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六周目
“啊哈哈……宋大哥, 好久不见!”
应天棋抱着白霖,面上笑着,实际早已汗流浃背。
“好久不见。”宋立拍拍他的肩膀, 下一句就开始同他算账:
“你上次一声不吭从客栈跑掉的事,做得可实在不对。就算不想麻烦我送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那在荒郊野岭, 又是大半夜,谁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过现在安安全全的就好,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应天棋上一次解决完沉龙寨的事后本想找个由头落单好悄悄回宫,结果方南辰不放心,非要宋立亲自送他跑一趟,应天棋怎么拒绝都没用, 最后索性写了张告别纸条趁半夜塞进宋立门缝里, 自己用“嘻嘻嘻”溜之大吉。
果然,他就知道下次见宋立时肯定得被唠叨。
但现在最不好解释的事儿还不是这个。
“……”应天棋脸上挂着笑容,缓缓对上来自方南巳和苏言的那两道玩味和呆滞的视线。
三人就这样静默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问什么,像是在玩某种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
直到宋立瞧这氛围有点奇怪,主动打破这份死寂:
“怎么, 有什么问题吗?怎么都不说话?”
“没。”方南巳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
“只是有些意外,你竟认得他。”
苏言看看应天棋,再看看方南巳,空咽一口,没敢说话。
“那有什么不认得的,上次云涧谷那事, 不正是这位白小卓兄弟出手相助?我们沉龙寨搬离黄山崖,他也跟着帮了不少忙,为我们耽误了好几日才往回走。”
说着,宋立却又觉出些不对来:
“怎么……难道小卓兄弟上次来黄山崖的事,阿巳你竟不知道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这小兄弟明确说过此行是受方南巳所托。
应天棋喉头一哽,不免有些紧张。
却又不敢贸然向方南巳使眼色,免得这人又故意搞什么幺蛾子。
方南巳站在一旁,把他这些反应尽数收入眼底,见惹得他都有点沉不住气了,这才点点头,慢悠悠答:
“哦……对,险些忘了。”
险些忘了。
险些忘了,漠安王府走水那夜,苏言收到过一条来自方南辰的信纸。
当时方南巳还有其他事要做,没兴趣管这些,问了苏言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让苏言自己看着回了。
事后偶然问起来,苏言只说,是方南辰在打听白小卓的身份。
这两人八十竿子也打不着,方南辰好端端为何会问起白小卓?
方南巳有一瞬的疑惑,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他也不欲再花时间精力去深究。
现在看来……
方南巳往应天棋那边退了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见了吗?下次别让旁人担心了……小、卓。”
“哈哈。”应天棋朝他干巴巴笑两声,学着他的语气,毫无感情地回应一句:
“好的,阿、巳。”
听见这个称呼,方南巳似有点意外,垂眸看着应天棋的视线多了丝意味深长。
宋立没感受到这两人间的汹涌暗流,还笑着问:
“这孩子是……?”
“叔叔好!”白霖见话题落到了自己身上,丝毫不怯,大大方方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白霖,甘霖的霖。”
姓白?
宋立愣了一下,打量白霖一番,又看向应天棋:
“他是你的……?”
“我……”应天棋接到提问,稍一卡顿,立刻开始头脑风暴。
白霖的身份肯定是不能直说的,再说中间这么多故事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既然这么巧都姓白,那随口编个身份先敷衍着就是了。
可是编什么身份好?哥哥?
不行!
白霖把方南巳叫叔,要自己是哥哥,那可就跟方南巳差了整整一辈。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应天棋笃定道:
“我侄子。”
“原来如此。”
宋立点点头,把该问候的人都问候完了,终于说起正事:
“辰姐已经等着了,跟我来吧。”
照方南辰所说,诸葛问云现在人在含风镇,应天棋也自然而然以为方南辰会在含风镇等他们。
但跟着宋立在山中绕了半天,他们最终却到了山林间一处隐蔽的空地,那里被搭起一片营地,正是方南辰他们暂住的地方。
大概是提前知道今天会来人,他们到的时候,方南辰正叉着腰在营地外围等着,远远瞧见便朝他们走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先上下打量一眼走在最前的方南巳。
以前分开看感觉还不是特别明显,但现在这姐弟俩站在一起,他们眉眼和气质中相似的那部分变得格外扎眼。
都是美人,都带着那么一点点特别的异域风情,也同样凌厉有攻击性,稍微不同的大概就是方南巳身上有一丝阴寒潮湿的危险感,像是盘踞在青苔上窥伺猎物的蛇。比起他,方南辰就要潇洒利落许多,不在影子里,倒像是在清风白云间。
“来了?”方南辰大致扫一眼方南巳,确认过他胳膊腿和脑袋哪都没少,才挪开视线:
“怎么耽误这么些天?再晚些日子,我就要以为你死路上了。”
“遇见点事。”
方南巳往旁边让了两步,露出藏在他身后的应天棋,像是提醒:
“小卓。”
“……”应天棋正盯着怀里的白霖吃果子。
毕竟这个马甲太久没用,现在听见方南巳唤了声“小卓”,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想叫小卓干嘛哪有小卓,等话音落下又安静了片刻后,他才垂死病中惊坐起:
“到!”
他看看方南巳,见方南巳给自己递了个眼神,于是又将视线挪向方南辰:
“辰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方南辰应了他的话,但实际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本人身上。
她直直望着坐在应天棋手臂上的白霖,难得磕巴了两声:
“这,这是……?”
