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六周目
表, 表兄?
出人意料的身份。
应天棋确实是懵了。
他努力在脑中复习着“表兄”一词的定义。
是父亲姐妹的儿子,或母亲兄弟姐妹的儿子。
应弈的母亲身份不高,只是尚宫局一位普通宫女, 后被仁宗宠幸封为才人,生下应弈不久后就去世了。
她家中有什么兄弟姐妹……应天棋确实不知,但想也知道,若应弈母亲那边的亲戚能拐来拐去最后和诸葛问云搭上线……就巧得有点太离谱了。
答案只能在父亲那边。
白尧, 应天棋只知道他是罪臣之子,却没想过他还跟皇家有关系。
那他就是应崇华姐姐或妹妹的孩子?但应崇华有哪些姐妹、分别嫁给谁了来着……?
大概是看他想得实在艰难, 方南巳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好心给他铺了个台阶:
“都是陈年往事了,陛下那时年纪尚幼,很多事都不知晓, 加之事发之后先帝对此态度微妙, 旁人不敢提及三缄其口,陛下不知情也属正常。我也是入京后,才偶然听人提起过一两句。”
“……”
那你不早说, 还停那么久?
应天棋还以为自己又露馅了,思考白尧身份的同时还在绞尽脑汁想要如何圆上这事,结果因方南巳一句话又轻飘飘地落回了安全区。
心情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难以形容。
轻轻抿了下唇,应天棋点点头,认真应道:
“是,我确实记不清了……所以白尧他是?”
“嘉阳长公主次子。”方南巳答。
嘉阳长公主。
应天棋对这位公主的封号略感耳熟,但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这也难免,毕竟史书总是会刻意忽略公主的存在,很多时候都不会特意提及。除非拥有特殊的婚姻、生平过于跌宕, 或极受皇帝偏爱,才有可能被多提一两句,否则最多就是一句“某年嫁于某人”,潦草概括一生。
显然,嘉阳属于后者。
应天棋点点头,正在想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引导方南巳扩展这个话题,方南巳便似知他心中烦恼一般,主动道:
“嘉阳长公主当年下嫁给了裕国公幼子白同轩,二人育有两子,长子白盏九岁夭折,次子就是你认识的白尧。”
“……等等。”
应天棋开口打断了他。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嘉阳长公主……也就是我的姑母,是不是和应沨关系不错?”
听见这话,方南巳点头。
见此,应天棋确定了,原来自己没有记错。
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嘉阳长公主的名号耳熟了。
应天棋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知道的这些事,可能是哪篇文献,也可能是在哪本书里。
之所以能记到现在,是因为当时他觉得作者简直是把两个正史中毫无关系的人扯到一起,杜撰出的情节堪比小说,印象便十分深刻。
故事的主角就是嘉阳长公主和太子应沨。
说是嘉阳长公主与应崇华的第一任皇后陈容秋关系十分亲密,情同姐妹,之后陈容秋病逝,嘉阳便将感情尽数寄托在了她唯一的孩子应沨身上。
嘉阳视应沨为亲子,对他处处照拂,疼爱有加。后来应沨出事,在狱中被赐死,嘉阳得到消息之后连夜入宫,发疯般跟仁宗大闹一场,惹得仁宗生了大气。那夜,原本关系亲厚的姐弟二人闹得十分难看,嘉阳回去之后一病不起,一直到死,仁宗都没再看她一眼、问候她一句,死后也只是草草给她办了丧事,半分哀荣也没赐下。
虽说到了仁宗应崇华执政后期,“应沨”二字几乎成了他的逆鳞,朝中民间皆无人敢提应沨此人,提了便是惹火上身。但即便如此,应天棋还是觉得为了应沨让皇家姐弟反目撕破脸什么的……有些扯,所以看过就过了,没怎么在意。
但现在看来……
应天棋皱皱眉,其实心里还有一个疑惑未明:
“为防外戚干政,驸马及其近亲均不得担任官职,既如此,白家做了什么,何故会被流放到岭北?”
方南巳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
而是来了一句十分惹人恼火的:
“猜猜?”
“我要是能猜到,还问你作甚?”
话是这么说,但应天棋想了想,还是试探道:
“……谋反?”
“没。”
还好还好。
要真加上这个驸马,光他知道的想谋反的就有整整三位大能了,那应崇华应弈父子俩这皇帝当得也实在有点太惨。
再说,谋反的下场怕也没有流放那么简单。
那么,既然不是谋反……
“也差不离。”
还没等应天棋这口气松出去,方南巳又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句。
于是应天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方南巳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而后淡淡公布答案:
“他是太子党。”
应天棋只觉心里“噔咚”一声。
他抬手,独自消化这信息:
“……等等。”
“嗯。”
“这个白同轩,以驸马之身参与党争?”
