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骄虫也被这两个字惊得触须一颤。
它硕大复眼盯着面前这个神态天真的独孤明河看了会儿, 突然伸出手,苍白枯瘦的长指在他额头上停顿一下。
片刻后它收回手,两头触须纠结地抖动起来。
贺拂耽问:“神君可是看出什么了?”
“他缺了一缕幽精。”
贺拂耽因为自己的顽疾, 对神魂有些研究。虽不到师尊那般精通,但幽精二字, 耳熟能详。
“三魂之一?”
“是。三魂之中, 胎光主生死,爽灵主智慧,幽精主情爱。他缺了这一缕情爱之魂,所以才会胡乱指认心爱之人。”
“一定是契纹勾回明河神魂的时候出了意外。”
贺拂耽连忙起身,四处寻觅。
但情花谷中芳香阵阵,没有丝毫生魂的气息。打开雪珠子一窥, 里面白茫茫一片,亦是空无一物。
贺拂耽焦虑地收好雪珠项链, 抬头时不期然撞上独孤明河的眼睛。似乎从男主醒过来之后, 那双红瞳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凝望着他,如影随形。
贺拂耽心中划过一个猜测。
他低下头, 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搜索过。灰紫色衣袍上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撩开袖口,皮肤上血纹已经干涸,变得陈旧黯淡, 缠绕着青紫血管一路往上, 停在手腕。
那里, 暗色的血管和契纹如同繁复缠绕的藤蔓,将一缕火焰禁锢其中。
火焰驯顺地燃烧着,毫无挣扎。
贺拂耽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
开口就是一句哽咽。
“我的契纹……是我把明河弄傻了吗?”
面前人察觉到他的伤心,伸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的眼角。
“娘子别哭。”
贺拂耽:“……”
贺拂耽更伤心了。
之前为了维护师尊与明河斗嘴时, 男主总笑他是条小傻蛟。这下倒好,男主自己真变成小傻蛟了!
“与汝无关。”骄虫开口。
“雷劫就是要他魂飞魄散,汝能救下他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汝腕中并不是全部的幽精神魂,只是一缕魂丝而已,并不会影响命数神志。”
“那他现在怎么看起来……”
话说到这里贺拂耽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当着明河的面继续说下去。但当面前人朝他嘿嘿一笑后,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扭头看向骄虫,急道:
“那他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一时的症状罢了,片刻时间就能恢复正常。烛龙族历经千年轮回,神魂大都坚固非常,而他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骄虫这一次毫不吝惜地夸赞着,但只有它自己知道这句话的本意并非夸赞。
它还记得在地上这傻龙识海里看见的一切。
兽族无论神魔妖精都心思单纯,神魂也相对纯净,但这傻龙的魂魄却无比驳杂。
并不是说他心思复杂或是心念邪恶,那种斑驳更像是曾经受过不止一次重伤,疤痕层层叠叠,所以颜色也深浅不一。
三魂七魄中,有的浓重如鲜血,有的浅淡如烟雾。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有一抹霜色,利刃般贯穿识海。
但重伤之下这傻龙竟然还是活了下来,自此他的魂魄坚不可摧,并且自愈力极强,缺一缕魂丝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
既然坚不可摧,又怎么会轻易被一根同命契纹卷走魂丝呢?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来自上古时期的独头虫首不足以支撑它继续思考这样复杂问题。
衣摆被轻轻扯了一下。
复眼无需转动,视野就已经囊括脚边那人,但骄虫还是低下头去。
贺拂耽期盼地问:“神君说魂丝缺失不会影响神志,是否等明河清醒过来,一切都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骄虫摇头:“毕竟损伤了神魂,何况幽精与心脉相连。若与携带魂丝之人一刻不离,那便无碍,若分离太远……”
它没有再说下去,但贺拂耽已经明白了——
魂体分离的感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若分隔太远,魂体不合,他会时时疼痛,对吗?”
说话时语气落寞苦涩,似乎已经全然将这个意外怪在自己身上。
骄虫不忍:“返魂香可以镇痛。”
“聊胜于无而已。”
贺拂耽低头看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红色魂丝。火焰一般的颜色,即使一颗水滴“啪嗒”落在上面,也完全不影响那火苗红艳艳的雀跃。
他反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鼻音浓重,“若不是我学艺不精,也不会害明河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明明天雷都挺过来了。”
“娘子,别哭了。”
贺拂耽听见那两个字就悲从中来。
“明河,你都傻成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你才傻,小傻蛟。”
这句话带着熟稔的轻松笑意,听上去一点也不傻。
贺拂耽擦眼泪的手一顿,从袖子里抬起头,眼睛红彤彤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明河?”
他试探着,惊喜道,“你又变聪明了!”
“怎么?叫你娘子就是笨蛋?”
“你都傻得连这两个字都能乱喊,还不是笨蛋吗?”
