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八周目
当初拿到“宁竹”这个名字时, 应天棋就知此人必不简单,后来方南巳查了那么多天也没有找见与这名字相关的信息,便令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
诸葛问云说, 查清此人,便可解他如今困境。
那他的困境是什么——令郑秉烛与陈实秋勾结的并非利益,而是感情。
感情有时候脆弱,有时又坚不可摧, 分情况,也分人。
比如郑秉烛就属于坚不可摧的那一种。
按应天棋对他并不多的了解来看, 此人在感情一事上一定极为偏执忠诚,俗称“恋爱脑”,与陈实秋也绝非朝夕露水之情,否则他不至于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打着光棍, 连娶妻纳妾做做样子都不肯, 就算清楚自己和陈实秋差距太大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也不可能与自己育有儿女,也要顶着断子绝孙的大不孝,一生忠于陈实秋一人。
不说别的, 单这点,应天棋还是十分认可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样在感情上抱着如此偏执态度的人, 正常情况下应当是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外人如何插手,都无法动摇他的感情与忠诚才对,这也是之前最令应天棋觉得绝望的点。
诸葛问云在暗处蛰伏许久,应当也早已摸清此事,但他说此局可解,应天棋拿着那个名字,便开始思考这个宁竹要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才能帮到他、使那二人裂开缝隙。
灭门等级的生死仇怨?对顶级恋爱脑来说还是差点意思。
郑秉烛这种人,要想打败他、让他放弃坚持,那一定要拿着刀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比如,欺骗。
感情一事上的欺骗,源自他最爱的人的欺骗。
对于这种偏执恋爱脑来说,最让他破防的事莫过于他爱的人不爱他。
加点码,他爱的人不爱他却爱别人。
再加点码……
他爱的人不爱他,愿意和他谈恋爱对他好,全是因为另一个人。
也就是传说中的替身梗。
虽然又俗又狗血,但同时也够劲。
应天棋代入了一下郑秉烛的视角……真的得发疯创死全世界。
再说,如果事情真是他猜测的这样,那郑秉烛待在陈实秋身边,不可能一丁点端倪都察觉不到。
毕竟真心实意爱一个人,和透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这两件事是有本质区别的,不可能数十年如一日不漏蛛丝马迹。
有些细节或许一开始会被忽略,但是长年累月下来疑点越攒越多,最终会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所以应天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这个名字交给他,多一个字都不用提,他自己就会对号入座,然后用惊人的效率飞速从地底挖出这些埋藏许久的秘密。
应天棋只要乘着东风,一路躺赢就是。
便是今日了。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听到这出替身白月光的大戏时会觉得很精彩,隔着千年时光听历史名人的瓜,情节比野史还要离谱比电视剧情还要跌宕,怎么能不叫人激动?
但没想到等现在真的吃到这口陈实秋的陈年老瓜,应天棋却无端品出几分惆怅来。
应天棋以为,陈实秋那样的野心家,一定会把事业看得比感情更重。
如果剧情是她为了进宫青云直上先斩意中人、得到一切后怀念当初错过的白月光觉得很遗憾所以找了个替身……那也很合理。
可没想到,真正的故事却是公府庶女被迫与爱人死别相离,然后一路提刀复仇创飞全世界的爽文剧情。
陈实秋和应弈被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骂了那么多年,可谁也没想到,原来应弈的窝囊颓废是被逼的,陈实秋狠毒的掌控欲也是被逼的。
所以到底是谁造就了宣朝末年的悲剧?
不是陈实秋,不是郑秉烛,不是应弈……
是这个吃人的时代。
应天棋心里是有点微妙的,但显然,郑秉烛看不了他这么宏观,他在这里,只有暴怒破防的份。
“所以,我和那个宁竹,长得很像是吗?”