“嗯。”
“长公主知道这事吗?”
“自然。”
顿了顿,方南巳又道:
“倒也不算参与,但嘉阳长公主与端仪皇后交情甚深,应沨与白尧又有竹马之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站在太子一队。后来太子倒台死在狱中,长公主为此同先帝闹过一场,具体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但先帝在那之后就发落了他们一家,只给长公主本人留了半分情面,没问她的罪责,还准她继续留住公主府。只是,家里出事不久后,长公主一病不起,很快便撒手人寰。”
这剧情,倒是和应天棋知道的那部分对上了,还补充了更多细节进去。
懂了。
应天棋兀自点点头。
他懂了,理顺了。
白尧和应沨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母辈也颇有交情,好得就像一家人。
结果应沨出事之后,算他半个亲妈的嘉阳长公主为他出头不成,还搭进去自己一家。
白尧也被祸事牵连,大老远从京城被赶去了岭北,但心中一直记挂着自己枉死的兄弟,而同样记挂着应沨的,还有远离京城隐姓埋名的诸葛问云。
两个人不知怎么联系到了一起……是想谋反?
推到这里,应天棋开始有点迟疑了。
因为他觉得有哪里稍微有点说不通,好像不太合理。
如果把自己代入这个处境中,如果自己是白尧,那他的进度恐怕不会那么快,不会一上来就合伙谋反,中间应该还有一点循序渐进心态转变的过程。
比如,白尧和诸葛问云自身其实并没有受过皇室的直接迫害,受到迫害的是应沨,他们为的也是应沨,这么一来,他们的仇恨应该不会立刻挂在新帝身上。
如果好兄弟和挚友不明不白冤死了,应天棋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查清当初这事背后究竟是谁动的手脚,要为他报仇、为他翻案。而在谋划这些事的途中,世道乱了,别说为前太子翻案,皇家自身都难保,家国内忧外患,百姓水深火热,在这种情况下,再将“翻案”目标转为“谋反”,就顺理成章多了。
可方南巳又说在秽玉山找见一些东西能证明白尧确实意图谋反……
应天棋想不通。
罢了。
反正这些都不是重点。
应天棋思索片刻,感觉到手中的粥碗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顿饭没吃。
他将疑惑暂且放去一边,捧起碗拿起勺子,专心大口大口把食物往肚里咽。
方南巳坐在旁边,瞧他这认真炫饭的模样,有点意外地微一挑眉。
毕竟应天棋从虞城出来时状态很差,方南巳原本以为,按应天棋那拐弯担责的性子,估计得纠结自责低落好一阵,具体表现为话变少人不笑茶不思饭不想叹气变多。
但现在看他这样子……
不知是不是方南巳的错觉,看起来,应天棋似乎并没受虞城那事太多影响,大哭过一场后,他看起来除了消瘦憔悴不少,状态和以前也没什么大的分别。
既如此,方南巳也不必避讳了。
他直接开口问:
“你的疑惑我帮你答了,那现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聊聊我的问题?”
“……”应天棋动作一顿。
他大概能猜到方南巳要问什么。
这太容易了:
“你想知道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圣明。”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短暂整理过心态之后,应天棋将自己在虞城那一天两夜发生的事、认识的人,拣要紧的从头到尾同方南巳讲了一遍,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实情,唯独隐去了最后屠城时自己作为“旁观者”的视角,只说自己躲在了隐蔽处没被发现。
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在一碗粥见底时讲完。
“所以,你觉得这一城的枉死魂,都是因为你给郑秉烛编的那句诗?”
方南巳听过故事后,微一挑眉,问。
“是。”
“现在呢?”
“什么?”
方南巳瞧着应天棋:
“现在还这么想?”
“自然。如果我当初没搞出那些事,今日惨剧也就不会发生。”
“不见得。”方南巳轻轻扯了下唇角,像是个不大愉悦的笑:
“按你所说,凌溯没能从白尧口中挖到情报,一气之下屠了虞城。但中间怕是有省略的部分,比如,他拿虞城里这些人命威胁白尧,但白尧没有松口,这才有了后续之事。”
“是这样。”应天棋没太懂方南巳的意思,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
“……其实我在想,白尧为什么没有松口。明明他心存大义,明明黎民百姓在他心里那么重要,明明连多一个无辜的人都不愿牵连……凌溯的威胁对他来说其实很狠绝,可那时为何没起作用……”
“很简单。”方南巳接了他的话。
“嗯?”
“因为他在心里权衡过后,觉得若是自己让凌溯如愿,未来,会因此死去比眼下多千百倍的人。眼下和未来,他选未来。就像他知道自己已入死局,所以……”
说到这,方南巳似有些犹豫。
略一停顿后,他才说出后半句:
“自己和你,他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