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血霓裳在先前的摩擦中缠绕上贺拂耽的身体, 脆弱的纱衣此刻沾湿了水,倒显出韧性,蛇一样绞着他的双腿, 挣脱不得。
贺拂耽在满目艳红中,不知为何想起“被翻红浪”四个字, 迷迷蒙蒙, 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似乎上一次,也是在这样挣脱不得的力道中,在这样喜庆的艳红中,他被人压在身下,被动地承受湿热的亲吻。
只是那一次,身上人的眼睛是寒凉的霜色, 是冰冷的风暴。
而现在,他看见鲜红的火光, 在寂静的竖瞳中几乎凝固, 变得哀伤。
为什么?
为什么冰霜是汹涌的,火焰却是平静的?
完全不同却又那么相像的两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贺拂耽头昏脑涨。
他并不害怕疼痛,他怕的反而是欢愉。骆衡清是他的师尊,独孤明河是他的朋友,他怎么能——
这种感觉让他恼怒, 让他气愤, 也让他羞耻。
“为什么……”
他怔怔看着面前人, 几乎要在浓烈的羞耻之中落下泪来。
“因为龙本性淫吗?”
独孤明河一愣。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回应什么,错愕地眨了下眼。
“谁告诉你龙本性淫?这又是从人间哪个话本里看来的胡话?”
“……难道不是吗?”
独孤明河失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可怜的阿拂,被人族修士教傻了。但凡对方是个人, 阿拂就要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吗?”
“典籍之中亦有记载。”
“典籍就不曾有错吗?典籍中说嫦娥窃不死药是为抛夫独自长生,可真相到底如何,阿拂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只怪阿拂看的是典籍,不是话本。若多看些话本,就会发现在人族笔下,不止龙本性淫,狐狸也性淫,兔子也性淫,乌龟也性淫。但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活着,都性淫。就是没有生命的物件,若开出了灵智,第一件事也是把人勾到床上大干一场。”
独孤明河轻笑,点了下身下人红到滴血的耳尖。
“如此,阿拂可明白到底是谁性淫了吗?”
“……胡说八道。”
贺拂耽口中轻斥,实则已经将这番粗俗不堪的话听了进去,面上泪痕未干,但已不见先前自责难堪的悲恸。
“阿拂可知,何为本性?”
“食色性也。”
“食为生存,色为繁衍。既为本性,可有何错?”
“无错……只是不该过度,不该沉湎……以致于淫。”
独孤明河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阿拂怕的是这个。”
他松开手,垫在脑下,翻身仰躺在贺拂耽身侧。溪水淙淙流过,眼前的穹隆一片五彩斑斓的暮光。
“无知者贪,不足者婪。会沉湎于此道的人,要么对此道一窍不通,故而将其神化。要么对此严防死守,一朝解禁,反而恨不得直接死在床上。阿拂,你实在是人族太好的学生,学着他们克己复礼,可是阿拂,你可曾听说过……堵不如疏?”
“……”
“其实魔族中人也有心魔,但与你们正道修士不同,我们的心魔只来源于恐惧。魔族最厌恶恐惧,我们可以死,但决不能在恐惧中死去。沈香主就有心魔。这个人不简单,向你示好必定有其缘由。阿拂猜猜是什么?”
“他害怕衡清剑。他是想借我的手,克服这种恐惧吗?”
“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想来大差不差。恐惧这种东西,回避是没有用的,必须直面它,方可战胜它。”
独孤明河扭头,看向身侧人,“阿拂难道不想试试吗?”
贺拂耽微怔:“……试什么?”
“阿拂害怕情爱,但躲是没有用的。不如试着去感受它,然后勘破它。那时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可怕,可以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而不是像你和骆衡清这样……弄得这般惨烈。”
“……所以,离开师尊,是我做错了吗?”
语气里有轻微的犹疑,独孤明河心中一紧,生怕他又开始自责,赶紧道:“对骆衡清自然没错!他那个人,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刚愎自用、不可一世,还愚蠢至极……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抛弃,最好阿拂一辈子也别再见他!”
话锋一转,又道,“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是魔修,修向死道。世人皆奉行中庸之道,唯独我求圆满,求至极。若阿拂避着我,不见我,我只会更加想不开看不穿。”
他侧身,支肘撑在头侧,看着身畔人,神色极其认真。
“我需要阿拂尽可能地爱我、怜我。我有多爱阿拂,阿拂也该有多爱我。不,不必,阿拂不用爱我这样多,只需要每天都多爱我一点点就好了。只要明天的阿拂比今天更爱我,我便心满意足。”
贺拂耽无言地看着他。
暮色之下面前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过于笔挺的鼻梁和锋锐的眉眼被掩盖住后,只剩那双红瞳越发明亮,澄澈得宛如一汪血月,显出一种天真童稚。
贺拂耽长久地凝望着那双眼睛,直到那猛兽一样的红瞳也开始犹疑不定。
明明先前字字句句皆信誓旦旦,现在却流露出不自信来。就好像一个好为人师的老学究被揭穿自己其实也大字不识,没来由的慌张。
良久,贺拂耽终于启唇。
“你想要我的爱?”
