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九周目
李喆望了应天棋那双明亮眸子许久, 最终,才似微微回过神来。
无论是小儿狂妄,还是他当真预见了局势与未来, 其中有一点,是李喆无法否认的——
某一瞬间,此人眼里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坚定,确确实实打动了他。
“你说得对。”
于是李喆彻底放下了最后一分心防, 毕竟他们二人之间,原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年过六旬, 已是老朽,儿孙皆已不在,今番过后结局无论是功是过,都已无人继承, 所以, 无论最后登上那宝座的人是谁,哪怕还是太后,那都与我无甚干系。
“陛下是否也觉得我这半个身子入土的人还掺和这些大事, 实在不该?当了一辈子忠良,受了一辈子疆土,临了了, 难保晚节。我实是觉着,这天下不该是这模样,君上无能,奸佞乱政,这世上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收整这一切,救天下人于水深火热中。
“……罢了,也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其实我就是放不下。
“我儿年少时生了一场重病,那之后,身子就不好了,我天南海北地讨了各种药材来续他的命,可终也无用,好在他夫妻俩去前还给我留了一个念想,便是蝉蝉。
“我对蝉蝉没什么大的指望,只想她一辈子平安幸福,快快乐乐罢了,可我就连这么点愿望也没能实现,蝉蝉被要去了宫中,后来,又嫁给了你。
“蝉蝉是跟着我在边境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祖父的最了解不过,活脱脱就是一个野丫头,一个人能在沙子里疯跑一整天,叫都叫不回来。她这样的孩子,哪儿能受得了那重重的宫墙、重得能压死人的规矩呢?待在宫里,她不会快乐的。
“可后来我同她说,若她不愿留在宫里,我这糟老头子便是拼尽家族荣耀、一身战功,甚至豁出性命,都一定要将她带离皇宫,不让她勉强。
“可她却同我说,不愿。”
李喆回忆起自己唯一的孙女,眼中竟是含了泪:
“不仅不愿我为她冒险,更是不愿……
“不愿你孤单。
“她说她是真心喜爱你,甘愿陪在你身边。我虽心疼,但若她以自由做交换能换得良配,只要她自己开心快乐,那也无妨了。
“可是这吃人的皇宫,它吃了我那可怜的孩子。她本该一生顺遂幸福,却活活断送在了那宫墙里,死时还不到十八岁。我这一生,经历过多少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我该如何释怀?
“她自小身体强健,宫里那套弱症病逝的说辞,我从未信过。她是被人害死的,却无人肯一查到底。
“传闻你与她不睦,我想过,是不是你,可一想,你虽贵为一朝天子,可在皇宫里又能说上几句话?害了蝉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后来我便想通了,不是你,你只是身不由己,我只恨你无能。”
应天棋垂了下眼,接了他的话:
“所以,侯爷您就看不下去了,在瞧见更合适的人选时,被说动了,所以选择助他一臂之力,将我这无能的皇帝从龙椅上踹下去,还天下安定,是也不是?”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人应答的问题。
李喆听过后确实也没有应声。
应天棋便自顾自继续道:
“的确是我对不起李江铃,我没能好好护住她,如今便是再辩更多也无用,安慰更是徒劳,我只能说,我绝无负她之心,我多年来,也一心查清真相为她报仇。
“我理解侯爷的心,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侯爷您说,那位很清楚朝苏狼子野心,就算知晓他们不安分也要与他们交易结盟,是因有手段制衡,这所谓‘手段’,是什么?”
听他问起这个,李喆面色微微一变:
“这是那位的考量……”
“是血裂症,对吗?”
看他不欲多言,应天棋索性替他说了:
“血裂症发病的契机是毒草,解药则与毒草伴生,这两样东西,朝苏没有,但中原有。且朝苏前些年就已经遭过血裂症之祸,对此忌惮非常,你们可以拿解药用作威胁,又或者说,若朝苏不安分,你们便可像前日对待良山那样,一根毒草扔进军营,人都死完了,自然也没心力没本事打仗了。”
瞧着李喆那一瞬闪躲的眼神,应天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不冷不热地嗤笑一声,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摇了摇头:
“如今天下是乱是苦,有人想要站出来争上一争也无可厚非,我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只是立场不同,指责也没什么意思。但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您那位会是什么明主,至少在我目前看来,他不仅贪婪、阴险,还十分狠毒。
“贪在想要龙椅还想要名声,阴险在勾结外邦以谋皇位,狠毒在用瘟疫这种恶毒玩意去制衡敌军,为达到目的,真是不惜一切手段了,帝王是不需要过于仁慈,可至少得守住人性的底线。
“罢了,如今棋局已开,三方下手博弈,虽说你们与陈实秋联手针对我一事对我来说不讲武德也不大公平,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非要战上一场,否则我这么久的谋划毫无用武之地,皇位未免坐得有些太窝囊。”
说着,应天棋突然抬起手。
李喆原本听着他话中意思就已觉着不对,此时见他动作,面色更是一惊,正想开口唤些什么,房梁上却先有两道身影跃下,接着金属相接声响起,应天棋赶忙往角落处撤,瞧着那三人战在了一起。
李喆虽然也是一代名将,年轻时也留下过不少传说,但毕竟已是个花甲老人,与两个年轻且身手过人的小子对上,很快便败下阵来,被苏言制着拿刀架住了脖子。
外面的护卫闻声涌进来,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有护卫没看清内里局势,只道有人作乱,提刀便上,方南巳眸光一凛,手起刀落,一道血渍溅上面颊衣衫,惹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也镇住了众人。
“不长眼的东西。”
应天棋蹲在雕花木椅后面,瞧着方南巳手挽刀花,只寒光一凛,刃尖便逼近李喆侧颈,再近一寸就要刺破血肉:
“主子的命不要了?”
