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望舒顶。
天光之下, 兵器交织,剑刃与枪尖反射着来自地面冰霜的寒光,晃人眼睛。
贺拂耽坐在一旁的巨石上, 怀中是又在大睡的白虎。
他很紧张地看着正在比武的两人,手中无意识揉捏着白虎毛茸茸的大耳朵。
不用灵力, 也不用法宝, 一剑一枪全凭招式。
师尊半步成仙,自创剑法,是修真界剑道第一人。但男主亦解开封印,想起之前三百轮回的记忆。
何况兵器这种东西,一寸长一寸强。
从前看衡清剑是当之无愧的神兵利器,冷凝如冰, 却又煞气冲天。眼下在足有一人高的魂枪面前,竟也显得单薄。
兵器上是男主更占上风, 气势上也是。
师尊面色平静, 剑式也温吞,好像面前不是一个魔修, 真的就只是一个请求指点的同门小辈。因此剑剑留情,倾向于喂招。
而明河则来势汹汹,每一枪都朝着对手要害刺去,被剑刃格挡住时发出兵器相撞的尖利声响, 听得人毛骨悚然。
偏偏脸上的笑容还尽显邪气, 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打定主意今天他们之中一定要死一个。
一回合结束,有宫侍通报宗门长老求见。
骆衡清正欲向小弟子走去,闻言只得停下脚步,朝小弟子抱歉地看了一眼, 先去处理事务。
贺拂耽见他离去,一直提起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还来不及长舒口气,身边便坐下一人,戏谑笑道:
“阿拂在怕什么?怕我伤了骆衡清?还是骆衡清伤了我?”
“你的敬称呢?”
独孤明河笑眯眯:“好吧,贺真君。”
“还有呢?”
独孤明河不笑了:“……衡清君。”
“贺真君与衡清君可真是师徒情深。”他没好气道,“以后不会忘了。”
片刻后提醒道:“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贺真君。”
贺拂耽无法回答。
他的确有些担心师尊,但这话不能告诉师尊,会伤了师尊的颜面。
更不可能告诉明河,明河是来弃暗投明拜师学艺的,哪有弟子让着师父的道理?
几番犹豫之下,他斟酌着开口:
“师尊前日急火攻心,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但旧伤犹在。不能操劳,也不能动怒,还望明河……体谅。”
独孤明河狐疑:“他真有受那么重的伤?”
看着不像啊。
虽说交手时的确能察觉到那人灵气运转滞重,但那更像是在强行压抑、封印着什么。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绝不会认错,毕竟他曾封印过魂枪整整三百世。
除此之外,灵气浩瀚、深不可测,根本不像一个重伤到需要这般呵护关照的人。
心中虽有怀疑,但实在不愿看到面前人忧心,便应承道:
“好吧,我应你便是。”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果然不再与骆衡那般争锋相对。
通常都是你来我往相互喂招,甚至还带上点表演性质,观赏性极强。
贺拂耽渐渐放下心来,不再死守着他们比试,有时候看累了也会暂时离开,去安抚不耐烦的白虎,给它喂食梳毛。
所以也就不知道,每次当他离开后,望舒顶上的两人就会立刻停手。
一人负剑,一人执枪。
一人冷若冰霜,一人阴阳怪气,相看两厌。
如此几次,骆衡清无论说什么也赶不走面前这个厚脸皮的蠢龙,忍无可忍,揭穿对面人身份:
“你既然已经在魔界封尊,可见妄图拜入玄度宗的心思不纯。我不愿毁了望舒宫,因此不欲在这里和你动手。三番两次想让你知难而退,你却不肯走。怎么?莫非要逼我动手除魔卫道吗?”
独孤明河冷笑:“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杀得了我?你也就会搞搞暗算罢了。”
“至于封尊……呵,魔界四陵被我清理过一次,没想到消息还是传到这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望舒宫中。你们正道的耳报神就是快,手段也如此下作。”
“你隐姓埋名来此,到底有何用意?”
“来玄度宗隐姓埋名之人不过我一个,你们正道宗门又在魔界安插收买了多少隐姓埋名的探子呢?你们对魔界是何用意,我对你们就是什么用意?”
“既然如此,就该直接动手。”骆衡清冷声道,“何必痴缠阿拂?”
独孤明河嗤笑:“管得着吗你?”
“我管不着,也无需管。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得逞。”
“哦?衡清君就这么有自信?那有为何在听到我要带走阿拂时,怒极攻心居然吐血?”
他嗓音轻慢,十足十的讥讽嘲笑。
“该不会其实连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你留不住阿拂?就算用了手段把人骗到手……可假的就是假的。阿拂对你,可有一丝一毫除师徒以外的情谊?连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想必衡清君自己感受得更清楚吧?”
