烫, 失重,耳鸣。
应天棋人虽然趴在桌上,但魂却像是被装进了皮球里, 不断在虚空中翻滚着,晕眩感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
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他缓缓呼出口气, 撑着桌面直起身。
自杀、毒杀、刀伤、爆炸……
应天棋觉得系统应该给自己单开一个成就图鉴,就叫玩家死法大全。
就是可惜这游戏一共只有十周目, 只能死十次, 集全图鉴的容错率实在有点低。
应天棋苦中作乐, 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又一周目結束, 他又坐回了寝室里,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心境。
应天棋觉得这段滞留现世的时间应该是给他放松心情、恢复认知,明确自己现代玩家的身份,以免慢慢被古代同化, 分不清哪邊才是现实。
但他现在一点也松不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随手从桌上拿了支筆,架在指间转着。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混乱, 应天棋完全没有时间静下来好好思考。
商隊、刺客……宋立、辰姐……
在见到辰姐之前,应天棋没对宋立和他这支隊伍起一丁点儿疑心。
宋立此人, 从口音到打扮都没有一点破绽, 他隊伍里其他那些人也一样, 都是一副标准的镖師行商样。
要说的话,其实那位辰姐的人设也没什么漏洞,是个十分干脆利落的女子,自强大女主, 冷漠但能干的东家,也说得过去。
唯一让应天棋瞧出端倪的,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伪装和改变的部分——容貌与气质。
这个女人给应天棋的感觉太过熟悉,从第一眼见她时,他就这么觉得。
实在是太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方南巳。
眉眼间的凌厉美感、眼角眉梢的异域风情,此二人的五官其实没有太过相似的部分,但依旧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微妙的似曾相识。
应天棋一开始还不敢确定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只敢盯着“辰姐”在心里悄悄对比,人在车架上简直如坐针毡。
真正让他确定“辰姐”和方南巳有关系的,还是后来宋立抛给她的那把刀。
那把弯刀的制式很少见,好巧,应天棋正好在方南巳家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辰。
辰龙,巳蛇。
如果应天棋没猜错的话,这位“辰姐”的全名,当是方南辰。
在黄山崖的山匪寨里沉着的,原来是这条龙。
商队是山匪扮的伪装,用火铳火药埋伏在山谷的灰衣人,多半就是郑秉燭悄悄派出京城的那队心腹精锐。
郑秉燭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辣心肠,所以这队人马前往黄山崖的唯一目的,就是灭了沉龙寨这窝山匪。
这本是郑秉燭私下的计划,所以,就算沉龙寨如应天棋先前猜测与朝堂有勾結,躲开了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官府剿匪行动,也断断逃不过这次。
除非与他们勾结的,是被应天棋拜托着紧盯郑秉燭动向的方南巳本人。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沉龙寨能那么精准地无伤劫走河东赈灾粮,因为这粮队就是方南巳自己布置的。
为什么河东旱灾最后得到了妥善解决,因为人家山匪劫走粮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省去中间商赚差价、把它们完完整整地送到灾民手里。
至于方南辰为什么会带着人扮成商队驻在黄山崖外面,估计就是提前从方南巳那里得到了消息,为了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应天棋冤啊。
他原本只是想混进商队里得到一个见到山匪的机会,谁想误打误撞,竟直接把自己送进了狼窝里。
難怪宋立那么好骗,自己哭一嗓子立马就信了,一句都不多问,原来是一开始就在跟他飙戏,大约是把他当成了郑秉烛那邊送来探路或者卧底的先锋。
应天棋实在发愁,他叹了口气,丢了手里的筆,抬手搓了搓脸。
应天棋觉得自己这周目之所以死得那么轻易,是因为自己还是低估了郑秉烛。
没想到郑秉烛的杀心那么重,一窝山匪而已,竟連火铳和火药都用上了。
“哎,棋总,吃饭去,走不走?”
正在应天棋惆怅时,白曉驍从床上爬了下来,扬着下巴唤了他一声。
“啊,”应天棋抬手从旁边拿了只挎包,随便找了个笔记本,又抓起几支笔一同塞进包里:
“不了,我得去找一趟謝老師。”
“找老谢干嘛?”白晓骁随口问一句,话音刚落,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你论文不会写完了吧?!”
“怎么可能?”应天棋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
“有点问题想问。”
“哦……”白曉驍低头看了眼时间:
“那我跟你一起去!你问完问題咱一起去吃饭,可以吧!”