见状,护卫们皆是一怔,再不敢上前,持着刀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动作。
方南巳眸底幽寒,冷冷道:“滚。”
护卫还是不敢做决定,李喆见状,气得胡子都发抖:“照他说的做!”
于是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杀进来,又持着刀缓缓退出去。
方才他们入内时已喊了人,此刻行宫已被士兵团团围住,不知所措的宫人们生怕被这灾祸波及,皆低着头立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去,准备一匹快马,识相些,让条路出来。否则手起刀落,恐李老侯爷性命不保。”
方南巳盯着面前连片的陌生面孔,冷声威胁。
半晌无人应声,方南巳便又威胁一般以刃尖贴了下李喆的侧颈:
“老侯爷,不想说点什么?”
李喆眉心一跳,咬咬牙:“照他说的办!”
于是有人匆匆离开了,带了一连串的慌乱脚步声。
应天棋这才默默从椅子后面站了起来。
书房内的龙涎香一时被浓郁的血腥气盖过,应天棋闻着有些难受,但现下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小跑几步,跨过地上那受了伤还在挣扎着呻.吟的护卫,还没等靠近书房的门,就见门外的方南巳似有所感,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
二人对视,应天棋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方大人,你要的马匹到了。”
有人在外提醒,方南巳这便挪开视线,从苏言手里接过了李喆。
此行危机四伏,自然是人越少越方便自如,方南巳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带苏言一起,让苏言掺和这一道只是为防变数,毕竟屋子里还有应天棋,他必须做到万全。
而如今目的达成,他要独自去蹚这一遭。
将弯刀抵上李喆的脖颈,方南巳本不欲多浪费时间,抬步想走,但脚步终在迈出前凝住。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侧过脸,隔着半开的厚重殿门,看向了屋里站在龙涎香与血腥气中的应天棋。
二人遥遥对视。
那一眼,应天棋从他眸子里读懂了很多东西。
那些情绪与感受虚无缥缈,在某一刻将应天棋拉回了以前同他在一起时的很多很多个瞬间。
可在那些快速浸泡又脱离的回忆里,应天棋也抓不到什么确切的东西,更无时间仔细品味。
他只知道方南巳希望他平安,好好地等待着再相见的那一刻。
而他亦然。
在应天棋的感受中,那一刻好像无比漫长,但实际也就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方南巳很快带着李喆走了,余下的护卫们见状逼上前来,应天棋立刻将苏言拉进书房护在自己身后退至角落。
他好歹还是个皇帝,李喆又不在,没人下令,这群人倒还不敢动他。他便和苏言待在一起,任那些人进进出出,搬走了地上的伤员,又有宫人前来,清扫干净了地上的血迹。
李喆等次日清晨才被人接回来,听旁人说,那夜方南巳载着他一路策马狂奔,等出了良山才把他往马下一丢,自扬长而去了。
而老爷子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跋山涉水走了好一段路,才遇上前来接他的护卫们,这才能好好回来。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应天棋想笑,又觉得实在有点地狱,所以生生忍住。
他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得再跟方南巳嘱咐一句——
不能虐待老人。
应天棋原本以为,李喆回来之后应当会气冲冲地杀回来找他要个说法之类的。
毕竟他们闹得这一出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应当很奇怪才是,说逃却只逃了一个人,没有救皇帝也没有带侍卫,事出古怪,定还有后手等着。
但让他意外的是,回来后的李喆竟一声不吭,甚至再未露过面。
苏言是参与了那日劫持的,应天棋怕放他出去他会被人为难,所以一直留他在自己身边,却忘记苏言都有本事绕过重重守卫从禁军营里跑来行宫书房参与计划,哪里需要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保护?