郑秉烛的情绪平静得有点诡异。
他问翠明。
听见这话,翠明又认真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长相……的确很像,眉眼、鼻子、嘴巴、脸型……乍一看会以为是同一人,得细瞧才能瞧出差别。但气质差得太远了,宁公子是个文弱书生,讲话温温柔柔的,大人您……您比他要威严许多。”
郑秉烛板着脸,缓缓攥紧了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着大片的红与白。
但沉默片刻,他竟笑出了声来。
可笑。
多么可笑?
他真该为自己笑一笑。
郑秉烛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只爱过陈实秋一个人。
当年他十九岁,在江南春日的梨花雨中与她第一次遇见,那人初见他便愣了神,瞬间红了眼圈。
郑秉烛慌乱无措,想问她为何落泪,却又碍于礼数,不敢上前。
是她先靠近,同他说,本不关他的事,是江南这片梨花林太美,风一吹,漫天花瓣如雪落,粉尘扑面,被迷了眼睛。
陈实秋是郑秉烛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子。
她不似闺阁女儿羞赧娇俏,她成熟、迷人、优雅、从容,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
她懂诗文,也懂兵法,眼界极为开阔,上能聊朝堂新策,下能谈市井风貌,且她虽然言语温和,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势感,总叫人觉得她能掌控一切、应是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郑秉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被她迷住,简直轻而易举顺理成章。
起初,郑秉烛只听她说,她不是江南人,她是个有钱有闲的寡妇,家住北方,每日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干,便出来天南海北四处游历一番。
后来,郑秉烛才知道,原来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一朝太后,难怪她有如此的阅历与谈吐。
这样的陈实秋在江南待不了太久,她很快就要离开。
这段时间,郑秉烛一直想着法儿与她相遇,能够同她说一两句话、看她同自己笑一下,就能雀跃一整日。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子,但同时也知道,自己与她绝无可能。
先不论身份,首先家中长辈绝不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大他近十岁的寡妇,更别提她还是尊贵的太后娘娘,就算能娶,自己也没那个资格,单是说出这个想法就得被拖去午门外五马分尸。
他只是个地位低贱的江南商贾,与她差距有如云泥。
郑秉烛想,这份奇妙的相遇,与这份悄无声息的感情或许注定只能埋藏在自己心里,只是不知,年轻时就已遇见过如此惊艳的人,后半生没有她的日子,自己又该怎么过。
他数着陈实秋离开江南的日子,然后在她离开那日,悄悄到码头目送她。
可谁想,陈实秋发现了他。
那日,郑秉烛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个梦,且是天底下最最美的梦。
因为那日,他朝思暮想以为一别即永别的人朝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去身边,问,他愿不愿意同她走。
愿不愿意离开故乡、离开家人、北上京城?
敢不敢和她一直在一起,即便明知这段感情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们都将声名狼藉,被后世唾骂嘲讽数千年。
敢,郑秉烛怎么不敢?
他想,这就是爱。
他冒的风险,陈实秋同样也要承担,她的身份可比自己尊贵多了,连她都不在乎这些事,自己又怎么可以辜负她的情意?
他爱陈实秋。
陈实秋也爱他。
那么,只要陈实秋爱她,他就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什么都不惧怕。
即便这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会令他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他也不怕。
这些年,他在陈实秋的帮助下一点点往上爬,从一介商贾爬到了一朝国师。
他替陈实秋干过不少脏事,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她排除异己……在她的默许下,他在朝中大肆敛财,把那些金灿灿白花花的疙瘩换成世上最精美的宝物承于她面前,只希望她能高兴些、冲自己笑一笑、与他多几分温存……
他们的关系,从未被外人知晓,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他做陈实秋的走狗,被世人唾骂奸佞,其实根本不是为了那些无聊的金钱和权力。
他仅仅只是为了爱她。
而陈实秋同样爱着他,郑秉烛始终坚信。
也因此始终心甘情愿为她沾染脏污和鲜血。
他觉得很满足,每看陈实秋一眼都觉得很满足。
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有距离感、寻常人一辈子都看不上一眼的人……却会走下神坛与他私会、会披上他的衣袍、会温柔地唤他“阿烛”……
这些时刻曾在每个他见不到陈实秋的夜晚被他拎出来反刍,那些时候,他想,自己这一辈子都值了。
任他有多华丽的园子、多大的藏宝库,那都不重要。
拥有了她的爱,他才是世上最富裕的人。
直到今日。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原来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原来,当初让她红了眼眶的并不是什么梨花,那些令他视作珍宝的夜晚,她含笑看着他时,眸底的人也不是他。
阿烛,阿烛……
是阿烛,还是阿竹?
