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七周目
应天棋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他才轻叹口气,松开了方南巳的手。
他撑着身子, 坐起身来:
“我这是晕过去了?晕了多久,怎么连你都惊动了?”
心脏处的痛感还未散尽,应天棋皱皱眉,抬手揉揉心口, 企图让它变得舒坦些。
“六日。”
方南巳不带情绪地报出一个数字。
“六……”应天棋懵了:“六日???”
那难怪方南巳要进宫亲眼瞧他一眼呢。
要换成他自己,他也得不信邪来瞧上一眼, 看看是假晕还是真死。
“所以,到底怎么了?”
方南巳的目光在他揉心口的手上停顿一瞬:
“心疼?”
“嗯……”
“疼晕了?”
“我也不知道……”
“现在还疼?”
“好多了。”应天棋叹了口气。
进剧情之前,和何朗生说话那会儿,那才是真的疼得要死了, 就是系统下一秒嘎巴给他来个死亡通报他都不会觉得奇怪的那种。
应天棋放下手, 左看看右看看,没瞧见除自己和方南巳以外的活人。
他想了想,问:
“我躺了这么久, 太医如何诊断的?今夜无人侍疾吗?”
这话说完,应天棋听见方南巳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
“陛下想哪位娘娘侍疾?”
“……”
又来了。
应天棋挽起他的手臂,语气做作:
“提旁的人作甚, 旁的都不重要!朕只知道现在只有巳妃在朕身边,朕只要巳妃娘娘侍疾——”
方南巳抽回了被应天棋挽着的手臂。
用魔法打败魔法,应天棋知道自己成功了。
“太医说陛下是疲劳忧思过度,导致晕厥不醒,昼夜不安。而且……”方南巳拖慢了音调。
“而且什么?”应天棋忍不住问。
于是方南巳稍稍低下头,离应天棋近了些。
应天棋瞧见那双眼睛盯住自己缓缓逼近,莫名有些紧张。
他空咽一口, 下意识朝后躲去。
好在方南巳只靠近了一小段距离,很快便停了下来,极轻地眯了下眼,道:
“而且,陛下睡梦中时不时会唤先皇后小字,何太医认为嫔妃不便侍疾,乾清宫便只有太医与宫人侍候。”
“那,那太医呢?”应天棋磕巴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方南巳朝他使了个眼神,他被那眼神引得望向皇宫一角,便瞧见了置物架后、角落里横七竖八的一堆太医。
应天棋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方南巳及时道:
“没死。”
“哦……那就好。”
“所以,究竟是何事引得陛下‘忧思过度’,算算时间,陛下难道不该在处理徐婉卿之事?”
“?”听见这话,应天棋一愣。
什么意思,自己是在问及与李江铃往事时突然心悸昏迷,这事,何朗生没告诉方南巳?
……想来也是,何朗生并不是方南巳的人,至于方南巳为何使唤得动他……他们之间应当有某种联系,但关系又不是太近,也就只停在通风报信的程度,至于具体如何……暂时不知。
应天棋总不能说是听了李江铃的故事把自己给心疼晕了,便随口找借口敷衍着:
“是,唉,我就是,呃也没什么……可能最近确实太累了吧,我做了个很长的梦,睡得久了些。”
方南巳只淡淡地瞧着他。
而后,他挪开视线:
“梦见什么?皇后娘娘?”
当然不止皇后娘娘,还有应弈。
系统拿了应天棋998积分,还了他一部沉浸式电影。原本应天棋觉得系统奸商、觉得自己一定会为这998捶胸顿足很久,但现在一切结束,他居然诡异地觉得这DLC买得还挺值。
因为他在这场体验里得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应弈此人,似乎,大概,并非一个完全没脑子的昏君。
此人与应天棋隔得太久太久,经过后世的杜撰描绘,真实情况如何,应天棋早已不知。
但现在借他的视角、他的记忆体会一番,应天棋才发现他的痛苦、他的无奈。
从小到大,他喜欢的东西都会消失,所以养成了一副恶劣性子,不敢对任何人任何事表露真实的善意。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想保护的人,他只能窝窝囊囊地苟且偷生。喝药断自己子嗣、成日花天酒地扮演一个无能昏聩贪酒好色的帝王,好降低背后人的戒心。
可卑微至此,他终还是什么都没能守住。
那么他会怎么做?
会想报仇吗,会想抗争吗,会想用尽一切办法……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吗?
在自己到来之前,他是否也计划过什么,是否在暗中布过棋子,是否留过后路?
