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六周目
“臣倒是看陛下睡得挺香。”
方南巳垂眸瞧着应天棋的发顶, 沉默片刻后,他往后撤了半步,让应天棋没得靠:
“若不是被书砸了脸, 怕是臣死在这陛下也不会发现。”
“什么话?我很担心你的好不好?”
应天棋却不依,他抬手抱住方南巳的腿,非要往上贴:
“方大将军,英明神武, 风姿出众,失去你, 是朕的损失,也是大宣的损失。每日,朕只有确定大将军安全才睡得着,只有躺在大将军身边才睡得安心。你不在, 朕就算睡着了也得被噩梦吓醒……”
方南巳微一挑眉, 语气淡淡打断他:
“在长阳宫也是?”
“?”又关长阳宫什么事?
应天棋闭着眼睛,梦到什么说什么:
“什么毛病,动不动跟长阳宫过不去。长阳宫算什么, 不行我把坤宁宫挪出来给你住好不好?”
说完,应天棋才撒手,往旁边一滚, 扯着兽皮毯子把自己囫囵裹住。
快到秋末了,夜里确实挺冷,应天棋翻了个身,借着帐内微弱的烛光瞧着方南巳换衣服。
看了半天,他问:
“你姐姐和你说什么了?说这么久,我真以为你死她帐子里了。”
“你觉得她会说什么?”方南巳反问。
“我哪里知道?”
应天棋想了想:
“公事还是私事?公事的话,大概会问你何时跟皇帝站到了同一阵营, 问你是怎么想的、未来打算怎么做?私事的话……
“想不出,但看起来你俩应该不会相互问候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那难不成是催你婚?唉,我觉得这个最有可能,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对你们这个时代……呃,传宗接代还是挺重要的,得赶紧给家里留个后啊,以后万一封爵了当皇帝了是真得有儿子继承呢,是吧叔叔?”
应天棋说这话时其实是玩笑居多,但没想到方南巳听过后回了他一句:
“差不多。”
“……啊?”
应天棋懵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真催你婚啦?”
“没,”方南巳换了身衣裳,弯腰拎起毯子一角,将应天棋抖了出去,才慢悠悠解释:
“她怀疑那小鬼是我的私生子。”
“……”应天棋躺不住了,他重新坐起身,瞧着旁边已经安详躺下的方南巳,为他苦恼:
“这还真的没得反驳,你真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
“那然后呢,你怎么解释?”
“捡的。”
“她信了?”
“愿意信就信,不信,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哦……但你儿子也不能姓白啊!”想了半天,应天棋觉得这事儿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于是思路拐了个弯:
“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方南巳挑起一边眉梢,用一种很刻薄的目光盯着应天棋的眼睛。
“干嘛?”应天棋拍了他一把:“我就好奇。”
“都不喜欢。”
“为什么?”
“麻烦。”
“自己的孩子还嫌麻烦?”
“谁的都麻烦。”
“你丁克啊?”
“什么?”
“呃……就是不想要孩子。”
“可能吧。”
“那什么爵位皇位的,你打拼下来的家业,给谁继承?”
“我打拼的家业,为何要给别人继承?”
“……”
好问题。
乍一听还真听不出毛病。
应天棋感觉自己有点被绕进去了:
“那你又不可能永远活着,等你死了,不得有人继承你的事业你的财产?你累死累活大半辈子,难道不想给后代铺铺路、让他们轻松点少努力一点无痛过上好日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方南巳淡淡答:
“我的家业是我的,后代想要就自己挣。有本事就活,没本事就死,不需我来帮衬。”
“。”很好。
很方南巳的想法。
简直领先世界三五千年。
应天棋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他又让话题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那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你是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是吗?”
“哎,我真的好奇啊。”
“没想过。”
“为什么不想?”
“你想过?”
“我当然想过。”
应天棋轻笑一声:
“我喜欢女儿。”
想了想,应天棋又问: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方南巳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你又想过了?”
“这还真没有。”
“没娘哪来的孩子?”
“谁规定我没事儿做做白日梦还得按顺序一件件进行了?”
应天棋坐累了,躺回去歪在方南巳身边:
“……主要是吧,儿子女儿怎么选都只有两个选项,但是世界上人那么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偏好,也没有遇到过某个特定的人,很难用一两个词来概括你未来想要的伴侣,多半也说不准。只能等真正遇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什么样子。然后儿子女儿呢,其实也没有特别重要,毕竟十月怀胎的不是我,痛的也不是我,主要还是看她的意思,她想要就要一个,不想要就算了,女儿儿子都好,现在说是喜欢哪个,但其实只要是喜欢的人的小孩,是男是女都会很爱……”
应天棋一个人在这“巴拉巴拉”半天,也没听见方南巳的回应,于是用胳膊肘怼怼方南巳:
“你有没有在听?”