“是。”
独孤明河很谨慎地回应,“我是魔修,不懂什么道义与苍生。但是阿拂可以教我。正好阿拂不懂情爱,我可以教阿拂。”
他不敢再直视面前的人,重新平躺下来,直视着头顶的天空。
烛龙已经飞回,带着金乌,也带着入夜之前最为绚烂的晚霞,但独孤明河视若无物。
他开口,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拂教我克己复礼,我教阿拂返璞归真。”
“两全其美,阿拂,不试试吗?”
寂静。
极致的寂静中,独孤明河感受到溪水自头顶冲刷下来极致的寒冷。胸膛中的肉块在这两种极致的压抑中怦怦直跳,几乎让他头晕目眩。
直到最后终于等到回答,连他都有些分不清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听见身旁人道:
“好,你教我。”
独孤明河猛然转头,对上面前人同样转过来看向他的视线。但他仍然疑心这只是幻觉,不敢轻举妄动。
贺拂耽疑惑地等待着,见眼前人没有反应,想了想,伸手勾过他的脖颈,靠上前去。
唇瓣轻轻贴了一下,很快就分开。
“然后呢?要怎么做?”
“……”
“明河?”
独孤明河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应该是我来问阿拂,要怎么做……”指尖渐渐向下,挑开湿漉漉的衣摆,钻进去,在柔嫩光滑的皮肤游走流连,“……才能让阿拂更开心一点?”
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贺拂耽呼吸一沉,按住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独孤明河轻笑一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带着他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身体。
“阿拂想学情爱,第一课不是如何爱别人,而是如何爱自己。阿拂有一具很美的身体,可是阿拂好像不知道。”
贺拂耽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里却忍不住轻声反驳:“习武修道之人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
“阿拂只知道自己的手该如何出剑才又快又准,却不知道这只手该如何让自己快乐。”
“……又在胡说。”
嘴上还在逞强,双眼已经难耐地闭上。
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让皮肤泛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修士刀枪不入的身体在此刻竟会变得如此脆弱,轻易就被牵动神经。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带来的。
握住某处时贺拂耽浑身一颤。
“别怕。”
身后低沉下来的声音让他止住下意识的反抗,他深吸口气,任由对方带着他的手缓缓动起来。
动作逐渐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紧闭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耳中却听到叮当一声。
手腕上传来硬物冰凉的触感,贺拂耽艰难地想起那是什么——
是水玲珑。
师尊送他自保的玉镯,现在却分别戴在他和明河手腕上,交叠着、碰撞着,做着一件背叛师尊的事情。
贺拂耽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够了。”
“这怎么够?阿拂都还没有——”
“够了!”
突然大力的挣扎独孤明河不得不松开手。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某个心生退意的人刚挣扎出他的怀抱,又突兀地停下来。
贺拂耽浑身湿透,怔怔看着岸边,忽然伸手,捡起草叶上一枚黑色的羽毛。
沈香主的传音鸦,让其化形的魔气被打散后,只剩下这枚羽毛真身。
独孤明河来到他身后,看见羽毛的瞬间便明白他是为何而离开,又是为何而留下。
他枕在贺拂耽颈窝,捏住身前人拿着羽毛的手背,故意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朝对方戴的那只撞去。
叮当。
贺拂耽眼睫轻颤。
“别怕。”独孤明河轻声哄道,“阿拂是最勇敢的小鸟。”
轻松、耐心,带着循循善诱的笑意,贺拂耽平静下来。
他看着指尖的那枚羽毛,突然低头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
羽毛乘着风,打着旋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贺拂耽转身,看向身后人的视线中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继续。”
“……确定吗阿拂?要继续的话,可就轮到我了。”
“继续。”
“……”
独孤明河心跳又开始加快。
面前人浑身湿漉漉的。满头墨发湿云般浓厚散乱,几缕发丝弯弯曲曲黏在颊边,不知是因溪水,还是因激动时溢出的汗水。衣服湿透后紧密地贴在身体上,衣襟却大开着,白皙肌肤若隐若现。明明一切都狼狈极了,眼睛里却有着极其明亮的光芒,像是倒映着整条星河。
夜色将眼前一切都遮掩得模糊不清,只有眼前人被溪水和星光勾勒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所见之人将永生不能忘怀。
独孤明河侵上前,一只手捧住面前人的脸,凶猛地吻上去。
另一只手则向下探下,绕过腰腹,来到尾椎。
然后,继续。
贺拂耽很安静地默许着一切,只在某一刻稍稍一动,但不是拒绝,而是搂住面前人脖颈,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他怀中。
独孤明河很耐心地探索着,碰到深处时感到搂住脖颈的手臂一下发紧,便是一声轻笑。
“咦?找到了。”他嗓音喑哑,“在这里啊,为师——记住了。”
某两个字故意拖得绵长暧昧,贺拂耽喘了口气。
突破禁忌的隐秘快意的与双重背叛的羞愧让他眼角都被刺激得渗出微微泪痕,却仍旧没有放手,而是道:
“继续。”
独孤明河愣了一下,那一刻神色间居然有些茫然无措。
片刻后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腾出一只手,慌乱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物,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贺拂耽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抬头看去——
居然是一本书。
书页上的图画似曾相识,只是没有那么精良。与那些图画相关的记忆瞬间重回脑海,贺拂耽脸颊上陡然浮起一层薄红,犹疑道:
“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