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洛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外表伪装没有任何错漏，这才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怎么了, 可是分到的屋子有哪里不合适？”
闻卿温声：“没有, 只是想找村长聊聊天。”
洛祈：“嗨哟, 跟我一个老头子有啥好聊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祈总觉得自己这句话出口，闻卿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闻卿走近几步，垂眼，“就是觉得跟村长你挺有缘的。”
洛祈后退两步, 面上还笑呵呵的，“后生嘴挺甜。”
“扑哧！”闻卿突然笑出声。
洛祈：“？？？”
“咳咳......抱歉, 想到一些开心的事情。”
闻卿收敛笑意，“其实是想找村长了解一些村子的事情，毕竟我们刚来，怕犯了忌讳。”
洛祈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闻卿的样子看上去又很正常。
可能只是自己应激了吧。
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洛祈简单给对方说了一下村子的情况。
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 村民大善没有却有小善, 不存在那种大奸大恶之徒，所以也没有什么要忌讳的, 别主动惹事就行。
闻卿点头, “多谢。”
他突然抬手，拢上洛祈单薄肩膀, 捏了捏，“我先去忙了，您多保重身体。”
肩头的力度不轻不重的, 隔着布料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洛祈看向对方带笑的眉眼。
总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闻卿转身离去，洛祈松了口气，总算把人忽悠走了。
他也懒得管四个人在村子里搞什么动静了，反正待在这里等到全部妖力回到体内就行了。
回到属于他的那栋小屋，洛祈变回小狐狸的样子，往被子里面一缩，闭眼睡去。
另一边，闻卿迎来了三个人共同的注视。
他歪头，“怎么了？”
沈贺哼哼一笑，“老闻，你瞒不住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古代穿越来的！”
闻卿：“嗯 ？”
苏修永一把推开犯蠢的沈贺，不紧不慢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在跟村民们打听情况，然后每一个跟我们聊天的村民都问了同一个问题。”
闻卿心头一动，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不动声色问下去：“问了什么？”
“他们问，你是不是那个人的亲戚，那个人好像是指住在边上那栋屋子的书生。”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们一个都不记得书生叫什么长什么样了，连样子都不记得居然还能觉得你跟对方像。”
果然......
之前转瞬即逝的荒唐猜想重新浮现脑海，闻卿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经压下了眸底所有情绪，对着三人笑笑，“巧合吧，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
“我先去其他方向看看。”
闻卿转身离开。
苏修永从消消乐中抬起头，微微眯眼。
......
夜幕降临，闻卿躺在床上，透过半开窗棂看天上的明月。
古代的天空要比现代透亮许多，月光都好似有了轻纱的轮廓，层层叠叠披落在地面。
只是轻纱沉重，压得心口无法透气。
愿逐月华流照君......
吊坠微微发烫，光芒映照下，看见有无数浅淡的金红色流光缓缓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不正常的困倦袭来。
有一种预感，或许又要看见属于洛祈和他人的记忆了。
...
做了一个好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梦。
梦境的最开始是懵懂的纯白，后来变作温柔的金色，最后却被血溅上刺目的红，裹挟着整个腐朽时代的重量一同坠下记忆的深渊。
已经睡了很久很久，该醒来了，有一道声音在耳边这么对他说。
小狐狸慢慢睁开眼，他的瞳眸已经永远变成火焰的颜色。
书生最后的模样、黏腻的鲜血、焚朝的大火......混乱的画面拥挤在记忆深处。
身下坟冢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尸骨化为尘土。
他只活了几个月，却睡了大半个苑朝。
没能见到苑朝的鼎盛，睁眼便又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小狐狸变成少年的模样，对着坟冢看了许久，转身用还有些陌生的身体慢悠悠离开了山林。
头好疼，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山脚下恰好是一处集市，小狐狸一眼看见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走到男人身边，想讨一根来吃。
男人还以为来了客人，欣喜回头。
看清少年模样的那一刻，神情先是惊艳失神，后便被恐惧取代。
“妖、妖怪啊啊啊有妖怪！”
妖怪是什么？
男人连滚带爬逃走，小狐狸弯腰捡起地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开心地想拿一根来吃。
下一刻，一块石头砸到了他额头上。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白皙的皮肤，掺杂着丝缕金色的鲜红血液渗出来，有点疼。
小狐狸不开心地抿唇，捡起石头砸回去。
但他没有向着人砸，而是把石头砸在了旁边的墙面上，直接把墙都砸塌了。