郑秉烛又恍然想起,自己那时寻遍天下才找见的已经归隐的名匠,软的硬的手段都用上了,又花了一大笔钱,才终于让他点头再次出山、为自己打造一只金镯。
陈实秋喜欢牡丹,郑秉烛便找来世上最好的宝石、最高超的技艺,为她做一只牡丹金镯。
牡丹花期太短,唯愿此镯能常伴她身侧,就如同他二人,岁岁年年常相见。
可是陈实秋不喜欢那只镯子。
她说,金镯不似牡丹有生命,拥有相似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最多只能求个形似,差强人意罢了。
当时,郑秉烛只想,看来还是此物不够好,还配不上她。
现在,他却从这话中品出了些别的意思。
求个形似……差强人意……
究竟是在说牡丹,还是说他?
他全心全意爱了陈实秋那么多年,他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背负了无数骂名,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陈实秋也爱他,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可是,十多年过去,到了今日,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爱意与温情,都不是给他。
他只是因为一张与那个人长得相似的脸,才能作为那个人的替身,得到虚假的一点点垂怜。
多可笑?
所谓爱屋及乌。
郑秉烛笑得腹部都发痛,他低着头,甚至笑出了一点点湿润的泪意。
为什么……
他只想问问,到底为什么。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应天棋很理解郑秉烛此刻信念崩塌一般的崩溃心情,他也不好插嘴,就坐在那里,默默地等着,中途还向旁边的护卫打了个手势,要他们先把翠明带下去安顿。
他也不记得郑秉烛一个人在那里消化了多久的情绪,没有电子时钟的情况下,人总是难以感知时间。
他只知道云层完全盖住了月亮,过了一会儿又尽数散开,风吹得树木枝叶沙沙作响,应天棋侧耳听了许久,才听郑秉烛重新开口道:
“……那么,陛下呢?”
“嗯?”应天棋回过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抬眸看去,就见郑秉烛一双眼睛已然通红,整个人的感觉像是一只在牢狱中困锁许久的兽。
“陛下设局,让我知道宁竹的存在,又引导我找到知晓当年事之人,直到现在终于让我认清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究竟是何意?陛下难道以为,我认清现实之后,就会站到你这边,帮你对付陈实秋吗?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为受骗、被当做替代品……就帮你与我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为敌?”
这话说出来,郑秉烛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
但这又的确是事实。
即便心痛如刀绞,即便心里恨极那人轻贱自己的情意……
可伤害她的事,郑秉烛依然做不到。
“与她为敌,有何不好?”
应天棋却轻笑一声,语气从容道:
“郑大人难道不恨吗?正如你所说,你爱了她那么多年,可她十几年来却一直透过你的眼睛看旁人。她的眼里只有她惨死的爱人、只有他们曾经的遗憾,没有你郑秉烛。你在她那里什么都算不上,只是宁竹的影子,你从来没得到过她……郑大人,你为她铺了那么多年路,所有打算都是为了她,事到如今,你知道了真相,就不想为自己争一把吗?”
