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六周目
应天棋没想到江南还会下雪。
虽然闽华江以南这块在大宣版图上还不算特别南, 但体感已经差不多了,空气温润,草木终年常青, 除了降温后真的很冷,根本没有其他缺点,十分宜居。
在应天棋的印象里,这种地方是不会下雪的。
所以他某个瞬间还有点恍惚, 直到伸出手,看见片片松散的雪花在他掌心融化成水, 他才发觉这真的是雪。
他又抬眸看了看远处。
他没想到,原来绿叶和白雪,是能够同时出现的。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其实那人走路基本没有声音,但草叶受力弯腰时总会发出些许窸窣的音节。
于是应天棋转头看去, 眼里亮晶晶的, 还带着点见雪时未散的、惊喜的笑意。
“哎,方南巳,下雪了。”
说着, 又抬头看看天上乘风晃晃悠悠飘落的雪花,像是叹息:
“江南也会下雪啊?”
方南巳脚步顿住。
他抬眸望着应天棋的眼睛,又很轻地偏了下头, 瞧他被冷风冻得通红的耳尖。
有些人活得很简单,落点雪也能让他这么新奇。
方南巳看应天棋那模样,原本想说的话含在舌尖,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提。
“愣着干什么?”应天棋见方南巳半天没反应,便小跑两步主动去到他身边:
“你不觉得惊讶吗?”
“什么?”方南巳似才回过神,很轻地扬了下眉尾。
于是应天棋摊开手掌给他看,即便里面已经没有雪花了, 只有一小点冰凉的水渍。
“江南,下雪,雪!”
雪?
方南巳看久了应天棋的眼睛,又抬头看看天。
对他来说,雪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与之相关的感受和回忆也算不上美好,自然生不出类似激动喜悦的感情。
“嗯。”所以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说出了刚才某一瞬间犹豫过要不要开口的话:
“我们得走了。”
“……啊?”应天棋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
“走?走哪去?”
“离开这里。”方南巳简单解释:
“有脏东西靠近,保险起见,你需要先离开。”
“我?”应天棋愣了一下,又下意识转头看看远处含风镇的方向。
上次的事,他真是被搞怕了:
“脏东西……什么脏东西?那这里的人怎么办,云仪怎么办?他们可没处逃。”
“你就算留在这里,他们也一样没处逃。”方南巳的话虽然残忍,但勉强也有点道理。
之后,他语气缓和了些,补充道:
“这里的事,方南辰会处理。但此事多半和他们没关系,那些人是顺着小鬼查过来的。”
小鬼?
应天棋想了想,能被方南巳这样称呼的就只有:
“白霖?”
“是,我的人从秽玉山救走那小鬼,此事不知怎的被凌溯察觉,顺藤摸瓜疑到了我身上。河东那边留守的人已经杀了两批暗探,我留不得了,需即刻回京。”
方南巳微微一顿,大约是觉得应天棋下一句肯定会说“那你走吧我在这多留一会儿”,于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添上一句:
“还有你。陛下。”
“我……”应天棋的确有自己留下的想法没错,毕竟他的事还没有做完,诸葛问云还没回来。
毕竟他不用在路上耽搁时间,一句口号喊出来上一秒在江南下一秒就能回乾清宫。
但不知怎的,他犹豫着没能说出口。
可能是知道这话说了一定会被方南巳拒绝。
但更重要的是,他听方南巳说的情况还挺严重,凌溯能派暗探去河东,就说明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方南巳演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他有点担心这人路上会出事。
当然无所不能的方大将军暂时还用不着他来关心,主要是自己多留在含风镇若是被藏在暗处的眼睛瞧见了这张脸,反倒坏事。
权衡再三,应天棋在心里点点头,又看了眼身边的绛雪,应下:
“好。”
又问:
“什么时候走?”
方南巳似有点意外,这头倔驴这次竟难得地没有跟他死犟。
他很轻地扬了下下巴:“放弃了?”
“什么?”
“诸葛问云。”
“肯定是不想放弃的,毕竟我都辛苦这么久了,这不半途而废吗?”应天棋叹了口气:
“但若我一定要留下来,你、我、辰姐,甚至云仪他们都可能有危险,我总不能什么都不顾吧。比起一个不一定能成的可能性,当然还是命重要。”
应天棋犟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一旦想通也能断得利利索索。
他等着方南巳的指令,这就准备去收拾东西跟云仪告别动身回京,但看向方南巳时,却发觉此人的注意力不知何时落在了旁侧的绛雪身上。
方南巳对绛雪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就觉得那是一棵愚蠢的枯树,就像一个漏了底的破罐子,旁人说把这罐子填满它就能吐金子,实际一切都是徒劳,任凭如何努力也没法将它填满,只有应天棋会每天起早贪黑地为一棵已经枯死的树浇水修枝施肥,还给它起个爱称叫“小雪”,故每次应天棋与小雪培养感情的时候他都不屑于在旁观看。
那他今日何故会被绛雪吸引注意?
难不成是觉得他们要走了,所以打算在临走前把这棵早就该死的枯树一掰两半,以泄心头怨气?
也不至于吧。
应天棋悄悄观察方南巳片刻,才发现,原来他的目光是在绛雪枝丫绑着的那根红绸上落着。
注意到这点,应天棋原本想多问一句“怎么了”,但在他开口前,方南巳先淡淡转回目光,问:
“今日是什么日子?”
“除夕,怎么?”
