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八周目
“春猎是什么?”
等到回了乾清宫书房暖阁, 应天棋得了空闲,坐到书桌前喝口茶水,整整耳机, 才来得及问应弈一句。
“你不知道吗?”应弈有些意外:
“是每年二月中宫里固定的游宴,意在春暖花开日皇族带近臣亲近自然讨个风调雨顺万物祥和的好彩头。地点在良山行宫,一般会去那边住半月左右,期间会举办围猎、诗会、箭术……等等活动, 供众人娱乐。”
“我还真不知道。”
应天棋又仔细想想,真没能从记忆中那些课本史料里翻到类似的知识点。
只能说, 还好有应弈在。
既然是每年都有的活动,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该准备准备, 该去就去就是了。
应天棋靠在椅子上, 随手拿了支没蘸墨的毛笔架在指间转着,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那能参加春猎的一般都是什么人?”
“皇室亲族。你认识的就是……八兄,以及后宫嫔妃, 都会去。以及锦衣卫、太医院、公侯伯爵,还有一些身上不担要紧事务但颇有名望的臣子也会收到邀请,如郑秉烛、方南巳他们, 再就是各家招揽的门生,这类人才是春猎主角,春猎那些作画作诗的雅集、骑射围猎的比试,皆是为文武两道新晋人才崭露头角之用。”
听应弈这么解释,应天棋就懂了。
这不春招吗?
皇家的春游,年轻人才的跳板。那些年轻人在春猎能见到的不是天潢贵胄就是庇风大树,新人会努力表现自己, 上位者会相看自己需要的人才。如果谁能在春猎各色小会上拥有出彩表现,或在各位贵人面前混了个眼熟,那么以后能接的橄榄枝自不会少,事业自然更是一路扶摇直上。
而他这皇帝要扮演的,大概就是一个去春游讨好彩头的吉祥物吧。
应天棋打了个哈欠,想到应弈的话,又问:
“方南巳……他每年都去吗?”
“不去。”聊到他,应弈语气有些凉:
“年年递帖年年称病,不过今年怕是病不了了。”
应天棋哪儿能不懂他的意思?没忍住笑了。
“那郑秉烛和陈实秋也都去吗?”
“郑秉烛去。母后向来不参与这些,今年应当也要留在宫中。”
“哦……”应天棋点点头,兀自思索片刻,边靠在椅子里,用手捏着笔尖的毛毛:
“应弈,你觉得,咱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应弈想也没想,答:“兵权。”
“对,我也觉着。虽说我在这吭哧吭哧干了这么久拉了这么多人,但实际上,除了锦衣卫那边,咱还是一点实权都没拿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兵权……可锦衣卫也没法当兵用,我想想,大宣是没有虎符一说的,调兵需要文书,说文书就绕不开皇帝玉玺,可是皇帝玉玺在陈实秋手里……啧,真麻烦。”
应天棋叹了口气:
“要不我干脆就夜探慈宁宫,把玉玺偷出来得了。”
“咳……”应弈无奈:
“小七你莫要说笑了。”
“不是,我认真的。”其实应天棋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陈实秋已经掌权太多年了,她的势力在朝中扎得很深,要我们像凌溯这样一个个去替换的话,不知道还要和她周旋到猴年马月,再说,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刚那番话,她明显已经起疑心了,这事得速战速决。”
“那……偷也不合适吧?”
“嗐,不是真偷,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可以想点歪门邪道。”
应天棋想坏主意的时候,脑子总是转得格外快:
“玉玺这种东西,说实话,我见都没见过……要直接问陈实秋要,她肯定是不会给的,现在也没时间让咱们一点点架空逼迫她。既然明路子走不了,那咱们就只能去偷去抢去骗。
“她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已经被我们挖来了,余下的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不敢和正统皇权叫板,面对你这名正言顺的皇帝和真材实料的玉玺,谁也不敢帮着陈实秋与你作对,到时候,我把生米炒成锅巴,你再一个个清理那些杂鱼就是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玩意要怎么才能偷来抢来骗来……”
“小七……如此为我着想。”
在应天棋思考之时,应弈忽道。
“应该的啊。来都来了,我肯定得把所有事情都帮你安排好再走。再说……”
“嗯?”