听见这话,郑秉烛微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被握在掌心许久的核桃重新缓缓摩擦转动,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你想想,郑大人,我母后如今只手遮天,这份权势,也有你的功劳。可是她的位置那样高,权力那么大,你始终站在她之下,她若哪天厌弃了你,抛下你,你连挽留的资格也无,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儿。毕竟她对你没什么感情,你对她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一点分量都不值。”
应天棋使劲往郑秉烛心口捅刀子:
“那么,你为她当牛做马、为她尽心谋划那么多年,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的。”
说着说着,应天棋都有点可怜郑秉烛了。
他叹了口气:
“所以,我会为你提供一种可能性。
“不如你同我合作吧,郑大人?你拥有我母后的信任,是离她最近的人,这对我来说很有用。我要的也不多,我只要回收皇权,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甚至还是好事一桩。你想想,若你我一同将她架空,让她失去所有,她从此以后,就只能依赖你一个人了。
“到时候,她就再不会透过你看她死去的爱人了。因为她要还指着你护着她,她从此只会属于你一个人,是你,郑秉烛,不是宁竹,也不是其他什么人。”
应天棋这话说得引诱意味十足。
郑秉烛听着,自嘲地笑了。
他想,原来真是这样。
原来,皇帝一开始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不会将今夜之事捅破,真的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真的,拿捏住了自己的命脉,让自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败在这样的人手里,当真不冤了。
再开口时,郑秉烛声调有些沉:
“若我帮了你,等事成之后,你要毁约,要斩草除根要她性命,我又当如何?这对我来说并无保证,你们天潢贵胄斗法,无论跟你还是跟她,我都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不会。”
应天棋微一挑眉,正色:
“若你答应帮我这个忙,她的命,便是我给你的报酬。我可以发誓,事成之后,我不会主动要她的性命,陈实秋此人,随你郑秉烛处置。”
这之后,郑秉烛沉默许久。
应天棋倒也不急,因为他很自信,自己和郑秉烛说的这些话对此人来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这也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当然,我知道郑大人今夜情绪大起大落,脑子乱些、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也属正常。郑大人可以回去慢慢想过,等到有了决定,无论答应与否,都请知会我一声。毕竟我和你之间说白了并没有什么生死仇怨,不是敌人,那就是可以当朋友,这次不成,来日还有下次。”
“不必了。这种真相,我也不想知道第二次。”
应天棋话音还未落,郑秉烛就给了他答案:
“我答应你。我给你情报,与你合作,助你收回皇权架空太后,等事成之后,陈实秋任我处置,你不得干涉分毫。”
“好。”应天棋弯唇笑了。
他又替郑秉烛倒了杯茶,只是在外面放了这么久,茶已有些凉了。
“那么,咱们从现在开始,便是盟友了?我的诚意方才已经给郑大人看过了,郑大人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陛下想知道什么?”郑秉烛还算上道:
“问就是了。”
“我想问你一个人。”应天棋用指腹蹭蹭核桃凹凸不平的表面:
“凌溯。
“据我所知,凌溯如今并不在京城。他似乎已经消失很久了,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还会回来?”
听他问起这个人,郑秉烛并没有太多反应,只道:
“陛下可还记得诸葛问云?”
“自然记得。”
“先前京城底下不大太平,我暗中查了数月,最终确定那些麻烦的始作俑者是诸葛问云。凌溯先前便是被陈实秋派出去寻诸葛问云的下落,但他已经回不来了。”
“哦?”应天棋弯起眼睛,眸中笑意渐深: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死前往我手里传了一封信,说诸葛问云行踪诡谲,他原本按计划往江南去,到了却又被人一路引去北地漠安边境,遭了朝苏人设下的埋伏。此行,我们派出去的人全死了,他也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封信,让我多多提防朝苏的动静。”
“哦?”应天棋皱紧眉,佯作惊讶:
“意思是,诸葛问云很可能在与朝苏勾结?他想做什么?造反吗?若是他的话……连凌溯都折了,倒真是个棘手的敌人。”
“可能吧。但目前还没有实证,诸葛问云也还没查到下落。”郑秉烛声调很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应天棋点点头。
而后,他转转手里核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就说,凌溯消失这么久,上上下下都替他瞒着,原来是替你们办事儿去了,还死在了外边……可是锦衣卫不能没有头领,郑大人,对此,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郑秉烛哪里能不懂他的意思?
