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贺拂耽上前, 握住新帝伸出的手,却并未与他同坐。
而是微微用力,将帝王拉了起来。
随后一笑, 拽着新帝朝后殿跑去。
已是夜幕时分,明月初上梢头, 洒下朦胧月光。连日大雪纷飞, 中庭砖石地面上已覆了厚厚一层雪,月光下雪层皎洁似玉。
庭中种着绿竹红梅,翠色本该清雅,艳色本该灼人,可惜承载了皑皑雪粒后皆变得浅淡。
白玉砖砌成的水池中依稀可见锦鲤游曳,但覆了一层薄冰后, 五彩鱼尾也若隐若现。
天地静谧,茫茫大雪掩盖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一片苍白纯白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拂耽站在廊下, 一手拉着新帝,另一只手则将掌心中流光溢彩的金色石头捏成齑粉。
而后松开帝王的手, 走进雪中,向空中一扬。
月色下金粉划出万千细小光耀的弧线,渗过纤长指隙,随风飞舞片刻后, 混在大雪中纷纷扬扬落在各处。
细碎的金光与雪光交缠出一个光彩照人的世界, 世界中有人回眸, 莞尔一笑。
“陛下欲赠我礼物,我亦有礼物相赠。”
“庚申夜月华之精可凝成帝流浆,草木受之能开灵智,凡人食之也可延年益寿。”
“故而我加冠时长辈赐下一丸, 希望我能长命无忧。陛下为真龙,不知此物对陛下能否起效用,但想来总有好处。”
他盈盈笑着,背后是陡然变得生动绮丽的庭心。
沐浴着金粉的草木纷纷舒展茎叶,抖落满身雪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们真的活了过来。
月之精华源源不断的滋养下,树枝上点点红梅幻化成美丽的女子,碎金石粉沾染上华丽红裙,向贺拂耽恭敬地行礼:“愿为贵妃女婢。”
廊前翠竹变作孔武有力的年轻儿郎,门边松柏化作面色肃然的长髯公。刚幻化成人的茫然退却后,他们纷纷跪地参拜:“愿与贵妃为侍。”
黑金石粉仍在风中洋洋洒洒,将月光折射出迷离的光辉。
躲在角落的飞鸟走兽此时也忍不下去,跑出来吸收这难得一遇的月之精华。
假山下觅食的雀鸟褪了叽叽喳喳的鸟鸣,再出口时声音如珠似玉,提着羽衣愿做黄门。池中锦鲤破冰一跃,落到地面时已化成眉间一点红痣的小童,捧来笔砚愿作书童。
“贵妃大恩,无以为报,愿做贵妃仆侍,任凭驱使。”
如此神奇的斑斓异像,比之金銮殿上金龙腾飞的那一幕还要离奇,帝王神色怔忪。
“阿拂,这是……”
“我年幼时多病,师长事务繁忙担心照料不全,便做了许多傀儡陪伴我。可惜我学艺不精,至今也只能做几只傀儡蝴蝶。”
贺拂耽笑道,“便用帝流浆做灵机,点化庭中草木,让他们代我陪伴陛下左右吧。”
“……是幻术吗?此术能持续多久?他们……又能陪朕多久呢?”
“全凭陛下心意。”
贺拂耽微笑解释,“我借陛下一缕龙气点化他们,因此他们脱胎成灵。若陛下需要,这些草木之灵便会忠心耿耿拱卫君王,若陛下不再需要,他们便会自行离去。”
说罢又转身看向满庭新生的灵体,他们灵智初开,仍带着初生为人的好奇与懵懂。
贺拂耽扶起最前面青松化成的长髯公,朝众人柔声道:
“诸位不必害怕。人间游历一场,若有缘参悟这点灵机,千百年后,或可为精,或可为仙,都好。若是无缘,等灵机散去,不过再化为草木之身,这也很好。”
“谨遵贵妃教诲。”
贺拂耽回头,重新看向新帝。
廊下帝王眉目隐藏在阴影之中,神色极温柔,却也极深沉。
贺拂耽上前,拔下发间玉燕钗,再次握住面前帝王的手。
墨发散落,发间幽远空灵的浓香扑面而来。帝王一时神迷,察觉到掌心处坚硬的异物,方才低头。
是那枚燕钗。
“请陛下心中随我默念——”
“玉中魂,燕之精。”
“遵吾敕,现真灵!”