不过有苏言在也很好,因为那天之后,可能是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李喆不再允许他出门了,每日就只能待在寝殿里,一日三餐都由旁人送到门口。
成日里都这么闷着,若是没有苏言,应天棋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但其实应天棋和苏言的交流也并不多,因为他更多的心思都挂在方南巳身上。
那天应天棋没诓方南巳,他的确能够远程监控到方南巳的生死。
这也是应天棋某天偶然发现的,只要人物探索度达到50%以上,角色卡外就会多出一圈边框,活人是绿色的,至于死了的,比如凌溯,便呈灰白色。
方南巳出了良山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活靶子,谁也不会安心他就在外面跑着,他去京城的这一路必然会遭遇不计其数的伏击与追杀。
应天棋实在担心他的安危,更怕万一他出了事,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救不了他,所以没事就要打开系统看一眼他的人物卡,一天能开个几百次,每次确认卡片边框还是绿色才会安心。
如此,又是四日过去。
可能是这两日看他比较安分,李喆给了他一定程度的自由,比如允许白小荷和白小卓进来陪着他了。
可就算身边多了两个人,各干各的事凑在一起待着也是无聊,而且应天棋一闲下来就总焦虑方南巳那边,便索性找了叶子戏出来,没事儿就和兄妹俩还有苏言凑在一起打一打。
原本苏言根本不会玩这玩意,他每日跟在方南巳身边除了练刀就是盯梢,一点娱乐活动也无,难怪瞧着死气沉沉的,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玩个叶子戏也玩不明白,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一猜一个准,每晚脸上都画满了大王八。
方南巳离开的第五日,夜半,四个人围坐在寝殿的虎皮毯子上,应天棋点着烛灯打着牌,时不时看一眼方南巳的状态,好不闲适。
寝殿成日闭着,应天棋想趁着今夜不大冷通通风换换气,所以开了一半的窗户。
但玩着玩着,他心下忽然有点异样。
他感觉,今夜窗外的风,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心有旁骛,玩牌就玩不好,一把输掉,应天棋叹了口气,凑过脸去让白小荷画王八。
原本其他三人是不敢在皇爷脸上写写画画的,这是要杀头的大不敬,但他们凑在一起玩了两天,有些事也就放开了不在乎了。
白小荷赢了一局,面上也没太多情绪,只一双眼睛含着点笑意。
她拿了毛笔蘸蘸墨,想给应天棋放个水,抬笔随便点个小点就算结束,但等她倾身过去,找好位置落笔前,偶然一抬眼,她好似瞥见了窗外什么东西,目光一怔。
同样有反应的还有应天棋右手边的苏言。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苏言目光一凛,起身的同时抽出一直佩在身侧的刀,扬手一挥!
应天棋只听背后“铮”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循声望过去,见让苏言挥刀劈砍的竟是一支冷箭。
那箭被苏言扬刀震偏,正斜斜插在寝殿的墙柱之上。
应天棋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喉结,一股寒冷麻痒的感觉如过电般从脊椎爬满全身。
他现在才觉后怕。
若不是苏言反应快……
此时此刻,这暗箭穿透的,怕就是他的喉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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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各位原谅我吧我将占用你们两平方分米的手机屏幕夹带私货推荐一下我新写的预收——
《难琢》
【n///p】【狗血】【慎入】
永宁五年,太傅裴瑾珩暴毙身亡,扯出无数污糟事,原本风光无限的裴家一夜倾倒,再无人提及当年云阙京中那朗月清风一般的男子。
十年后,云阙京中却又见故人之姿。
原以为是天神垂怜再度泽世,却不想是索命的恶鬼,嗜血的杀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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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琢为替兄长报仇,隐姓埋名,蛰伏数载,终于十年后重归云阙京。
世人都说他是世上另一个裴瑾珩,为人处世,一言一行,都带着相似的影子。
后来却又有人说他与裴瑾珩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生着一张极易令人沦陷的脸,还有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温润言语下却藏着勾魂摄魄的精怪,爱上他的人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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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纸醉金迷,暗潮汹涌,藏尽食人恶鬼,吞噬了南琢本该顺遂安稳的一生。
一去经年,南琢以身入局,蹚入云阙京这浑浊污水,爱恨情仇皆为手中刀。
千帆过尽,他恨之入骨的人皆爱他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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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温润如玉慈悲心肠实则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高智商顶美顶强顶惨影帝感情骗子魅/魔野心家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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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竞争对手里脱颖而出的攻
毒蛇x白鹤
【阅读指南】(必看)
【1】狗血狗血狗血xp大爆发美强惨惨惨,有多美有多强就有多惨,悲惨和魅力伴生,极端控党不建议看!!!
【2】过程1vn结局1v1,每段感情都是上位者把一群攻玩弄于股掌之间
【3】有一丁点“公用替身”的含量,裴瑾珩纯直男,受对于大多数配角来说都不是爱情向替身,配角可能一开始会被他像裴瑾珩的部分吸引但是没人把他当影子,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不是裴瑾珩
【4】正攻在主角栏(开文前随时可能会变,但目前构思一血不是正攻拿,介意慎)
【5】受道德观低下,感情骗子,擅长欺骗感情利用真心,介意慎
【6】暂时这些想到再补
万一能找到口味一样的读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