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洛祈所处的区域放的是从那处小型遗址挖出来的器具。
丹炉、药皿，甚至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所谓仙法。
“是不是觉得那个皇帝很傻？”洛祈扫过展柜，笑了声，“明显是假的东西也信，这么好骗，真不知道是怎么成为开国皇帝的。”
闻卿的目光也落向那些物什，轻声：“再聪明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就容易被欺骗了。”
洛祈陡然僵住，面上强撑起的笑意因为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支离破碎。
他低下头，喃喃复述闻卿的话，“执念啊......”
才刚刚平复下去的晕眩又开始蔓延，庞大纷乱的记忆在深渊下翻涌。
闻卿清晰看见了那双金红眼眸中的空茫隐痛，将本该剔透的瞳眸覆上一层阴霾。
他不禁懊悔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小心翼翼将声音放得更轻，俯身向对方伸出手，“参观的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洛祈却没有回应，他神色恍惚，自顾自朝前走。
小小的背影有些摇晃。
头好疼......
明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为什么只是简单看见这些旧物，就头疼欲裂。
怎么能没用成这样。
陡然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洛祈踉跄。
无数过往画面浮出深渊表面，又在逃避的情绪下如潮水退去。
周而复始，不断冲刷着悬成一线的理智。
或许最开始封印记忆的时候，他就没舍得彻底遗忘，这才导致记忆总是松动涌回。
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再难受......
喘不过气来，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一根根细却长的针扎上来，每一下都贯穿胸腔。
洛祈想，也许他就该一直睡下去，睡到记忆彻底磨灭。
就不该醒过来，又跑进城市。
一双手突然从后搂上来，将他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令人心安的气息把他笼罩。
洛祈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
僵持许久，他像是投了降。
抱住对方的手臂，闭眼沉沉睡去。
“......”闻卿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洛祈可以睡得更舒服。
走到出口，苏教授还在做记录，见状问了一句：“回去了？”
闻卿轻声，“嗯，他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甚至可以说短暂，仅仅是下午，洛祈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时间，看见的就是抱着他躺在床上的闻卿。
对方似乎也睡着了，闭着眼，呼吸均匀，就是手还搂着他不放。
洛祈仔细打量起闻卿来。
相处这段时间，他还没有近距离认真观察过对方。
睫毛很长，鼻梁也挺。
嘴唇倒是有点薄，不过不是那种薄情相，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温柔。
洛祈忍不住抬爪摸了摸，还很软。
目光再往下，下颌线清晰，喉结也很明显。
轻轻摁了一下，那枚喉结就动了动。
“醒了？”爪下传来轻微的颤动，那双浅茶色的眼眸睁开，柔柔看过来。
洛祈的爪子被握住，轻轻捏着玩起来。
他顿了顿，“我...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闻卿抬手，掌心覆上小狐狸的脑袋，“那你想说吗？”
“我......”狐狸耳朵缓缓耷下。
先不提想不想说，就算他想说，也想不起来多少。
一切过往都杂乱无序，像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
“那就不说了，我要去做糖葫芦 ，今天你帮我给山楂去核。”
闻卿说着就坐起身，顺手把洛祈耷下的耳朵提溜起来。
洛祈愣愣，抬爪摸摸自己耳朵。
回过神来，他跟着跳下床，“小卿卿你变了，都开始使唤我了！”
“感情淡了！不爱我了！腻了！”
——
闻卿做了很多串糖葫芦。
他都有了自己做一串洛祈吃掉一串，最后一串都不剩的心理准备了。
可是等他将最后一串山楂淋上糖衣冷却，看见之前做好的糖葫芦还是满满一大盘。
唯一少了的那串被洛祈抓着，上面连一个牙印都没有。
洛祈双眸放空，安安静静将自己团起来，像在发呆，又像在透过空无一物的前方找寻什么人。
许久，他似乎是察觉到闻卿的目光，扭过头来。
重重咬了一口糖葫芦，笑眯眯，“怎么啦？”
闻卿抿唇，“没什么 ......”