最后一字落下,坚硬的钗身如同冰雪一般渐渐融化,掌心处的皮肤感受到绒毛颤抖的痒意。
然后是脆生生的羽管、轻轻踢蹬的脚爪、和柔软温热的毛团一样的小小身体。
啁啾鸟鸣在掌心中响起,帝王摊开手,一对燕子便凌空飞起。
在天空中盘旋两圈,然后怕冷似地躲进贺拂耽袖口中。
“帝成招灵阁,仙赐玉燕钗。古时传说浪漫,所以今人依旧念念不忘。陛下赠我玉燕钗,将传说的开头重现,那便由我补全结局吧。”
“只是……”
他指尖抚摸着袖子里唧唧叫的两只小燕子,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燕子习惯迁徙,便是法术幻化而出的,也脾性难改。今年已晚,需劳烦陛下替我照料它们越冬。到了来年冬天,它们便要离开去南地了。”
“来年冬天,朕亦可以照顾它们。”
“我知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无所不能。”
贺拂耽微笑,“只是燕子不能被豢养。但它们总会遵守承诺,除非在迁徙的途中死去,到了春日,它们必将归来。”
帝王轻叹:“……此术何时消失,也全凭朕心意吗?”
贺拂耽摇头,神色极认真道:“不,它们将陪伴陛下百年。”
然后眨眨眼睛,续道,“除了冬天。”
帝王失笑,笑过后又是一声无奈地轻叹。
他从面前人袖中接过那对燕子,新化形的鸟儿还不熟悉他,有些惧怕,啾啾叫着想飞走。
但贺拂耽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它们的小脑袋,它们就霎时安静下来,乖乖待在帝王掌心。
帝王垂眸逗弄着手中小鸟,轻声道:
“当日我快病死,连梦中都是牛鬼蛇神,阿拂却用血救下我,让我起死回生。我以为阿拂是上天独赠于我的恩赐。”
“后来阿拂伴我、护我,绊倒皇弟替我出气,又赠我双玉环拴住命丝。阿拂可知,这些事之前从未有人为我做过?”
自嘲轻笑一声,又道:“自然,父夺子妻这样的屈辱我从前也不曾受过,弑父娶母这样荒唐的事,更是从未想象过。”
“阿拂在我身边不过短短数月,我却将尘世间最极致的喜乐和苦痛都经历了一遍。天家斗争如此肮脏,阿拂施下的幻术却如此绚烂。”
“大悲大喜,生死之间。阿拂,你让我如何能不生出执念呢?”
“……”
贺拂耽哑然。
“陛下?”
“别怕,阿拂。我知道你亦是一只燕子,天性不能被豢养。我不愿阿拂讨厌我。所以……”
帝王声音微抬,“来人,宣旨!”
廊外大太监立刻快步走来,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贺拂耽不解其意,下意识就要学着之前看见的别人的样子跪下接旨。
却被帝王扶住,只好又抬头茫然无措地望向面前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海水族龙子贺拂耽,瑰意琦行,钟灵毓秀,柔明专静,容冠群芳……侍朕左右,夙夜匪懈,其贞可昭日月;护持社稷,其功可铭鼎彝;端懿惠和,其德可掌中宫。”
“兹以金册金宝,钦封尔为——”
“燕君!”