“……再说,我也算是有一点私心吧。”
应天棋说到这,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得让你多被我感动一点吗,尽己所能给你减点烦恼,到时候等我走了,我还想着你能多动点恻隐之心,对方南巳稍微好一点……当然,他嘴贱刺挠你的时候你该怼就怼回去,他有时候说话太难听了我都忍不了想一拳砸他脸上。就是……他这个人吧,前半生过得太苦了,以后若我没法陪他,我想他至少过得顺遂安稳些,如果不是原则错误,我想求你能包容就多包容他点。”
“这是自然。”应弈语气不免认真了些:
“无论平日如何相处,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施以援手。你来之前,他帮了我不少,我不是个不念旧恩的人,这事上,你大可放心。声名、爵位、权力,他想要的,我都不吝给他,哪天若他想放开一切归隐远行,我也绝不拦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对这世界可还能有留恋、可还有活下去的欲望。
但这话,应弈没说出口。
“还有,我还替你答应了很多别的事……”应天棋把自己许下的那些承诺一件件讲给应弈听:
“出连昭,我答应了放她回南域,把她家的疆土还给她。方南辰,我答应她要让她以女子身领兵打仗加官进爵,还要安顿她寨子里那些兄弟姐妹。白小卓白小荷,我也答应了要放他俩自由。还有一个,就是这皇位的事……”
以前以为应弈不在时,应天棋把一切许得理所当然,要多大方有多大方。
虽说这天下是他打拼的天下,但皇位的确不是他的皇位,替人家把皇位送了人……这事和正主说起来还真感觉有点奇怪。
应天棋正努力想着该怎么和应弈解释,谁想却先听应弈道:
“我知道你答应了诸葛先生。你是不是希望我未来将皇位交给那个叫白霖的孩子?我会的。”
听见这话,应天棋微微一愣。
而应弈大概知道他在疑惑什么: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也厌倦帝王家为了一张椅子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皇位当有能者居之,若有才有德,能治国定邦平天下,姓什么、是不是自己家,又有何要紧。”
“……你这思想,真是领先时代一千多年。”应天棋不禁感叹。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原本就是在夸你。”
应弈轻声笑了:
“总之,小七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想许什么就大胆许,需要我来偿的,同我说一声就好。我会尽力,不让你做个失信的君王。”
春猎在即,宫中各司各部的人都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陈实秋还是同往年一样,不参与、不露面,美其名曰留在宫中帮着打理琐事。
至于后宫嫔妃,去行宫住十五天而已,自然是不可能个个儿都捎上的,应天棋便点了出连昭随行。
毕竟那天陈实秋和他说的那番话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冒冷汗,字字句句都好像是对出连昭没死成的不解和遗憾。
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不敢把出连昭留在宫里,但出行只带她一个难免太过惹眼,之前见顺贵嫔姚阿楠和她关系好像还行,应天棋便也点了姚阿楠一起。
在准备春猎的时间里,山青那边也成功上任,一跃从小小百户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连大红织金飞鱼服都穿在身上了,瞧着真是十分帅气。
但虽然升了职,山青终归是个刚出山不久的青涩少年,在成熟稳重这方面还是欠缺了点。比如他那日来时瞧着还挺正经,有模有样的,但门一关,他立刻跪在书桌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是谢陛下大恩大德了,又是自家祖坟冒青烟了,又是发毒誓必不辱使命了……弄得应天棋哭笑不得,还得给他一个拥抱把孩子好好安慰了。
顺便还跟山青简单讲了目前的局势,怕他听不懂,就直接说了大白话,简而言之就是虽然如今他这个职位是自己推波助澜送上去的,但在明处千万不能对自己表现出太多的忠诚,因为替他拿下这个位置的是郑秉烛,理论上来说他现在属于陈实秋和郑秉烛的阵营,需要先蛰伏一阵,替他传递情报等他指挥云云。
山青表示理解,并且再次立誓,定不辱使命。
如此一来,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摆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蓄势待发,动与不动,都在应天棋一念之间。
他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待着落子时机便是了。
眼见着情况越来越好,收网已非遥不可及之事,仰头一望,都已能瞧见胜利的曙光。
应天棋欣慰之余,却难免多出几分惆怅。
毕竟,结局越近,分别也就越近。
这就是应天棋最担心也最害怕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不停地为了主线任务努力,他要保住应弈的希望,他要为天下搏一个圆满,可自己却只能够全速冲向自己注定不圆满的结局。
但这也没有办法。
他能做的,只有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往方南巳那边跑得勤一点,好让自己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点、更多一点。
又是一日夜半,应天棋看似回寝宫躺在了床上,实际人又悄悄溜去了方南巳那里。
他对此事早已轻车熟路。
只是意外总会出现在毫无防备时。
“……方南巳!!!”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应天棋高高兴兴传过来,又在这间该死的浴室,落在水里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应天棋的传送点又被定在了池子里,他呛了口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人一把捞了起来。
他咳了两声,火“腾”一下瞬间烧到了头顶。
“你烦不烦,烦不烦!为什么总爱半夜洗澡?!”