“非要跟我一起吃?”对于应天棋来说,他和白晓骁顶多算是刚认识,但是白晓骁却很黏他、跟他关系很好的样子。
虽然应天棋平时不怎么社交,也不大习惯跟人如此亲密,但游戏里那白家兄妹俩导致他对姓白的都十分有好感,所以现在与白晓骁相處起来也还算自然。
“是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再说了,我今天想吃火锅鸡,一个人也吃不完,找你分担点,你就圆了我的心愿吧。”
“行吧。”
应天棋把帆布包跨在身上,踩上鞋子就往外走:
“咱得快点,我赶时间。”
应天棋每周目在游戏里做的事都不同,导致每次回到现世,虽然都是同一时间点,但他遇见的人和事都会与上次有一点点偏差,这大约就是所谓蝴蝶效应。
比如上一次,应天棋去找謝慈时,謝慈去了医院看他那位昏迷的学生,叫应天棋扑了个空。但这一次,应天棋敲开謝慈办公室的门,谢慈正戴着眼镜,坐在桌子后面看书。
瞧见门后钻出来两颗脑袋,谢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哟,这大中午的,你俩怎么来了?”
“老师好。”应天棋同谢慈打了个招呼,而后一刻也不耽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我有点问題想问您。”
“什么?你说。”
谢慈拿一片书签夹进书页里,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抬眸瞧着应天棋,等着他的问题。
白晓骁没吭声,只拉了把椅子坐到二人身边,专心地当他的围观群众。
“……是这样,我就是闲着没事想了想,在引熙年间,幽帝要怎样才能破局?但我琢磨半天也没想通,就来问问老师您。”
应天棋拉开谢慈对面的椅子坐下,“唰唰”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幽帝是少年天子,从记事起就活在陳太后的掌控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前朝又有郑秉烛结交官员贪污纳财蛀空朝政,幽帝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两个人的控制和拖累,把实權握回自己手里呢?”
谢慈听着他的问题,并没有思考太久,却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幽帝这一局難在哪里吗?”
“哪里?”应天棋不大确定。
“难在,他面对的敌人太过棘手。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谢慈点点纸上“太后”二字:
“你发现了吗?陳实秋这个人,和历史上任何一个弄權太后或者摄政王都不一样。她甚至不曾垂帘听政,从不干涉朝堂事,但却将大小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说白了,她这个人,想要的其实不是权力,而是‘控制’。
“这样的人很可怕,她不会允许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所以,应弈必然会遭受全方面的监视,甚至他的贴身太监都可能是陳实秋塞进来的眼线。
“而在应弈死后,她扶应旭登基,权力依然在她手里。所以对她来说,皇帝是谁压根无所谓,死了一个她还能再扶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一旦手里这个皇帝让她不顺心了,她也完全能换一个省心省事的。应弈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担着很大的死亡压力,他没办法在明面上做任何事。”
“……”
不愧是他亲爱的导师。
都不用多解释,直接一语中的。
“而前朝,还有郑秉烛这个蛀虫搅屎棍子。就算应弈知道他是个祸害也不能直接除掉他,为什么?因为刚刚说了,这会让陳实秋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应弈会死。”
说着,谢慈话锋一转:
“这是应弈这局棋最难的地方,但同时,也是他的生路。”
应天棋本来被谢慈说得都快绝望了,听见这个反转,又来了精神:
“怎么说?”
谢慈推推眼镜,笑着弯起眼睛:
“两个人,终归是两颗脑子、两颗心脏。那句话这么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应天棋懂谢慈的意思,但是:
“可如果他们早就有勾结呢?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一条船上、穿一条裤子,那又怎么办?”
“那就更容易了。”谢慈拿着笔,将纸上“国师”和“太后”两个名字用一条线連在了一起:
“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是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说着,谢慈在直线下写出二字——
“利益”
“因利而聚,就会因利而散。当双方利益冲突时,争斗,自然也就开始了。”
应天棋顺着谢慈的话想了想,点点头:
“哦——所以,这种情况下,我……呃,应弈,需要借陈实秋的手,去除掉郑秉烛?”
“反了。”
谢慈屈指叩叩桌面:
“你现在有一强一弱两个敌人,如果你借强者的手去干掉弱者,那么从弱者身上剥下来的利益,你觉得会成为你的助力,还是强者的助力?到时候强者变得更强,你一个人,又要如何去应对?所以,遇见这种情况,我们必然要优先考虑去联合弱者对付强者,待强者倒台,弱的那个,自然也就好處理了。别忘了,应弈是君,郑秉烛是臣,待应弈从陈实秋手里拿回实权,一切尘埃落定,郑秉烛如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说着,谢慈却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都是我们后人的纸上谈兵罢了。对于应弈来说,这就是一盘死棋。”
应天棋深以为然,但还是要多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会死在结盟这一步。”
谢慈有点惋惜地摇摇头:
“刚才说了,陈实秋是个控制狂,注定了应弈无法在明处培养任何势力,建立不起一个可用的情报网。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会被传去陈实秋耳朵里,除非能想办法触碰到一些地位低微、低到令陈实秋忽视的人,这才能有点机会。但话又说回来,连陈实秋都不在乎的小人物,又能为应弈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