这样一想,另一件事也终有了答案。
此事应天棋早有怀疑,但如今才真正确定,原来当初出连昭入宫为妃却受尽冷待……也属应弈的刻意为之。
他猜得没错,应弈做此举,不是被美色糊了脑袋,他的确是想找个合理的理由,从陈实秋手中保下南域那群人。
如果电影能多看一会儿就好了,可惜它与支线任务绑定,应天棋只能从少年帝后这段感情中窥得主线的蛛丝马迹。
应天棋觉得,自己要查的方向又多了一条,只是这事他无法借旁人之手,只能自己摸索。
如果应弈当真有过谋算,那这偌大朝堂,谁是应弈的暗棋、谁与他有关?若能找见,那这些棋,都可为应天棋所用,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想到这,应天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看了眼方南巳,倒又想起一节:
“哎。”
方南巳不理会他:“哎是谁?”
“方南巳!”
“嗯?”
“你今日来,就是为看看我?”
方南巳微一挑眉:“不然?”
“没有什么新消息要带给我吗?”应天棋学苍蝇搓搓手,疯狂暗示。
见他这姿态,方南巳眼里似闪过一丝笑意:
“你想要什么?”
“比如,郑秉烛?”应天棋扬扬眉:
“郑秉烛的效率,我是很信任的,从你给他传信那日到现在,已有六七日过去了,他有没有查到宁竹?”
应天棋不觉得方南巳会特意来乾清宫看他。
只能是在外面得了有用的消息、一时联系不上人,才会出此下下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大老远跑过来打晕一堆太医守着他醒过来。
所以,他笃定方南巳此行一定带着他需要的消息。
果真,方南巳点点头:“算有。”
“‘算有’是什么意思?”
“因为还无法确定那是否与你想要的有关——郑秉烛派人去华南县寻了一名老妇。”
“老妇?”应天棋皱皱眉:
“什么老妇?”
“普通老妇。”
“……”
应天棋望向方南巳的视线变得幽怨且阴森。
见状,方南巳弯唇笑了,终于不再逗他:
“查了,忠国公府旧奴。”
六个字落在应天棋耳里,可他全部注意力全都落在了方南巳方才那抹笑意。
他微微一愣,片刻才回神,不自觉也弯唇笑了,没忍住一句:
“怎么越来越皮了。”
闻言,方南巳微一挑眉:“什么?”
“……没什么。”
应天棋飞速挪开眼,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
“那什么,忠国公府旧奴是吧……”
他迅速在脑子里给这几个字对了个号,而后一怔:
“忠国公府,陈实秋的母家?”
方南巳淡淡瞧着他,没有追问上一个话题,只点点头。
得到答案,应天棋睁大眼睛,小小声骂了句脏话。
事情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那人呢?郑秉烛已经带回去了?”
“还没。我让方南辰跟着,进京前寻机会将人截下,成了会传信给我。你要见她,是吗?”
“也不用。”应天棋想了想,抬手拍拍他的手腕:
“如果可以,我想亲自带她去郑秉烛眼前。”
方南巳上下打量他一眼:“你?”
“……”
应天棋从这一眼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怀疑与鄙夷。
他磨磨牙:“我怎么了?我就要去。”
而后推了下方南巳的肩膀:
“你先走吧,等人逮到了你再同我说,就写在纸上就好,我会去找你。”
“嗯。”
方南巳应下,起身本欲离开,但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折了回来。
应天棋望着他,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瞧着那走路带风的姿态,下意识往后蹭了蹭,用手撑着床榻柔软的表面。
他看见方南巳朝他伸出了手。
脑后高高竖起的马尾顺着肩头散落,方南巳稍稍俯下身,隔着应天棋身上一层薄薄的寝衣,用两指指背贴上了他的心口。
应天棋怔住,不大敢动。
他不知道方南巳在做什么,只感受着从他手上传来的、微凉的体温。
昏暗慵懒的烛火下,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很用力、很迅速地跳动着。
“你……”
应天棋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南巳便撤了手。
似乎只是在确认这人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感受到了,便收回了触碰。
“走了。”
方南巳并未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半句解释,他像一道影子,快步从偏门离了乾清宫。
而应天棋坐在床榻上,愣神许久。
不知道为什么,方南巳手上的温度好像穿过衣料、穿过血肉,扎进了他的骨骼里。
一直等角落里那堆太医发出微弱的呼救声、直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应天棋才似恍然回神,一头栽回床榻上,扯着被子按在自己的胸口。
什么玩意。
……什么玩意!!!