这样长一段话,听到最后,骆衡清眼中浮起让人胆寒的霜色。
话音未落他便猛然出手,万千冰凌铺天盖地朝面前人袭去。
独孤明河立刻横枪抵挡,混沌源炁撑开一层保护罩,顷刻间就将冰凌蒸发成水汽。
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一枚细小的冰凌穿过屏障,带着刺骨的寒意,划破了执枪人的脸颊。
细小的伤口里溢出一丝血液。
独孤明河摸了把脸,看着指尖的血色,冷笑道:
“又是偷袭。骆衡清,你除了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到底还会些什么?”
水雾重聚为冰霜,尖利霜刃再次朝独孤明河攻来。
独孤明河执枪迎上,兵器相撞的那一刹那立刻就察觉出不同。
不再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温吞冲和、要死不活,而是冷冽的、暴戾的,每一剑都是杀招。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受什么伤。”
独孤明河一面防守,一面游刃有余地讥笑,“怎么?装不下去了?想要杀我灭口?”
“我真好奇,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是怎么养出阿拂这样的心善的小徒弟的?还骗得他跟你成了亲……但他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阴险小人吗?”
“难怪曾经会逃跑,难不成正是因为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他一句一句说着。
慢条斯理,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被他刺激得宛如疯狗一般。
心中道这些名门正派可真是够水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天下第一剑修的心性也如此软弱。
防守了几个回合,面前人不依不饶,独孤明河也挑起了些斗志。
他本就是魔族,魔族中人就是再好脾气再讲理,大多也都是好战分子。
之前几次交手他们两人都没出全力,花样繁多却中看不中用,只不过为了让阿拂高兴,心照不宣地互相喂招罢了。
这一次则不同。
骆衡清曾自创剑法衡清九式,第九式创作而成的那日天降异象,隔着界壁都能看到漫天飞霜。
见此修真界大喜,为他封君,庆祝正道又出了一个天纵英才,魔界则心有戚戚。在那之前,正魔两道势均力敌,在那之后,魔界就被正道修士踩在脚下,一踩就是近乎两百年。
大多数人只识得这剑法第一式,只有当今修真界中一些闭关多年的老东西见过第六、七式。第八式从未现世,第九式更是无人有机会得见。
但现在独孤明河就见到了第八式。
大道至简,那一剑别无花样,剑气却带着无上的杀戮道意,剑刃扫过时连空气都被割破。
独孤明河顿时来了兴致,双眼兴奋得几乎快变成竖瞳,魂枪上混沌源炁微微流淌。
他转守为攻,一枪枪寻着这一式的破绽,想将第九式也逼出来。
兵器交错,枪尖在刺透面前人心脏之前被冰剑冻住。
互相掣肘,两不相让。
凝重的杀气之中,独孤明河听见面前人轻声开口: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与阿拂不像夫妻吗?很快就像了。”
独孤明河一怔,却见冰剑在顷刻间融化。
他一惊,顿时想要收回力道。但水汽却变成藤蔓束缚住他的枪尖,带着长枪凭借惯性继续向前刺去。
枪尖刺破皮肉,骆衡清的白衣顿时染上大片血迹。
但重伤之人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行凶者的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面上还带着微微的轻笑。
独孤明河那一刻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转身,看见身后有人无比惊愕的眼睛。
他无措地想要解释,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是重伤之人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处的血洞,踉跄到底。
“师尊!”
贺拂耽跑过去,将挡在面前、枪尖染血的人一把推开。
他跪坐下去,扶起师尊,慌忙为他止血、查看伤势。心脏处的伤口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又幻出灵蝶,去请医修立刻前来。
喂了几颗保命丹药后,医修赶到,一看伤口便连连摇头。
“少宫主已经为仙君止血,并封住经脉,因此魔气并未入体。虽说伤在心口,但君上身强体壮,修为高超,按理说这样的伤也算不得什么,魔气过几日也可驱除。”
“只是……这伤口上附着了一层奇异的力量。恕老朽眼拙,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与魔气结合之后,二气便顽固如附骨之疽,恐怕会继续腐蚀君上仙体,伤口难以长好啊。”
贺拂耽心中一沉,知道那一定是混沌源炁。
用在主人手中,它是最忠诚的守卫;用在敌人身上,也会是最可怖的凶器。
“长老,要怎样才能化去此气?”
“我等是无法了。只能让此气的主人出手,将之引出。而后魔气便也可消逝了。”
那医修再次细细端详了眼伤口,突然神色大变,望向身侧执枪的某人。
“他身上也有魔气!和君上伤口里的一模一样,就是他伤了君上!魔修,玄度宗中竟然混入了魔修!来人!快来人啊!”
已经有傀儡朝独孤明河走去。
贺拂耽两相为难,却见怀中人轻声喝退傀儡。
“长老不必紧张。是我请他来的。”
“也并非是他有意伤我,而是我自己一着不慎,在切磋中失误罢了。刀剑无眼,乃至于此。”
他断断续续说着,伸手抚去面前人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阿拂。为师不疼。”
他极其贴心地柔声道:
“你的朋友估计吓坏了。去和你的朋友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