应天棋很讨厌这种穿得如此体面结果兜头全泡了水、里三层外三层衣裳全湿哒哒贴在身上的感觉。
现在他在这人面前也没什么顾忌了,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所以张口就骂。
但方南巳一点没在意,反而轻笑几声,直接顺势将他抱在了怀里。
“这种事,不在夜晚该在何时?请陛下赐教。”
“你……”
应天棋还生着气呢,方南巳就这么贴过来抱他让他很没面子。
他硬着头皮挣扎两下,结果没挣脱,更没面子。
“抱这么紧干什么?你撒什么娇?!”
“撒什么?”
“没什么,你赶紧放开。”
“不放。”
应天棋坐在热乎乎的浴池里,被方南巳用力抱着,湿透的长发和他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于是应天棋也没再尝试挣扎了,就任方南巳贴着。
方南巳的下巴硌着他的颈窝,久了稍微会有点痛,但应天棋没有吭声。
他安静下来,沉默着纵容着方南巳这个湿漉漉的拥抱,直到听他在耳畔轻叹一声。
“怎么了,叹什么气?”应天棋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在某一瞬间的裂痕。
“没。”方南巳松开了他。
而后,他仔细看看应天棋的眼睛,看看他沾了水的面颊,之后目光下落,一手虚虚揽着应天棋的后腰,另一只手顺着此人规规整整的交领边缘一路滑到水底,又到身侧,作势要去解这道袍的衣带。
这把应天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闪躲:
“你,你作甚??”
“脱了吧。”
方南巳用手指绕着衣带,根本没在跟应天棋商量,自己用力一扯,结便松散开来。
“都湿透了,干脆就脱了。我们一起泡着。”
“你……”应天棋嘴巴下意识想拒绝。
但脑子又觉得方南巳说得有道理。
所以他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你撒开,我自己来!”
于是他三两下扒了湿透的外衣和发带丢到池外,就留了薄薄一层里衣,和他自己一起泡进温热的水里。
池边还放着茶水和点心,应天棋闲着没事干,趴在边上观察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抬手拿过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你这小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一般。”方南巳随口应道。
“装死你得了。”应天棋评价了一句方南巳听不懂的话。
为免他刨根问题,再立刻另起一话题:
“对了,春猎的帖子应该已经送到你手上了吧?怎么说呢大将军,这次会病吗?”
方南巳微一挑眉,听着这话,立刻猜到:
“应弈又同你说什么了?”
“说你年年装病不去春游呗,还能说什么?怎么,自己敢做,还怕人说?”
应天棋手里的点心吃了一半,感觉没什么味道,不够甜,不大合口味,便随手递到了方南巳面前。
方南巳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将点心叼过,两三口替他收拾了残局。
他慢悠悠吃着口中点心,边道:
“我病不病尚不晓得,我只知道,今年春猎,陛下的阿昭、阿楠、阿青……都得随陛下一道去良山行宫赏景游玩罢?”
他说那几个人名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还加了重音。
“?”
好好好。
应天棋快要无奈笑了:
“你又吃醋是吧,方小时?”
