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七周目
“轰隆——”
天边一声闷雷炸响。
床边的纱帐无风自动, 被轻轻带起一角。
陈实秋睁开了眼睛,借着帐外幽暗的烛火,看清了绘着牡丹花样的帐顶。
“太后。”
陈实秋并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但守在床边的星疏及时发觉她已醒来。
星疏往床畔膝行着靠近,熟练地禀报:
“现下方至丑时,离天亮尚早,太后可有吩咐?”
“……”陈实秋没有回答, 只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
见状,星疏立刻从旁搬出凭几置在她身后, 让她舒服靠着。
陈实秋的发丝黑亮顺滑,一路垂到肩膀和胸口。
她抬眸,静静地望着窗户的方向,半晌, 开口问:
“我方才, 听见外头有雷声?”
“是。”星疏低头应答:
“今夜大雪。”
“冬雷震动,万物不成。”
陈实秋轻笑一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看来, 又将是个多事灾年。”
说着,陈实秋抬手,用食指绕起自己一缕发丝。
她指尖染着大红的丹蔻, 乌黑发丝与肤色缠绕,反差明显。
夜里不似白日,她不需要佩戴华丽的服饰与精美的钗环,她素发素服,手腕上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戴,浑身上下,唯食指上一只木制指环未摘。
发丝缓缓自指间滑落, 发梢轻飘飘扫过指环表面,陈实秋盯着它瞧了许久,末了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指环的表面。
这只指环十分简朴,与她常佩的那些工艺繁琐奢华至极的首饰都不相同,仅仅只是一只梨花木素环。因为戴了太多年,指环表面变得十分光滑,还稍稍映着烛火的光。
一直等陈实秋的体温将指环烘得微微发烫,她才挪开指腹,问星疏:
“今日几何?”
“正月廿二。”
“同祥云斋知会一声,入夜叫郑秉烛过来。”
“是。”
“凭几撤了,我再睡会儿。”
“是。”
星疏这便从她榻上撤下案几,但在落纱帐时,陈实秋忽听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乱声。
“什么声音?”
星疏愣了一下,侧耳细听,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她不会质疑陈实秋的问话,只道:
“奴婢出去瞧瞧。”
星疏这一走,隔了许久才回来。
陈实秋便也耐心地等着她,直到她快步走回、跪在床边,低头禀报:
“回太后,是长阳宫那边出事了。”
“哦?”
陈实秋微一挑眉,连半句都没有多问,只轻笑一声躺回枕上,再开口时,语气像是带了丝满足的喟叹:
“冬雷震动……真是好兆头。”
-
应天棋是在自己寝殿里醒来的。
除夕那夜他多喝了两盏酒,又熬得太晚,导致初一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启程回京的计划只好拖到了初二一早。
他把白霖留在了含风镇,托付给诸葛问云照顾。
白霖是个懂事的孩子,自没有抱怨什么,高高兴兴接受了应天棋的安排,还答应他要好好跟着云仪哥哥和诸葛问云学知识。
而凌溯除夕夜断臂逃跑,至今也没有抓住。
二刀流一直带人追查他的行踪,正月十五时在河西一带逮住了凌溯和护送凌溯的周达一行,两拨人你逃你追耗了近三日,最后其余人包括周达都被二刀流解决,最初从京城出来的那批人,除了凌溯,算是一个不剩。
只是,周达他们最后演了一出调虎离山,以命掩护凌溯撤离。按二刀流的话说,凌溯此人比泥鳅还滑溜,一旦脱手,想再找见再抓住就太难了,至少目前二刀流还没查到凌溯具体行踪,但按先前动向来看,他很有可能杀回京城。
知道太多必须要死但没死成的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放在心里始终叫人不安。
但这也没有办法,应天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快回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因为害怕再生其他变故,他回京前根本没想过用“嘻嘻嘻”直接传回,就硬扛着赶路的风餐露宿奔波劳累,坚持和方南巳他们一起回到黄山客栈,与河东那批人会合,再一同往京城去。
这一套下来又绕了好大一圈,不过这次路上还算顺利,没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紧赶慢赶,成功赶着月底前回到了京城。
他们是正月廿一一早进的城门,原本应天棋打算进了城门就立刻回宫,但一想,他这边结束技能就又要被困进高高的宫墙里,凡事被盯着拘着,太不自在,便又打起退堂鼓来。
于是最终决定在京城多留半日,在方南巳府上洗了澡换了衣裳,拉着方南巳去繁楼吃了顿好的,再回家补上一觉,想着等明日早朝前回去就是。
但可能是晚上睡得太早,应天棋天没亮就被天边一道闷雷吵醒了,一睁眼就没能再睡着。
反正在床上躺着也无聊,翻来覆去一阵,他终于认命,恋恋不舍地唤醒系统,结束了技能,传送回宫。
于是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应天棋在乾清宫的寝殿中醒来。
闻见宫殿中熟悉的龙涎香味,他着实怀念,怀念之余,却又有点惆怅。
怀念宫里的吃食、干净整洁的环境、便捷的生活、养尊处优的日子,还有就算私底下看不上他明面上也要恭谨温顺给他赔笑脸说陛下万岁的人。
惆怅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方南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从含风镇出来后,方南巳对待他的态度有了那么一丝微妙的改变。