贺拂耽终于开心了,跪坐起来,在面前人身上到处翻看。一会儿撩开袖口查看经脉伤势,一会儿搭手探出灵气检查识海。
独孤明河任由他摆弄,安静地笑看着他。
被注释的人一直低着头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曾发觉这一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是如此复杂——
那是全然安稳的、坚定的爱意,既有历经生死看破世事的释然,却又有孤注一掷势在必得的执拗。
检查完毕,确定男主除了缺少一缕魂丝之外再无生命之忧后,贺拂耽起身,催促道:
“明河,我们得赶紧回去。现在是辰时,师尊一定已经发现我不在帐中,肯定正担心得四处找我。”
听见某两个讨人厌的字眼,独孤明河从那安定的、温暖的爱意中回神。
他飞快地冷笑一下,下一瞬就装得可怜无辜:“可我疼。”
贺拂耽警觉:“哪里疼?”已经检查过没有什么重伤了呀?
“浑身都疼。你看——”
独孤明河伸手,手背上赫然一道血口。虽是雷劫划破的,但比起之前电光在血肉里肆虐,现在只是一道普通的皮肉伤罢了。并且还因为同命契,正在逐渐好转。
可他此刻很是理直气壮地赖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疼死了,疼得我一步都走不动。”
“……”
贺拂耽在质疑和猜忌之间选择了相信。
虽说身为勇敢无畏的男主应当天不怕地不怕,但明河在望舒宫的时候就很怕疼。而且,明河不仅怕疼,还怕鬼呢。
贺拂耽决定给怕鬼的男主一点耐心。
“好吧。”他松口道,“最多一刻钟。一刻钟后,你若还是疼得走不了,我可就要把你背回去了。”
独孤明河心中想着巴心不得,嘴上却听话地应了声好。
“过来坐。借我闻闻返魂香。”
贺拂耽依言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先撩起袖口闻了闻。
“不知道还有没有,出门在外不方便,我已经好几天不曾焚香了。”他以手扇风,“这样呢?会不会好一些?闻得见了吗?”
独孤明河看着身侧人,神色极尽温柔。但那温柔也是深沉的,仿佛其下正涌动无数暗流。
他按下贺拂耽的手,不让他再继续瞎忙活。
“这样就已经很香了。再香一点,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咬你一口。”
“明河难道真的是小狗吗?还要咬人?”贺拂耽笑道,然后假装严肃地谴责,“但就算是小狗,也不可以咬人。”
“不咬阿拂。但阿拂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握在手腕上的指尖溜溜哒点过小臂、肩膀,最后停留在胸口,拨开衣襟,挑出那条镶嵌着雪珠的项链。
“这东西竟然能困住我。莫非就是拂耽之前口中所说,无论身处何地能让骆、衡清君找到你的法宝?”
“嗯。”贺拂耽解下雪珠,递到面前人手里,“这是用师尊一角识海筑成的。”
“识海造境?难怪他能凭借这个感应你的所在。不愧是渡劫期仙君,果然厉害。”
独孤明河作势想将手里珠子抛玩,刚起势就果然看见贺拂耽分外紧张的神情。
他心中没来由地自嘲一笑,随后挥散那几分落寞思绪,调侃道:
“生生割下识海一角铸成身外化境,他倒也不怕出了差错变成傻子。”
“……”
贺拂耽轻轻冷哼一声,“明河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他蹙着眉,好像有点生气。颊边的水蓝鳞片尽数消褪了,那张向来温柔和善的漂亮脸蛋染上一丝罕见的薄怒,终于从那尊神圣冷硬的玉像变回人间的活色生香。
看得独孤明河很想伸手去捏捏他的脸。
于是真的上手捏了一下。
“阿拂真是好偏心。衡清君一直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几次三番想要害我,阿拂却总劝我忍耐。而我现在不过嘴上逞能一句,阿拂就这般维护他。”
他像是当真伤心极了一般,两指捏着那颗珠子,语气含酸。
“怪不得阿拂那般危急情况下还能想到将这颗珠子托付给骄虫神君……原来是不忍心你师尊的识海遭雷劈。唉,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阿拂是害怕他感应到你在这儿,来打扰我俩双宿双飞呢。”
又说莫名其妙的话。
还一直“阿拂阿拂”的叫。
贺拂耽为这个亲昵的称呼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少听别人这样唤他,即使师尊,在之前也很少这样。但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干咳一声,决定关爱傻子,不跟男主计较。
他手一伸道:“快把一方雪界还给我吧。”
“一方雪界?”
独孤明河拈着珠子放到眼前细瞧。珠子本身无色,只是内部终年大雪纷纷,所以显得白茫茫一片——的确是一方雪界。
“这是它的名字?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他失笑一声,“太草率了?”
“望舒宫中冰雪不相容,四季冰封却不见一颗雪粒,所以师尊说要赠我一方雪界。我收到后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名字,索性就这么叫了。”
贺拂耽汗颜,“我的确很不会取名字。但又总忍不住给它们取。”
“它们?”