“我侄子,白霖。”应天棋赶忙拍拍白霖:
“快打招呼。”
“姑姑好!”白霖十分乖巧。
不知是不是应天棋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自己介绍完白霖的身份之后,方南辰似松了口气的模样。
就是他实在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松的就是了。
方南辰这次来江南应该没带太多人,因为应天棋瞧着这营地的规模不大,就比他当初在黄山崖口初次见他们时住过的那营地稍稍大一点,眼熟的人比如向二爷和他家乔三娘和小石头倒是都在。
小石头和白霖的年纪差不太多,互相认识后便成了好朋友,手拉着手到一边玩去了。有同龄玩伴,还有乔三娘在两个孩子身边看着,倒替应天棋省下了带娃的时间。
孩子的事情解决了,他便跟着方南巳他们进了营地中最大的帐子。
这是方南辰住的地方,平时跟伙计们开个小会也都在这里。
营帐里已经挂起了一张羊皮地图,其上画的是他们身处的这片山林。
方南辰没多浪费时间,连安顿远道而来的亲友都来不及,直接开门见山说起正事:
“方南巳,是你给我安排的好差事,让我给你找诸葛问云?”
方南巳耸了下肩:
“这也是顶上人安排给我的,要说找他去说。”
“谁?皇帝?”方南辰嘴里一点不避讳,一句话就能听出她的怨气:
“下次见到他,帮我问问他何日驾崩。”
“咳……!”
应天棋突然中刀,险些被茶水呛死。
大概是这反应太突兀,他感受到了旁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正想摆摆手说“没事”,但在那之前,方南辰先像是想起了什么,瞧着应天棋欲言又止片刻,来了一句:
“哦……抱歉。”
“?”这句道歉来得稍微有点诡异了。
应天棋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显然方南辰也没想跟他解释。
她直接略过刚才的话题,抬手点向地图上某点: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往北走一里有条小河,顺着水流的方向再走一里,是一处碎石崖。河水在崖边下落,形成一道瀑布,再在崖底积成一片小潭。含风镇便是沿着这石崖、瀑布、小潭而建,地方不大,人也不算多,镇上人靠樱桃买卖为生,还会酿果酒,等果子过季了,就拿樱桃酒出来卖,这样一来,一年到头都有收入。”
应天棋听得认真,在方南辰话音停顿时跟着点点头。
“但是,”
应天棋头还没点完,就听方南辰来了一句转折:
“目前看来,我感觉这镇子……稍微有点古怪。”
听见这话,应天棋没忍住问:“……什么意思?”
“含风镇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夹在周边三个州城之间,看似往来必经,实际远离大路,极难寻见。我们刚找来的时候,也是几经辗转,买了不下三张地图,在周边绕了好几圈,才找见含风镇的具体位置。”
应天棋听见这话,皱了下眉:
“既然这么难找……那他们每年要怎么向外售卖果子果酒?”
“进城卖。”方南辰又往地图上圈了三地:
“这三城,一个通官道,一个临渡口,还有一个,属江南一带最富饶之地。江南商业兴盛,某些方面的管控较北方要松很多,比如每月都会定时操办集市,供商品流通往来。”
“这……倒是很方便传递情报。”
应天棋几乎立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方南辰朝他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没错,但怪的是,含风镇的住民并不直接参与商品买卖,他们只提供果子果酒给几家大的商会,由商会售卖,抽成之后将银钱结给他们。他们几乎不接触外界的人,我们前段时间试探过,发现他们也不大欢迎外来者。为免打草惊蛇就没有细探,只装作偶然经过的旅者,在店里喝了盏茶便离开了,之后寻了这么个隐蔽地方,决定先安顿下来,等你们人到了再商量之后的事。”
“原来如此。”方南巳微一挑眉。
方南辰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什么?”
然后就听方南巳轻飘飘道:
“还以为是你当惯了山匪的住不惯平地,去哪都要往山林里钻。”
这话说的。
应天棋真的很怕方南辰一拳把方南巳的头锤扁,让他痛失一位大将军。
但好在方南辰是一个有素养的姐姐,她深吸一口气,没理会方南巳的打岔: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其实还有旁的疑点……罢了,一两句说不清,等明日一早,你们随我进含风镇便会知晓。”
说着,方南辰抬眸望了眼正在营帐外不远处追蝴蝶的石头和白霖:
“你们出来一趟,为何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
“这……”应天棋有些为难:
“……说来话长。”
瞧着应该是不太方便说,方南辰便也没继续追问,只另道:
“想你们也不怎么会带孩子,一会儿问问那男孩的意思,若可以,这段时间就让他先跟着三娘和石头住,这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也聊得来。带来的其他人可以住东边那片营帐,至于你,”
方南辰盯着方南巳瞧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改了口,细听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某种强调:
“你们两个。”
说罢,她收回视线,语速略快:
“去旁边住。”
应天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方南辰口中的“两个”还包括自己。
其实他不介意跟方南巳一起住,毕竟已经一起睡了那么多次了,到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好挑的,但他总感觉方南辰的态度似乎有哪里有点微妙。
他有些懵地看了眼身旁的方南巳。
可方南巳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懒懒靠在椅子里,眉眼携着点戏谑的笑意,悠哉答了句:
“好啊。”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应天棋听来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