至于哪里变了……应天棋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从说一句怼一句变成了说五句怼一句,说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气人了,顺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多,把应天棋气得恨不得一拳打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
应天棋跟方南巳的关系原本就挺好了,现在又被顺了一路,一想到以后自己想找方南巳玩还得等五天的技能冷却,应天棋就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毕竟大大小小的BOSS和任务不会等他。
寝殿里很安静,床帐外可见殿里摇曳的烛光。
今夜值夜的不知是白小荷还是白小卓,说实话,应天棋离开这么久,还挺想他们两个。
他抬起两手垫在自己后脑勺下面,又大喇喇踢开被子翘着二郎腿,在一片昏暗中盯着床帐布料被光映出的纹路出神。
闲着也是闲着,睡又睡不着,现在起床太不划算,应天棋便趁这时间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宁竹,这个人安排给了方南巳,自己暂时不必管。
凌溯,这个人必须要抓住必须要死,不能让他回京更不能让他接触陈实秋和郑秉烛手底下的人,虽说现在由二刀流和方南辰盯着,但自己也不能闲着,得想些措施以防他顺利回京复命。
除此之外,他任务栏还躺着四个未完成的支线任务,关联人物分别是出连昭、郑秉烛、应弈李江玲,以及应沨。
出连昭只差信任值,这事儿他没得急,郑秉烛和应沨的进度都与陈实秋挂钩,一时半会儿也无处下手,那么,他或许可以尝试着继续翻翻应弈李江玲和何朗生这段神秘的三角关系?
感情线,爱情剧,解起来或许要比旁的硬核权谋更轻松些。
这样想着,应天棋忽觉主线还算有盼头,于是心情颇好地换了条腿翘。
但还没等他高兴够,他忽听宫殿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那人停在殿门口,安静片刻后,应天棋听见寝殿门被人推开,发出很轻地一声响,之后守在自己床边的人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二人低语几句,应天棋终于忍不住了,坐起身抬手撩开床帐:
“怎么了?”
那二人一愣,之后从他身边离开的人又快步走了回来,是白小荷:
“吵醒陛下了?”
“没,本就醒着。”应天棋扫一眼面前已许久未见的小姑娘。
白小荷性子沉稳,情绪从不外露,他也没法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于是直接问:
“是出事了吗?”
“是。”白小荷点头:
“御药房的小太监来报,说长阳宫娘娘突发急症,情况不好了。”
“什么?!”
应天棋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床都还没焐热,就得到了这么一个大噩耗。
怎么就不好了???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摆驾长阳宫!我去瞧瞧。”
虽然是深夜,但是宫人效率很高,应天棋很快坐着歩辇摇摇晃晃地到了长阳宫。
如今后宫里没有皇后,除了太后,最大的就是长阳宫这位昭妃娘娘,应天棋又把打理后宫的事也一并交给了她,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出连昭已是有实无名的后宫之主,出了事自然不敢怠慢。
内殿里,太医院当值的几个太医都守在出连昭床边,应天棋远远地瞧了眼,只觉出连昭比上次见时苍白消瘦不少,躺在床上单薄得像一张纸片,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化开。
应天棋皱皱眉,瞥见了侍候在旁的蓝苏,便同她使个眼色,将她带到一旁,直接问:
“这什么情况?出连昭怎么突然病成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了?”
殿中人又多又杂,一些场面事蓝苏不得不做,她向来比她妹妹紫芸稳重得多。
她朝应天棋一礼,答:
“今夜奴婢如常伺候娘娘睡下,谁想夜半娘娘突然惊醒,糊里糊涂说了好些梦话,最后竟……竟吐出口血来,之后便昏迷到现在。”
突然吐血?
“太医呢?太医查出什么没有?”
“尚未。”
“……”
应天棋皱紧眉头,压低声音,问:
“在此之前,她可有什么旁的异样?好端端的人,怎的会突然吐血昏迷?我见她憔悴清瘦不少,是从何时开始的,你可有印象?”
顺着他的话,蓝苏仔细想想,眸色一时凝重不少:
“娘娘近来确实清瘦很多,也没什么精神。先前隔三差五受过几次风寒,但都不重,喝两贴药便好了。小病磨人,娘娘这个样子,让太医瞧过几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说是被断断续续的风寒磨虚了身子,可是补药一直喂着也不见好……”
蓝苏虽然外表看着还算冷静,可娜姬出事,她到底还是慌的,说话多少有些语无伦次。
应天棋听了个大概,打断了她:
“从何时开始的?”
“陛下说什么?”
“阿昭生病、身子虚、没精神,是从何时开始的?”
蓝苏想了想,最后笃定地说出一个日期:
“八月廿九。”
“……”应天棋微一挑眉。
这种事情想个大概就差不多了,怎么还能说出具体的日期?
“八月廿九,为何这么确定?”
“因为那日是陛下最后一次来长阳宫过夜,奴婢做过记档。”
蓝苏解释:
“且当时陛下还问过奴婢一句,为何娘娘瞧着没什么精神,那也是娘娘入京以来第一次生病,所以,奴婢记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