——
晚上，洛祈一如既往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闻卿这次没有看任何历史资料，连手机都彻底静音。
切好水果，将小狐狸抱到腿上，轻柔抚摸起来。
温热的指腹搓过耳朵，一点点往下。
洛祈舒服地哼唧了几声，吃下喂到嘴边的水果，昂起脑袋，让闻卿又给他挠了挠下巴。
就连闻卿的手摸上肚子，他都没有推拒，配合地改为仰躺。
像个会叫的白面团，一边被揉搓，一边发出嘤嘤嘤的动静。
这还是洛祈第一次这么主动配合。
一盘水果喂完，见洛祈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闻卿就又去厨房切了一盘。
端着果盘回到客厅，却看见洛祈又变成了团成一团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尾巴，盯着电视发呆。
听见动静，那对毛绒耳朵迟缓动了动，跟着脑袋一起偏转，吐槽道：“小卿卿，你好慢哦。”
正巧动画片里面，大灰狼一个飞扑，扑倒了小羊。
洛祈晃晃尾巴，也学着动画片里面的样子朝闻卿扑过去。
闻卿连忙把果盘随意搁桌上，抱住小狐狸。
“对了对了，我们明天出去吃烤全羊吧，我想吃一整只的！”洛祈嘴馋道。
自从看了这部动画片，他三天两头都想吃羊。
闻卿失笑，“好，我去联系一下饭店。”
“烤只大的。”
“嗯。”
——
第二天，洛祈醒得比闻卿还早。
他一睁眼就开始在闻卿身上乱踩，从胸膛踩到小腿，再从小腿踩回去。
路过腹部的时候，想起之前丢脸的事情，洛祈还加大力道多踩了几脚。
这新睡衣踩起来还怪舒服的。
其实闻卿在被踩第一脚的时候就醒了，只不过他没睁眼，任由洛祈踩他玩。
一直到洛祈越踩越沉浸，爪子靠近了腹部下方最经不起踩的位置，闻卿才连忙把小狐狸架起来。
心有余悸，“咳......我们起床吧。”
差不多半小时的路程，车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庭院前停下。
洛祈窝在闻卿怀里伪装宠物，看一路上的建筑跟景色都是古色古香的。檐头还挂了引雨铃，看得他爪子痒痒想去挠上一下。
卖烤全羊的地方也弄得这么讲究啊。
听了几嘴闻卿跟负责人的交流，才知道这里是什么很高档的私人场所，仅对少数人开放。
闻卿直接把这里清场了，今天只接待他们一人一狐。
价格高到狐狸咋舌。
这吃的哪里是烤全羊，明明是烤金羊。
在包厢落座，没等多久，一整只处理好的羊就抬了进来，同时还有满满一桌子其他的配菜。
服务生安静离开，带上门，包厢内就只剩下洛祈和闻卿。
闻卿刚要去片羊，一只小狐狸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
那只羊比狐狸大了好多倍，洛祈简直跟挂在上面的一样。
原本圆圆短短的指甲瞬间变尖，切割起羊肉来比刀子还轻松。
唰唰几下，闻卿都没怎么看清楚，一条羊腿就已经被分割开了。
把那条烤羊腿摆到闻卿面前，洛祈抓着剩下的羊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闻卿看得有些愣神。
跟以往偏向人类的举止比起来，这会儿的洛祈更像是山林间捕捉到了猎物的狐狸，有一种罕见的野性。
仿佛要借此来发泄压抑许久的情绪。
一只羊就这么被吃完了，只剩下一堆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骨头架子。
洛祈摸摸肚子，突然被抱起来。
湿巾轻轻擦上他的嘴巴和爪子，他眯起眼睛，习惯性享受闻卿细心的照顾。
擦得干干净净，一杯牛奶递到面前。
洛祈昂头看了眼闻卿，捧起杯子喝起来。
这会儿的举止又变得人类化了许多。
一杯牛奶喝完 ，洛祈拍拍肚子，笑容灿烂，“哎呀，吃得好开心呀。”
闻卿静静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捏捏那对耳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真的...开心吗。
——
洛祈看上去似乎已经完全不受那天博物馆的影响了。
依旧每天跟闻卿嘻嘻哈哈，看不出一点异样。
这天晚上洛祈不知道是在哪个视频学了哄睡技巧，心血来潮非要给闻卿试一试。
闻卿试图往后推迟一些：“可是现在才七点，我不困——”
“少废话。”
然后闻卿就被洛祈一爪子按倒在床上。
“......”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柔弱无力过。
“所以......要怎么哄睡？”闻卿好奇扭头看向蹲坐在他枕头旁的小狐狸。
话音落下，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就抬起来放到了他的额头上。
软软弹弹的，触感很好，闻卿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然后就被一爪子拍了开。
“不要乱动，影响我发挥！”
闻卿好笑，听话地收回手，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等着洛祈哄他。
不得不说，其实还挺期待的。
是要给他按摩吗，还是唱歌？
想着想着，等到闻卿回过神的时候，强烈的困意已经涌了上来。
浅浅的光芒亮在洛祈掌心。
闻卿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这和直接把人打昏有什么区别......
看了眼陷入熟睡的人，洛祈面上不再有什么神情，轻轻跳下床，无声离开了房间。
......
哭声又来了。
梦境中，闻卿在漫无边际的血海里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道辨不清音色的哭声。
悲伤的底色上，还有沉重的迷惘，像个迷路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哭声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闻卿以为是对方靠近了，却突然发现，这声音很熟悉。而且，不是从梦境中传来。
察觉到这一点，闻卿努力想要醒过来。
可意识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住，不管他在梦中的思绪多么清晰，都没法回到现实中。
目光缓缓落在周围护着他的金红流光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妖力快用尽了，今晚的流光显得暗淡无色，甚至只能停留在原地，不能随着他一起动。
闻卿迈步走出了保护的范围。
一瞬间，血海鬼魂与尸骸都疯狂围涌上来，习以为常的剧痛传来。
闻卿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只在濒死的那一刻紧紧抓住流光。
周而复始，梦境跟流光都不堪重负，几乎在同一时间破碎。
意识终于回归现实，他睁开眼，立刻起身按下床头灯看向身旁。
果然，洛祈不在。
耳畔还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哭泣声。
心口一瞬揪紧，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闻卿匆匆离开房间，循着声音一路寻找，最后在储物间前面停下。
用力拉开房间门——
瞳孔在扩张后急剧收缩。
灼烫的温度迎面袭来，一道道紊乱的金红色流光在黑暗中疯狂燃烧，空气都被撕裂得扭曲。
失控火焰的最中央。
洛祈在痛苦地呜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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