见周围的人都作鸟兽散，小狐狸拿起一根糖葫芦，没有多拿剩下的，打算离开。
刚转身，一根箭矢破空而来，自后狠狠穿透他的腹部。
疼痛自腹腔炸开，他哀叫一声，回过头，又是好几根箭矢迎面射来。
一时间，这些箭与曾经贯穿他前腿的那支箭矢重合。
他因为恐惧而僵怔在原地。
箭矢没入血肉，小狐狸被惯性拽着摔倒在地，耳边听见好多人在拍手叫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妖怪指得是自己。
是因为他擅自拿了别人的糖葫芦吗？
书生好像说过，人类的东西需要用钱。
忍着疼，小狐狸把糖葫芦放回原处，垂下耳朵，颤巍巍想要站起来离开。
可是又一支箭矢没入他心口。
滚烫血液飞溅，浸透雪白的发丝。
小狐狸茫然望向人群，眼眶因为疼痛而盈满泪水。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把糖葫芦还回去了吗？
他现在已经不是狐狸了，他变得像人类一样了，没有人类想要的皮毛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随着血液不断淌出，小狐狸的眼前出现块块模糊黑影，耳畔嗡鸣，世界的一切颠倒旋转。
百姓们淳朴的面容在他的眼中一点点扭曲，变成了漆黑一片，上面只剩下猩红的眼睛，想要用视线一遍遍杀死他。
“都这样了，这妖怪怎么还不死？”
“快、快杀了他！妖怪会吃人的！”
不会的......我不会吃人的。
“杀了它！邪恶的妖怪！”
我没有害过人，我不是坏人。
我只是想吃糖葫芦，我可以拿东西换的......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小狐狸挣扎着伸出一只手臂，想要去牵对方垂下的衣摆，为自己解释。
可对方慌忙倒退一步，举起柴刀狠狠劈砍下来。
刀刃嵌入肩胛骨，小狐狸霎时凄厉哀嚎，在地上无力蜷缩。
剧痛之下，汹涌火焰开始本能在伤口上燃烧，箭矢与柴刀被焚烧殆尽，空气都因为恐怖高温扭曲。
随着血肉一点点愈合，一圈圈火焰在他周身凭空出现，朝着人群蔓延过去。
“妖怪要杀人了！快跑啊！！”
我没有......杀人......
小狐狸瑟缩作一团，分明周遭火焰还在燃烧，身体却因为流逝了太多血液而浑身发冷，抱着自己的尾巴想要取暖。
不知道过去多久，因为疼痛而模糊的意识才缓缓清晰。
他吃力爬起来，惶惶然环顾四周，原本热闹的集市彻底没有了人。
重新看向地上的糖葫芦，没有再去拿，而是颤着手抓起一缕自己白红色的长发。
一定是因为他的样子太吓人了。
人类都是黑色的头发，他要把头发变成黑色，睫毛和眼睛也要变，还要把耳朵尾巴收起来。
这样他就是人类了，人类就不会说要杀他了。
他就可以不用孤零零独自生活了。
小狐狸努力想要改变自己的样子，却因为生疏怎么都变不好，急得不停哭。
“你是狐妖吗？”
突然有一道清婉的声音在隔了一些距离的地方传来。
小狐狸吓了一跳，以为又有人要来伤害他了，抱住自己的尾巴，怯怯转头。
没有箭矢......他小心翼翼睁眼。
穿着罗裙的清秀少女站在好几个强壮的护卫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向他张望。
见小狐狸不说话，少女示意一个护卫递过来一串糖葫芦，笑意盈盈，“我看你是不是想吃这个啊，送你。”
小狐狸犹豫着没有去接，用尚且生涩的语言说道：“你...不怕...我？”
少女躲在护卫身后，摇头，“不怕，我觉得你很漂亮呀。”
漂亮......
小狐狸双手接过糖葫芦，垂着脑袋轻声道谢：“谢谢。”
少女接着热情招呼，“我家里还有很多好吃的，你要不要来我家，我家里人肯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听见对方的话，小狐狸想象着那样热闹的画面，身后的尾巴不自觉摇晃起来。
他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不想一只狐狸孤零零的。
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被箭矢贯穿的疼痛，小狐狸语气里带上希冀，望着少女，“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最喜欢小动物了。”少女拍拍胸脯，笑容灿烂。
于是小狐狸跟着少女回了家。
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比小狐狸见过的所有房子都要更加富贵。
就像少女说得那样，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一日三餐都给他吃最好的，每天都变着法送他好玩的。
小狐狸也很喜欢他们，所以在后来他们向他讨要血液的时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哪怕他们索要的血液越来越多，哪怕自己因为每天都大量失血而昏昏沉沉，哪怕他真的很怕疼，也还是心甘情愿一次次割开手腕。
小狐狸心想，他们给了自己吃的住的，还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应该回报他们。
直到这天，他在吃完少女特意送来的点心之后失去了意识。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所有的感知都只剩下了一个疼字。
身体里面像是在被一团烈火灼烧，又像是在被野兽啃食内脏，千疮百孔。
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狐狸想要出声向少女求救，耳畔却先一步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此刻却显得尤为狰狞尖利：
“谁让你下那么大剂量的，都给毒死了！我明明说过了我要活剖的妖丹，它都变回狐狸样子了，这下要是我吃下去不能永葆容颜怎么办！”
下人不停磕头求饶，但还是被盛怒的少女下令拖下去乱棍打死。
然后是少女娘亲父亲的安慰的声音，“没办法了，赶紧剖，然后趁尸体还新鲜，割妖肉献上去，咱们家肯定能得大赏赐！”
腹腔的疼痛愈演愈烈，小狐狸眼睫不停颤抖，眼泪打湿周围绒毛，小小的身子无力蜷缩。
好疼......真的好疼......
