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清晨时分, 贺拂耽被身后的一团火热惊醒。
他以为是白虎偷偷跑到床上来与他同眠,转身撞上的确实一个人坚硬的胸膛。
那人并未睡着,睁开眼后一片清明。
在贺拂耽的注视下, 他有些脸红,嘟囔着:“我没想吵醒阿拂的。我、我做噩梦了。”
“是么?”
贺拂耽微笑, “明河梦见了什么?”
独孤明河揽着面前人腰肢的手不自觉收紧, 轻声道:
“很可怕的梦。梦里阿拂对我好冷淡,说了许多决绝的话,我心痛得快死了。”
“我都说了什么?”
独孤明河摇头:“我一醒来就都忘了。只记得一句……阿拂说不喜欢我。”
“这只是我的梦。梦都是假的。”他又期待又胆怯地问,“对不对,阿拂?”
贺拂耽沉默,随后微笑, 像哄白虎一样摸了摸面前人的头顶,轻声道:“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快睡吧, 祝你这次做个好梦。”
独孤明河却不肯闭眼, 凝视着面前的人。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某处殷红后, 又慢慢移开。
这暗示实在太明显了,贺拂耽便如他所愿,揽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的一下, 而是亲昵的、湿润的, 轻慢地磨蹭、舔舐, 直到面前人呼吸微乱,这才退开。
唇舌分离的那一瞬间,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僵,但终究没有强硬地挽留。
贺拂耽稍稍退开, 借着半亮的天光看清面前人的脸。
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安地颤抖,脸上红晕未散,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害羞,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最残忍的折磨之后是最巨大的喜悦,沉溺在这样的喜悦之中,便可以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也视而不见,对最可怕的真相也毫不在意。
一个吻而已,就可以驱散梦中来自另一半神魂的哀恸阵痛,如此宁静、安心地再次沉睡。
贺拂耽无声轻叹,片刻犹豫后,还是小小地揪住面前人的衣襟,靠在他怀中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独孤明河终于醒来。
长达半年时间的追逐与悔恨让魔神的魂魄也疲惫不堪,返魂香彻夜燃烧,他甚至不知道怀中人是何时离开的。
掌心摸到另一半冰凉的床铺,这才猛地惊醒。
看到软榻边熟悉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但目光瞥到棋桌旁另一人时,又立刻变得嫌恶起来。
忍了又忍,终究忍住没有发火,只是相当做作地揉了揉眼角。
敞着衣襟,懒懒散散的模样,像是昨晚累了一整宿。
“阿拂,客人来了,怎么不把我叫起来?”
望舒宫曾经的主人,堂堂衡清剑君,到他嘴里反而成了不速之客,相当嚣张的一句话。
贺拂耽不愿他们在这个时候横生波澜,拈着棋子在桌案上敲了敲,思考后轻声道:
“不急在这一时。”
独孤明河却不依不饶,一边穿衣服一边朝软榻的方向走来,看到棋盘上的战局就是一下讽笑。
“怎么半年不见,衡清君棋力竟变得如此不堪?这是被我家阿拂打得落花流水啊。”
骆衡清不语,再次落下一子。
然而又是一步臭棋,将大片江山拱手相让。
独孤明河立刻坐到贺拂耽身边怂恿道:
“骆衡清这也太没用了。就是去了九重天,想来也打不开结界。阿拂,干脆不带他,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就能打开结界。”
“可是魂枪告诉我,这一世轮回涅槃之后你就已经试过了。”
贺拂耽转头朝他微笑,眨眨眼睛,“但是失败了。”
独孤明河被那双蝶翼一般的长睫迷得心神恍惚,回神后才听明白面前人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向识海中的枪灵怒目而视。
枪灵:【……】
枪灵:【瞪我干嘛?你自己不争气。】
独孤明河懒得理它,坐在贺拂耽身边继续不遗余力地摸黑某人:
“带上骆衡清又有什么用?阿拂,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师尊就对他另眼相看。”
“我堂堂魔神,尚且被九重天拒之门外,何况他一个半仙?修仙者与我们神族有血海深仇,他不被九重天的罡风绞成碎片就不错了。”
“再说这人现在年老色衰,还一事无成,下棋也下不好……”
唠唠絮絮,最后总结起来只有一句,“咱俩不带他行不行?”