他还以为方南巳睡着了,但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这人还睁着眼睛,被怼了一下才不耐烦开口道:
“对听人白日做梦不感兴趣。”
“也是。”应天棋也觉得,跟方南巳这种没有世俗欲望也不讲人情的人说这种话题实在是无趣。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那聊聊你吧?”
“什么?”
“比起白日做梦,我其实对你更感兴趣。”
应天棋翻了个身,支着手臂趴在方南巳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特别好奇……你,和你姐姐,是有南域血统吗?”
“你好奇的事太多了。”方南巳无比冷漠。
“但我问了那么多,你一件都没回答我啊?”应天棋开始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女儿。”
“啊?”
应天棋懵了一下,没懂方南巳这是什么意思。
而后便听方南巳道:
“答你一件,旁的少问。”
“嘶……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过期不候。回答无效。”
“你不是困得要死了?”
“困劲过了,还不都怪你。几句话跟淬了毒似的,把我戳清醒了,现在我睡不着找你聊天,但你不想负责了,我告诉你,没门!”
这话说完,见方南巳还没反应,应天棋索性开始耍赖,两手隔着毯子放在方南巳身上,把他当擀面杖搓来滚去:
“告诉我,告诉我,我保证一个字也不跟别人说……”
“啧。”大约是真被烦得狠了,方南巳用力握住应天棋的手腕,没让他继续乱动。
应天棋挣了一下,没能挣脱,索性就那么让方南巳握着,边继续问:
“我从刚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而且好看得很眼熟,跟出连昭差不多,当然不是说你们长得像,是你们都很有异域感,但你俩给人的感觉没她那么浓,而且你们还都会用鸟传信……所以是吗?你和辰姐,你俩有南域血统?给我解个惑吧,大将军。”
应天棋絮絮叨叨实在太烦人,方南巳不堪其扰,很轻地皱了下眉;
“母亲。”
“……啊?”
“母亲是南域出身。”
意思是,的确是混血?
应天棋想了想,又问:
“可是南域不是很封闭吗,自给自足,不跟外界往来,所以南域人基本不往外跑,也不让外面人进来,更忌与外族联姻,你母亲是怎么跟你父亲认识的?”
“没见过。”方南巳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不知道。”
应天棋一噎。
后知后觉,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不合适。
因为他突然想起,他们曾经聊起过相关话题,当时方南巳对于家人的答案是,要么记事前就死了,要么还活着。
看来父母属于前者。
“……对不起啊。”应天棋消停了,声音也低了些。
“为什么道歉?”方南巳微一挑眉:“人都会死。”
道歉是因为揭了旁人的伤疤,可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一道疤,似乎也就没有了替他介意的必要。
毕竟方南巳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那,你是你姐姐带大的?”
应天棋拐了个弯,又问。
“不是。头顶还有个师父。”
“师父?”应天棋又来了兴趣:
“教你们武功的那种?”
“是。”
“那很厉害啊,跟武侠小……话本里写得差不多吧。”
“是吗?”
“是啊,你师父是谁?我见过吗?”
“没。”
方南巳声调没什么起伏,淡淡撂下五字:
“早被我杀了。”
“……”
应天棋听见这话,头脑空白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默默闭上嘴,静静躺回了方南巳身边。
瞧他这反应,方南巳大概是觉得有些好笑:
“不问了?”
“不问了。”应天棋的手腕还被方南巳攥着,他也没心思挣扎,就由他握着:
“听起来不像是个幸福的故事,我怕听了之后被你灭口。”
方南巳没应他这话,只若有所思地稍稍垂了下眼。
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拇指指腹隔着应天棋袖口的布料很轻地蹭了一下腕侧的皮肤,之后便松开了他的手:
“陛下,为什么突然好奇我的事?”
“不是突然好奇。”
应天棋甩甩手腕,又往方南巳那边挪了挪,一直等贴到他肩膀才停下。
他强调道:
“是一直很好奇!只是以前咱俩关系好像不咋地,你又凶,我怕我多问两句惹你烦,你两刀给我砍死了,所以不敢问而已。”
“现在就敢问了?”
“是啊。”
应天棋顺着他的话:
“现在咱俩好了呗。其实说实话,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得说,其实我知道特别多你的事,而且觉得你很厉害,像一个传奇。但我知道的又不够多,就会好奇,真实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又经历过什么,才成为了今天、甚至以后的你。”
“哦——”
方南巳稍稍拖长了声调,帮他总结:
“欣赏我?”
“是。”应天棋大大方方承认了:
“相当欣赏。”
顿了顿,他又道:
“那你打算告诉我吗?”
“不。”方南巳拒绝得很利落。
“为什么?”
“因为还不够。”
“什么不够?”
应天棋等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方南巳许久也没开口。
一直等应天棋忍不住了,转头看向方南巳,对上他一双幽暗的眸子,才意识到,自己已不知受了他多久的注视。
摇曳的烛火下,应天棋有一瞬的失神。
“有些故事若是想换……”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刻。
他看见方南巳眨了下眼,挪开了视线,只留下一句他不大懂的:
“欣赏,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