得到这个答案,方南巳盯着应天棋瞧了一会儿,看见他发丝眉梢和眼睫上挂着的一点点白色的雪花。
扫了眼树枝上的红绸,又望向木屋那边、被应天棋一早挂起来的灯笼和窗花。
看得出来是认真准备过的,有人好像有点期待这个节日。
于是,片刻,方南巳收回视线:
“明日出发。”
“诶?”应天棋以为,以方南巳这效率至上的性子,该恨不得话音一落就立马带着他弹射起步才是,没想到还能给自己留一日缓冲时间。
“意思是……我们可以过完年再走?”
应天棋忍不住又确认一遍。
“今日不是除夕?”方南巳反问一句。
“是啊。”
“明日是初一?”
“是啊。”
“过了这一夜便叫过年?”
应天棋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是啊。”
“那不就是了?”
“……”
应天棋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大好的日子,他不跟这混球计较。
虽然游戏内外时间线不同,但怎么说这也是应天棋在大宣过的第一个除夕,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把这一天浪费在赶路上。
事情的转折发生得很突然,原本他以为含风镇这样安逸的日子还能再过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匆匆结束在今日。
应天棋是真的很喜欢在含风镇的这段时光。
就像是步步为营需要不断谋略厮杀的游戏单开了一个种田副本,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点都没有变好,等从这里走出去还得面对更残酷的现实,但还是会忍不住贪恋这点点安稳。
有山有水,有树有草,有风有光。
一间木屋两个人住,闲的时候各干各的,偶尔拌几句嘴,就算冬天屋里没有暖气也有另一个人的体温,睡着永远不会冷。
应天棋想,自己大概知道为什么古代那么多名家都向往归隐田园了。
他有点遗憾故事这个突然到来的句号,但只有一点点。
因为他知道前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不过他至少可以把这个句号画得再完美一些。
短暂思考后,他拉了一下方南巳的衣袖:
“咱们去镇上买些东西吧?”
应天棋住得偏、大半时间还用在了种树上,但这几月他也没少往镇上跑。
毕竟木屋简陋,位置又在山里,干什么都麻烦,他和方南巳日常需要的许多物资,比如食物水果和茶叶,都得去镇上采购。所以这小小的含风镇哪里卖什么,应天棋了如指掌。
他拉着方南巳下了山,把小小的市集从头逛到尾,买了一兜糖果子,又乱七八糟地买了些肉蛋菜,打发方南巳拎着,自己小跑两步,奔着糖葫芦去了。
等应天棋拿着串糖葫芦心满意足叼进嘴里,方南巳才瞥他一眼:
“你买这些做什么?”
“你猜猜?”应天棋把问题抛还给他。
方南巳扫了眼手上拎着的各色食材,似笑非笑:
“陛下还担心臣会将您饿死在回京路上?”
“……”
说什么呢?
应天棋费劲地嚼完嘴里的山楂,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故意叹口气摇摇头:
“真是那啥嘴里吐不出象牙。”
“?”
“这不是储备物资。等着,我今儿给你露一手。”
听见这话,方南巳再看一眼手里的食材,又听应天棋说:
“这大好的日子,我给你包点饺子吃吃。”
方南巳微一挑眉:“什么?”
“饺……呃,”应天棋紧急拐了个弯,冲他笑笑:
“扁食,我今儿给你做点扁食吃吃!方大将军贴身守了我这么长时间了,委屈自己陪我住破屋种枯树,我总不能一点好处也不让你享着不是?”
其实应天棋是会做饭的,但他们此行住得偏僻,古代又没有燃气灶和自来水,做个饭前前后后工序太多,应天棋嫌麻烦,从没有动手做过。平时和方南巳要么生火烤他从山里打回来的野味,要么去镇上买点包子馒头凑合,再不济就去轻云茶楼问云仪蹭饭吃。
所以,他突然说要自己动手做东西,方南巳还挺意外。
“你会下厨?”
“嗯!不像吗?”
离开皇宫太久太久了,久到应天棋时常忘了自己皮上是皇帝。
此时对上方南巳胜过万语千言的目光才回过味来——不对。
于是赶紧自己给自己打个圆场:
“好吧,可能是不太像,嗐,我……我天赋异禀,那什么,只要尝一口食物就能推理出它用的食材和烹制手法与工序,你羡不羡慕?”
应天棋梦到哪句说哪句,编得无名火起,立刻变脸:
“……烦死了,问问问,一天就知道问,你就说你乐不乐意吃完事了!”
“嗯,”方南巳压下唇角那点应天棋看了又得跳脚的笑意,状似认真地点了点头:
“臣的荣幸。”
话音落下,略一停顿后,他又意味不明地问出一句:
“长阳宫也尝过吗?”
“?”
你小子就跟长阳宫过不去了是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则怪谈吗,方南巳只要不提长阳宫就抓心挠肝有如万蚁噬心?
长阳宫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没有,”应天棋没好气地道:
“你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有幸品尝我厨艺的碳基生物,荣幸吗?”
说罢,应天棋也懒得跟方南巳解释碳基生物是什么意思,自己到市集的小摊上又买了块生姜。
菜摊的阿婆替他将生姜用油纸包好,又用细绳系了才递给他。
方南巳手里已经拎了很多东西了,应天棋便没想着让他再拿,自己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拎着纸包就要往前走。
但才走出两步,他忽觉有道陌生的触感贴上了他的指背。
应天棋愣了一下,垂眸,便见方南巳十分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纸包。
方南巳的手指贴着应天棋的指背,将细绳勾了过去。
应天棋的手藏在斗篷里,始终是暖的。
而那匆匆掠过的温度,却是存在感极为强烈的冰凉。
应天棋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他落后半步,瞧着方南巳自顾自往前走去才回过神,跟上的同时,无意识地默默蜷起了藏在斗篷里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