独孤明河目光落在对方皓白腕间那对蓝玉镯子上,恍然道,“你给碎鳞笼也取了名字?可它不是本就有名字吗?”
“师尊把它赠给我,就是一份礼物,而非再是刑具。怎么能还叫以前的名字呢?”
“嗯,有道理。”独孤明河真心实意给这个小仪式感捧场,“那你给它改了什么名字?”
“歌枕闲听带雪风,玉声犹作水玲珑。水玲珑,如何?”
“碎鳞笼,水玲珑。倒是很讨巧。但若某日我也送了阿拂一件小礼物……”独孤明河含笑,“阿拂能否答应我,不取这样讨巧的名字?”
“……哼,不许打岔。”贺拂耽手心再往前送几分,“快还给我。”
“……哼,还就还。冷冰冰的,我才不稀罕。”
独孤明河悻悻,“就你天天当个宝似的戴在身上,也不怕被冻坏了。”
刚将那颗珠子递过去,就见面前人迫不及待重新把它镶回颈链,放进衣襟,还隔着衣料轻轻抚摸两下。
独孤明河心中顿时对那颗珠子更加厌恶。
那颗珠子一直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那时雷劫刚过、肉身垂死,他逸散出去的神魂该是惊惧不安的。但进入那里面后,三魂七魄竟然瞬间安定下来,浑然不惧周围冰天雪地的寒意,仿佛与这一方雪界的天地有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那一刻,它们甚至想要离他而去。
这是一种能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正被仇敌剑指要害的熟悉感。
但在珠子里时他神魂离体,记忆也很模糊,每当要细想的时候,神魂深处就泛起隐痛。寻不出答案,就只能将这种厌恶感暂时归根于嫉妒。
凉丝丝的温润触感重新落在胸前,贺拂耽安下心来。
他笑看向身旁的人:“按照惯例,现在轮到我了。”
似乎从两人刚相识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你问我问你,问来问去,没完没了,像两个求知若渴又争强好胜的小孩子。
独孤明河也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我把你拉进一方雪界之前,你说你发现了一个秘密,要等下一个独孤明河来告诉我。”
说到“下一个”三字的时候,贺拂耽故意加重了语气,想要叫面前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却不知即使是这样暗含威胁愠怒的语气,由他说出口,便也只剩一种很可爱的咬牙切齿。
“如今下一个独孤明河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从太阳炎火中重生,那么,就请我眼前这个独孤明河为我揭秘吧。”
独孤明河煞有介事地强调:“是你眼前这个——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
“你……”
贺拂耽脸顿时红了,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许说话了!”
独孤明河举手投降:“好了不逗你了,我现在就为阿拂解密。我听闻水族应龙一出生就有天道划定封地,阿拂可知道自己的封地在何处?”
贺拂耽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应龙族名义上由人间真龙天子统御,也由天子封王,但实际上龙子龙女的封地都由天道裁定。每条小龙刚降世的时候就能通过命格算出封地何在,只是要等化龙之后,才能真正受封那片土地。
他轻轻摇头,有点惭愧。
“我出生时,父亲为我算过,祖父为我算过。后来到了望舒宫,师尊甚至请动天机宗闭关许久的太上长老,可惜还是什么都没算出来。只说,或许不在此界之中,也或许……天道看我注定夭折,所以并未为我分封。”
“阿拂莫非就没想过,或许不是那片土地不在此界之中,而只是它藏起来了呢?”
“藏起来?可就算藏起来,天下间又有何处能逃过天机宗的卦象?”
独孤明河笑而不语。
在他的微笑中,贺拂耽渐渐明白过来。
当然不是没有的。
卦象能推演的一切,都不过是天道愿意为人所知的东西。而那些它讳莫如深的,最精明的卦者也只能一筹莫展。
烛龙族背弃天道堕入魔族后,天道便抹除了他们的一切命理。从此再无卦象可以推演他们的所思所想,再无天机可以暗示他们的过去未来。
他们成为六界之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亦如此。
虞渊。
“虞渊,又叫隅谷,是日落止息之处。那里三山环抱,挡住了海面上蒸腾的雨云,又有金乌鸟时不时一口太阳炎火,所以谷内干旱非常、寸草不生。”
“但有一天,虞渊突然开始下雨。”
“那天之后虞渊时不时就会下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算很大,但很透彻。每一滴雨水都有来自深海最精纯的水汽,所以每落下一滴雨,就会从泥土里钻出一颗小苗,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些花几乎快拱到金乌的巢穴里。金乌曾是灭世凶兽,对世间一切都深恶痛绝,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伤害过那些花。”
“所以,阿拂,你眼前这个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便是在那个雨季里,在繁花盛开中,又一次轮回重生。”
独孤明河摊开掌心,那里悬着一颗眼泪,在源炁的承托中完好无损、澄明如初。
“虞渊之中每一朵花都有着你眼泪的气息,阿拂。当你为我而哭泣时,我就能认出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