贺拂耽赫然抬眸。
燕君,尘世之中从未有过的封号,也的确不是赐予凡人的封号。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贺拂耽听见天边传来隐隐回音,天际出有微弱的霞光闪烁——
这是近似于言灵的声音,或者说,是天道允诺的声音。
人间天子封他为燕君,而宠爱人族的天道亦接受了这一册封。
只有能够掌管一方重要水泽行云布雨的应龙,才能由龙王授封龙君,地位仅在四海龙王之下。
他的封地在虞渊,虞渊为天道所抛弃,若无天子册封,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成为正式水神的机会,更别提封君。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帝王,仍旧回不过神来,还以为在梦里。
直到冰凉明黄的丝绸被放进他掌心。
“我信阿拂。阿拂既然说它们会回来,那我便等它们回来。”
帝王抬手替面前人拭泪,“也等阿拂回来。”
话音刚落,偏殿突然想起一声清越的兽鸣。
贺拂耽循声望去,看见竟是他自己的房间后,想到某个可能,瞳孔顿时一缩。
下一刻房门大开,有浑身雪白的小兽跑出来,顶着对身形来说巨大的蟠羊角,一颠一颠地朝贺拂耽奔来。
贺拂耽亦向小兽迎去,不顾满地冰雪,跪下来将它紧紧抱进怀中。
眼前这个小白泽头上还挂着碎蛋壳,已经不认识他了,却仍保持着兽族的直觉和前世的执念,愿意亲近他,扑在他怀中四处嗅闻,替他舔去脸上的眼泪。
贺拂耽笑中带泪,捧着小白泽的毛脸亲了又亲。
然后转身看向新帝,无比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阿拂?”
帝王急忙半跪下来,想要将他扶起,“何必如此?”
贺拂耽起身微笑:“白泽至,贤君出。陛下不仅为天命之君,还是英明之主。这一拜,是我替天下苍生高兴。”
说罢又是一叩首。
“陛下心存善念,因此白泽死而复生。这一拜,是我替白泽多谢陛下。”
行罢礼,他直起身子,却见面前帝王倾身而来,阴影落下,眼帘出轻软地一下触碰。
他睫毛轻颤,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陛下?”
又是一吻,这次落在他唇上。
很轻很轻地一下,像是小鸟的羽毛柔柔落下,不等面前人挣扎就已经离开,离开时带着无尽的留恋。
大雪落下静谧无声,只有白泽在贺拂耽的怀抱中嘤嘤叫着。
周围一众草木之灵都会心一笑,羞涩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贺拂耽捏着白泽的爪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下的情形。
直到片刻后帝王轻笑一声,打破一片寂静。
“将白泽留在宫中吧。”
“嗯。嗯?”
“不是说它在昆仑龙脉也生出异象,长出了反骨吗?倒不如留在宫中,有龙气庇佑,兴许还可能安全些。”
贺拂耽想想也是,便将小白泽递到帝王怀中。
“那便麻烦陛下了。”
“阿拂曾说,白泽象征真龙命数,随贤君出世,也随贤君落幕。所以我死之时,亦是这只小白泽命丧之日。阿拂这样喜欢白泽,到了那天,阿拂一定会回来,对吗?”
“……”
贺拂耽说不出话来。
面前帝王的眼神那样柔和,尽管用力掩盖,还是有丝丝缕缕熟悉的情意流泻出来。这样的情意,他在师尊和明河的眼中都看见过。
是终将异道殊途的不甘、憾恨,却又比他们多了一份接受命运的释然。
虽没有回答,但答案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帝王微笑:“这便够了。”
他抱着小白泽起身,视线越过贺拂耽,落在远处遥遥走来的人身上,轻轻一扫,又重新回到面前人身上。
“我叫元昭。”
“记住我,阿拂。别忘了我。”
贺拂耽微微张口,正欲说什么,一只手揽过他的腰。
他转头看向来人,是明河。
或许在殿外等得不耐烦了,也或许是看见异象所以前来察看。
于是朝帝王一笑,拱手道:
“陛下,就此别过了!”
说罢最后深深再看一样,与身边人一同离去。
一路踏雪无痕。
路过转角的时候,独孤明河回头。看见身后帝王仍旧站在雪中目送他们,心中似有所悟。
从不对任何人行礼的人,却在此时向帝王轻一点头,算作示意。
良久,待路尽头两人身影完全消散后,有道士匆匆赶来。
“陛下!您怎么把那应龙放走了?无有那小龙身上的神力,陛下还怎么求长生呢?”
帝王终于回眸,面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森。
“你认为朕想困住燕君,是为了求长生?”
“古来帝王何人不求长生啊?”
“他人求长生,我求长生人。”
帝王长叹一声。
“既然已不可求,留你还有何用?要做明君,自然不可求仙问道。”
“来人,拖下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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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
1、阿拂:【我终于有了编制。】
2、元昭:【我终于有了姓名。】
平平无奇太子名,取名废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如有重名,实属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