贺拂耽摇头轻笑。
一局还未下完,但胜负一定,无需再继续。
贺拂耽丢掉棋子,转过头去替身边人整理衣袍。
“不行。”
独孤明河垂眸,看见白皙柔嫩的指头在他胸膛上按来按去,顿时什么都忘了。
“好嘛,不行就不行。”
他在这样的温柔照顾中沉醉了一会儿,才想起抬眼看向棋桌对面的人,格外挑衅地露出一笑。
他试图看见那人失控、愤怒,在阿拂面前丢脸,但那人却始终静静地直视着面前的一切。
温和,容忍,就像是……
就像是几天前主动来到他身边的白虎。
那种因为看透世间真相、因此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沉默。
他心中突然惴惴不安,却自欺欺人般忽视这样的异常,努力朝面前人微笑。
直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贺拂耽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二人离去时,独孤明河才仓促地转身,问道:
“阿拂,九重天上……到底有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问我。”
从来不在乎天材地宝的人、重病缠身却连师长所赐的灵丹妙药都舍得随手赠予的人,突然对九重天这般执着,换做谁都该问一问。
但无望的等待已经将这位魔神全部的锐气都磨平,只要能让诅咒解开,再离奇苛刻的条件,他也甘之如饴。
贺拂耽没有隐瞒,抬手抚摸上面前人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怜惜,轻声答道:
“那里有你的命运。”
本该成神的命运。”
独孤明河听得一知半解,却不再发问,握住颊边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
“我的命运不在九重天,阿拂。它在你手中。”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慢慢松开手,最后看了面前人一眼,随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在他身后,自始至终无比安静的骆衡清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阿拂,你会得偿所愿。”
说罢,他亦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大雪骤然变得猛烈。整座山峰都感应到主人的离去,望舒顶的冰层开始融化,化作凌汛顺流而下,一路叮当作响。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看来任务就要完成了,员工,你做得很棒。】
贺拂耽微愣:“可我还没有找到病毒。这样也算完成任务了吗?”
【只要能打出位面原结局就算完成了。那颗病毒对这个位面最大的影响其实也就是阻挠剧情结束。只要能走到结局,有没有病毒都没差。】
“……是吗?”
系统没有注意到这句疑问中的怅然若失,相当兴奋地提议道:
【员工!咱们去归墟吧!那里是所有灵魂的归处,也是这个位面的出口。等到男主在九重天成神,出口就会被打开,咱们立刻就可以回家了!】
“……你很想回去吗,统统?”
系统热泪盈眶:【一百二十年,我们在这个破位面待了一百二十年!员工,你以前是个鬼你不知道,主神空间可好玩了,比修仙好玩多了。你现在有整整一百二十年的工资,可以回主神空间吃香喝辣,到时候我带你,咱们出门都能横着走!】
贺拂耽轻笑,眉眼却有散不去的愁绪。
“好呀。”
听见应承,系统立刻开始收拾面板,运算模块更是高速运转起来。
【我先准备准备。在这个位面滞留太久,我能量都有点不够了。待会出口开启的时候,我估计得休眠。到时候员工你别怕,会有一道白光来接你,就像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你就跟着光走。眼睛一睁一闭,咱们就回家啦!】
“……好。”
系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已经逐渐进入低耗能的状态中。
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渊冰?”
身后人没有回答。
贺拂耽转身,看见来人才轻笑一声,纠正道:“是莲月尊啊。”
清风朗月的佛修头顶流云七骨华盖,宝珠垂下无声旋转,不多时,金色伞面就积了一层薄雪。
弄错了人,贺拂耽却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或是惊奇,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很平静地继续道:
“我要去探望北海鲛人族,即刻就要出门,今天不能招待您了。尊者请回吧。”
莲月尊轻笑一声:“只是想与阿拂手谈一局罢了。我与阿拂半年未见,阿拂……连这一点时间也不愿施舍于我吗?”