方南巳忍俊不禁。
这名字他听一次就要笑一次。
之后他没再接话,而是靠着池边,默默坐得离应天棋近了些,几乎和他肩膀相贴。
而后,他一只手臂搭在池边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勾起应天棋的长发绕在指节上,借着这么近的距离,和浴房中通明的灯火,用目光细细缓缓将应天棋描摹一遍、再一遍。
应天棋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敢抬眼。
其实,每当被方南巳这样盯着看的时候,他都会有点不大自在。
他觉得……
好奇怪。
好暧.昧。
具体怪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就好像……明明几乎没有身体触碰,却像是被他用目光深吻着灵魂似的。
好像自己的全部都赤.裸着摊开在他面前,尽管他此时此刻没被布料遮挡着的就只有一张脸。
“哎呀呀呀……”
应天棋再次可耻地逃避了。
忍无可忍,他转过身去,本想躲开方南巳的注视,想离他远些,谁想还没等逃开,就又被方南巳一把捞了回来。
“跑什么,我怎么你了?应冬至。”
方南巳问。
“你……”
应天棋有苦难言。
他不好跟方南巳解释那些抽象的感受。
他只乱七八糟地想,你是没怎么我。
但再待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就要忍不住怎么你了!
“你这太热了,我到凉快点的地方去。”
应天棋开始胡诌。
“行,那我放开些。”
说着,方南巳还真主动退开了些,但依旧挽着应天棋的长发,没有松手。
“你做什么?”
应天棋原本想跑,但后来意识到头发还在他手里,就没大敢动。
方南巳静静地没有回答。
直到应天棋用余光瞧见他伸手从池边拿了什么东西,然后轻揉在自己的长发上。
这是……皂角?
应天棋微微一怔。
方南巳是在给他洗头发?
意识到这点,应天棋心里柔软一片。
但他还是好奇方南巳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事,于是梗着脑子问:
“我头发脏了吗?”
“……”方南巳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他才忍着笑意答:
“没。”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想做就做。”
“哦……”
应天棋便不问了。
就任方南巳摆弄这一头长发。
方南巳的动作很轻,根本不会弄痛他,被揉到发顶时,他还能触到方南巳那比往常要更暖一些的体温。
他享受着来自爱人的服务,在这温馨安逸的氛围下,不免有些出神。
直到不知某个瞬间,他听见方南巳又突然开口:
“雅尔赛族的男人,都要学会为伴侣净发。”
“……”
半天不说话,悄么声来一句情话。
这谁受得了?
应天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毕竟是第一次恋爱。
想了半天,他只能磕磕巴巴来一句:
“那我……也给你洗?”
“不必。”也不知方南巳是不是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是雅尔赛族?”
“入乡随俗……啊不……”应天棋改口:
“爱人随俗。”
“不用。”
方南巳用水净了他的长发,而后挑起一缕发丝,低头在其上落下一吻。
又从背后离他近了些,让他靠着自己,像是将他虚虚搂在怀里。
“春猎的事,宫里都打点得差不多了?”方南巳问。
“嗯。”应天棋故意道:“我的阿昭、阿楠、阿青,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阿时呢?”
“阿时在考虑要不要在临行前病倒。”
方南巳凉凉回击,顿了顿,又问:
“不过我听闻,这次春猎,‘阿烛’不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阿烛都出来了。
应天棋真要笑了。
“嗯,他不去。我有小巧思,他得留在宫里。留在宫里陪陈实秋,也正合他的意。”
应天棋点点头,图穷匕见:
“那么,阿时就别病了吧?阿七需要你。”
“?”方南巳微一挑眉:“有吩咐?”
这话问到了应天棋心坎上。
于是应天棋转过来面对他,然后撑着池边稍稍正了身子,凑到方南巳耳边,跟他说了几句话。
“鬼点子真多。”
方南巳听过,评价道。
“那可不?只不过,这事儿要委屈你一下下,就一下下。”
应天棋抬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以示这委屈的微小。
瞧他这机灵样子,方南巳忍不住很轻地弯了下眼睛。
他懒懒靠在池边,眸里含着那点微薄的笑意,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应天棋的鼻梁,望着应天棋那双好像无论在何时何地都盛着星光的眼睛。
片刻,他挪开视线,点了下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