大胆方南巳,有他这么对待皇帝的吗?!!
这是大不敬,大不敬!!
更恐怖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应天棋忽然发觉自己在某一瞬间的心情有些熟悉。
似乎前不久才在哪里感受过一般。
但他没有往深想,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这个问题对应的,一定是一个他完全未知且暂时不大愿意接受的答案。
应天棋已经睡了六日,再躺下去也睡不着了。
在众太医面前表演一出悠悠醒转的大戏之后、再接受太医们的诊脉喂药问东问西,等那群闲杂人等都走了,应天棋才彻底清闲下来。
太医嘱咐要他好好修养不能再操劳,应天棋不能下床,闲着也是闲着,便打开了游戏系统,将该领的奖励都领了,该消的红点消一消。
他很久没开过人物角色卡界面了,页面里,放在第一位的仍然是一张灰扑扑的、未被解锁的隐藏角色卡,其余已解锁人物中,多多少少推了些探索度,挨个将探索度奖励领取下来,倒也是个颇为可观的数字。
这么一算,买了个天价DLC之后,他辛苦攒下来的小金库其实也没有损失太多。
商城的道具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卖的还是一些可以但没必要且死贵的玩意,应天棋对那些没什么兴趣,兜兜转转,他还是点开了目前为止最实用的技能。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次点开“嘻嘻嘻”,统子姐先给他炸了一片烟花。
【检测到玩家已安装“明君养成计划”豪华升级包,现宿主可体验游戏完整剧情与隐藏玩法!】
【已自动为玩家更新“嘻嘻嘻我溜了但皇宫里没人发现”焕新升级2.0版本!】
【更新公告】
【优化玩法、修复数处已知BUG】
【全面取消技能CD,令玩家实现技能自由,随时随地想用就用!】
【推出全新功能,传送点不再局限于某个地点,而扩展至具体的某个人身边(可传送人物条件为角色卡图鉴中探索度≥20%)】
【全面降价,传送地图中,京城内外可解锁传送点统一开启五折优惠】
这……
这这这!
这真的是应天棋认识的系统吗?
更新公告里的三个功能一个赛一个的有用,破游戏真的会对玩家这么好吗?!
更重要的是,这次更新,居然!免费!!
应天棋感动得都要掉眼泪了。
他迫不及待想试试新版“嘻嘻嘻”,因此立刻打开传送地图,果真在地图旁边看见一列可传送人物,顶格就是“方南巳”三个大字,左边还有一张高清官服正面照充作头像。
养病什么的实在是太枯燥无趣了,能逃离这里换替身来代他熬过自然是上上策,只是以前应天棋顾念着这技能漫长的五日冷却,生怕中途出点什么事来不及使用,所以非必要不传送。
现在连冷却都砍了,不用白不用!
因此应天棋没多犹豫,干脆利索地锁定方南巳的头像,设置传送点为“离目标人物1-20米隐蔽处”,朗读口令,准备传送。
传之前,应天棋特意看了眼系统时间。
北京时间5:03,天才刚刚亮。
皇帝病的这些日子里,文武百官不必上朝,方南巳自然也不必早起。
宣朝重文抑武,方南巳又受陈实秋忌惮,手里没有实权,就空有一个大将军的名头,自然也不必到处去巡逻坐班。
再加上昨夜他凌晨快两点才从乾清宫离开,所以应天棋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时间点他还没起床。
那么自己降临在这人卧房的隐蔽处,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再闹任何乌龙——
真正落地前,应天棋都抱着这样美好的想法。
可是等他的口令刚刚说完,甚至还没感受到后摇开始,他先呛进一大口水,整个人瞬间清醒。
应天棋挣扎着想从水里站起来,但溺水的感觉实在令他太过慌乱,他努力去找身边任何能借力的东西,然后握紧、带着一身温热的水脱离水面。
重获空气的那一瞬间,应天棋也看见了自己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方南巳的手腕。
同时他也看清了自己在哪里。
在方南巳家的浴房。
“离角色1-20米隐蔽处”,的确很隐蔽,隐蔽地把他塞进了水底。
应天棋心里鬼火“腾腾”往外冒。
没法骂系统,那就只能骂人了。
“你神经病啊方南巳,天都没亮透你在这洗什么鬼澡……”
应天棋话音未落,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而后,有人揽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
下一瞬,应天棋撞进一个被热水衬得温热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