最害怕疼了......
比起五脏六腑，更疼的为什么是心脏。
他虚弱的动静让注意到的少女欣喜若狂，“还活着！快！快趁现在挖妖丹！”
妖丹？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也不能让人类永远年轻。
明明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
所以就要骗他，杀他。
明明我都很努力学习人类的样子了。
小狐狸努力睁开眼，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倒映出人类贪婪狰狞的模样。
将几人的面容深深刻入眸底，清亮的眼眸一点点暗沉下去。
小狐狸心想，他讨厌人类。
那天晚上，镇上最大的富商宅子起了大火，怎么都无法扑灭。
不过除了主人跟一部分仆人被活活烧死以外，其他人都奇迹般安然无恙。
后来官府发现那家人暗中囚禁了数不清年轻貌美的女子，或取血或献给达官贵人。
大火太过诡异，最终被归咎为报应。
......
废弃道观的屋顶破了不少洞，雨水顺着不断打落进来。
小狐狸懒洋洋窝在还算干爽的半个蒲团上。
听见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他也只是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懒得睁。
无非是进来躲雨的人类。
别来惹他就行，要是不长眼，就直接打断腿。
醒来已经有一年多了，自从那一天，小狐狸再也没跟哪个人类亲近过。
他发现只要不搭理人类，自己就能活得很自在。
就是他对自己身体里面的力量还不是很熟练，经常弄伤自己。
这会儿他的前腿就因为不小心折断了，还有道口子在缓缓渗血。
他不想用火烧的方式恢复，太疼了。干脆找个地方趴着，等自己愈合，也就半个晚上的事。
听到脚步声靠近，小狐狸耳朵又支了支，发现对方是朝着自己走过来的，立刻睁开眼。
是个一身白衣，手上拿着书卷，书生模样的少年。
对方正俯身担忧看他，发丝从肩侧滑落：“小狐狸，你受伤了吗？”
见鬼，为什么对方走这么近了他才发现？
小狐狸一惊，立刻弓起背，跳到远处，向少年凶狠呲牙。
前腿着地，疼得他尾音颤了一下。
少年一愣，许是看出了小狐狸的警惕，他没有再靠近，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株草药，小心翼翼放在蒲团上。
“别怕，我没有恶意的。我这里恰好有些止血的草药，就当做是我在这里躲雨的费用吧。”
说着，他已经自觉向后退去。
找了一个远离小狐狸的角落，靠墙安静坐下。
小狐狸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嗅了嗅那草药，确实是止血的。
不过他没有去用，而是嫌弃地一爪踢到旁边，重新在蒲团上趴下。
莫名其妙的人类，自己跟他很熟吗，套什么近乎。
相安无事一夜过去。
雨过天晴，少年起身，揉揉靠墙睡了一晚上有点酸痛的腰背。
整理好衣衫，好奇看向小狐狸，眼底浮现惊艳。
昨晚光线太暗没能看清，这会儿他才发现这是一只好生漂亮的狐狸。
“这附近有猎户，你要小心些。”他不禁嘱咐道。
随后又想起狐狸不通人言，被自己逗笑了。
小狐狸愈发觉得这个人类莫名其妙了，一副多管闲事的样子。
不过他难得对一个人类没那么排斥，甚至生出了戏弄的心思。
于是他昂起脑袋，对少年道：“知道了。”
说完以后小狐狸得意洋洋，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厌恶？贪婪？
小狐狸恶劣想着，只要这个人类表现出哪怕一点跟其他人类一样的神情，他就立刻把对方打趴在地，用爪子狠狠踩对方的脑袋。
少年显然被惊到了，呆呆看着小狐狸。
正当小狐狸准备要去踩人脑袋的时候，对方却快步走近，满是好奇，“诶？你会说话？你是狐妖吗？”
这人居然一点都不怕？
小狐狸刚要开口说话，一只手突然揉上他的耳朵，还捏了捏，顺带着感叹：“摸起来好舒服。”
？！
他本能张嘴，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尖锐的牙齿刺入皮肉，瞬间见血。
少年疼得倒吸冷气，连声讨饶：“抱歉抱歉！我冒犯了嘶......轻些轻些！”
一阵兵荒马乱，小狐狸总算忿忿松口。
少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渗血的牙印，哭笑不得。
不过能怨谁呢，是他自己举止冒犯。
又仔细打量窝在蒲团上的小狐狸，见对方腿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惊讶之余松了口气。
“相逢即是有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妖怪呢，我们能认识一下吗？”少年兴致勃勃道。
小狐狸歪歪耳朵，“认识什么？”
少年起身，一本正经拍拍衣袖，对小狐狸拱手作揖，温声自我介绍道：
“在下诸葛卿，字玄度，棋城泉水村人，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