他接道:
“陛下有?”
“是,但锦衣卫那边我插不进手,还想请郑大人替我安排着。也只有你定的人,母后不会起疑。”
“这就是你向我讨的诚意?”
“没错。”
郑秉烛想了想,却还有一事不解:
“陛下就这么信任我?若是我现在答应,到时再反水,陛下又要如何?”
“那也没关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只是,我可能会为郑大人遗憾一下,遗憾你心甘情愿为人替身,遗憾你为了情爱卑微至此,遗憾你……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我给你掌握主动权、成为唯一的机会,你却没那个心气儿,自己放手错过,被人拿捏一辈子……仅此而已。”
应天棋摆出一个温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的话句句扎心,听起来却好像真情实感在为了他叹息。
不知是被他刺中了还是如何,郑秉烛的表情有些不大好了。
但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道:
“要提什么人,名字。”
“那就多谢郑大人了?”
应天棋弯起眼睛,先道过谢,才说:
“他如今在北镇抚司任职,他叫山青。”
时间很晚了,二人达成共识,利益交换,之后也再没什么好聊的。
郑秉烛随人离开,不知会直接回京,还是绕道去矮山林看一眼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左右不再是应天棋需要操心的事。
一番头脑风暴结束,应天棋稍微有些疲惫。
院子里除了他和角落几个藏着的护卫,再无旁人,方南巳送郑秉烛出去了,估计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他不想回屋,便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片刻。
直到有人靠近,风过,他在清冷的夜里闻见了青苔清新微苦的味道。
“回来了?”
应天棋揉揉太阳穴。
“嗯。”
“人走了?”
“嗯。”
应天棋睁开眼睛。
他抬眸看着面前的人。
方南巳挡了些月光,影子落在了他身上。
“太累了。”应天棋叹了口气。
“自己布的局,自己嫌累?”方南巳语气中带着些打趣的意味,顿了顿,又问:
“你认为,郑秉烛可信?”
“暂时可信。他这样的人,虽然恋爱脑,但不至于贱得知道别人在骗他还心甘情愿给人当狗当替身表忠心……他肯定还是更想自己占据主导权控制对方身心的……但目前这个跳板只能由我给他,他就只能选择信任我。”
应天棋脑子有点乱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知道方南巳能听懂:
“再说,我也不是没试探。凌溯这么私密的行动和结局他都如实告诉我了,不是吗?要么算他有诚意,要么算他谨慎心计深,当然郑秉烛没那么聪明,所以前者可能性更大。
“哎……看来我让苏言送去的那封密信很成功,赵姑娘仿的笔迹也很成功,郑秉烛看了,也信了。并且从他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他演技格外精湛,那么和朝苏勾结的那个神秘人,不是他,应该也不是陈实秋,至少他对此并不知情。”
应天棋“巴拉巴拉”说这么一堆,还想做个总结说今日计划大成功、郑秉烛此人可以稍微信任一下,谁想方南巳从中揪出来的问题却是:
“恋爱脑是什么?”
“?”应天棋觉得离谱。
他瞪大眼睛看了方南巳一眼,虽然不满他找见的重点,但还是耐心解释:
“就是满脑子情情爱爱,除了爱情再不想别的事,就叫恋爱脑。”
方南巳微一挑眉,并没有对此发表评价。
他只看了眼月色,问:
“事情做完了,你是要留在这,还是回宫?”
“啧……”
应天棋有点纠结。
但自己犹豫半天,还是说:
“回宫吧,出来好几天了,我还得回去看一眼阿昭和徐婉卿的情况,但在那之前……”
说到这里,应天棋的话音诡异地一顿。
方南巳不由得看向他,想这人又在卖什么关子。
可目光落去时,他突然见那人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清淡的茶叶味道袭来,毫无预兆地,他被应天棋环着脖子抱了个满怀。
“在那之前,让我抱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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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我写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