“……”
贺拂耽沉默片刻,还是妥协道,“请吧,尊者。”
莲月尊下棋从不留手,再加上贺拂耽心不在焉,一局棋很快就形势分明,白子被客人的黑子杀得只差丢盔弃甲。
贺拂耽无所谓地落子,想起某事,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颗白色的云子,显然与面前棋盘上的不同,是来自人间皇宫中的贡品。
贺拂耽将棋子推到莲月尊面前。
“在东宫时尊者给我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莲月尊顿了一下,才伸手将那颗棋子拾起。
冰凉的云子上还依稀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莲月尊轻轻攥拳,掌心传来硌人的异物感,却仍不肯放手,似乎要将那一点模糊的温热吞噬殆尽。
“我告诉阿拂当以身入局,没想到阿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堂堂仙君与魔尊……都能驯服。”
只需要这一句话,贺拂耽便能听出这半年间望舒宫发生的事,面前人全都知道。
他淡淡道:“过奖,不如尊者神机妙算。虽高居莲月空,天下事却都了如指掌。”
莲月尊微笑摇头:“阿拂何必这样谦虚?于人心上,阿拂胜我一筹。不过我确有一事不解,还请阿拂不吝赐教。”
“尊者请讲。”
“无论仙君魔尊,胸膛处都不过一颗人心,因此处处受尘世七情六欲所惑,心甘情愿为阿拂驱使。可是那畜生……那白虎,拥有的只是未开灵智的兽心,阿拂如何能让它也为你所用,并且半点差错也不出?”
“尊者是想问,小白为什么会愿意原谅明河,让诅咒破除?”
“他们应当彼此仇恨。我实在好奇。”
“尊者就像我的天机宗好友一样,对万事都要求一个答案。但很多事情并没有答案,个中逻辑也不为外人所见。天道无常,天机宗修士众多,日日推演也不过管中窥豹。尊者又何必事事都要看个分明呢?”
“……正如阿拂所说,莲月空高悬于天。”
生来高高在上,所以妄图掌控一切。
贺拂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沉默片刻,道:“高处不胜寒。”
“是啊,高处不胜寒,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呢?”
莲月尊微叹,“可是阿拂,莲月空既然已经飞升六界之外,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坠落呢?即使每一步走来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还是必须要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贺拂耽无言以对。
对任何人、任何事,他似乎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浓重的执念,也就永远无法理解、劝说这些执迷不悟的人们。
他想了想,回答了一开始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们爱我。”
所以明河愿意低头认错,小白愿意选择原谅。因他们分裂仇恨而生的心魔,也在他们的彼此谅解下消弭。
听见这个回答,莲月尊突兀地冷笑一声。
“爱?”
他像是觉得这个字眼很陌生,又像是觉得它太滑稽,喃喃重复时竟有一丝莫名的讥讽。
“他们怎么会爱?各自残缺的神魂,只知道憎恨、嫉妒、争夺,他们怎么会爱?怎么配爱?”
“那些残缺品不过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想要讨你的可怜罢了。你被他们骗了,阿拂。若只是这样就能叫你心软,承认他们的爱,这不公平。”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阿拂。”
面前人头一次这样失控地抨击着什么。
那副圣僧的面具隐隐崩裂开,缝隙之下,似有鬼蜮暗流涌动。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之后,莲月尊恢复平静,像之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一样,淡淡道:
“天色已晚,阿拂该启程了。”
他轻一挥手,腕间佛珠流转,珠子上金色的纹路剥离进空气中,缩地成寸的阵法渐渐成形。
他抬眼看着面前人微笑:
“去吧,阿拂……别怕。”
*
踏入阵中的一瞬,眼前一片黑暗。
很快手心中便滑过冰凉的水流,适应了海底的漆黑后,前方开始闪烁点点蓝光。
那座神庙和贺拂耽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神秘、静谧,就好像这些时日他其实不曾离开,那些或悲哀或离奇的事情也从未发生。
神庙大门微微敞开,鱼群自由自在地进出。
玳瑁房梁与缠绕的鲛绡之下,飞廉神像冰冷无情。
似乎自古以来神像皆是如此,雕刻得俊美无俦尊贵无比,面容却模糊不清,似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又似乎谁也不是。
贺拂耽视线在神像上短暂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朝神庙外的珊瑚礁走去。
那里是鲛人族的住所,他需要向鲛人们求一颗避水珠,暂变成鲛人的模样,免得惊扰海底古神的亡魂。
鲛人们也像第一次那样,对他的头发兴致勃勃,非要给他编一条比上次还复杂的辫子。
还嫌海底找来的珊瑚珍珠不够华丽,潜到水面上去摘来各式各样的鲜花。
可惜再艳丽的花泡在海水里也会失去颜色,连花瓣茎叶都有些变透明。贺拂耽不愿让她们失望,挑了最好看的一朵插在发尾。
然后在鲛人们的目送下,穿过飞廉神庙,独自朝归墟游去。
这一次避水珠幻化出的尾巴很像他的龙尾,剔透的蓝色,较鲛人的鱼尾更加修长、柔软,尾鳍如纱裙般在海水中散开,鳞光闪闪。
游了很久之后,他来到归墟。
这里和上一次来有些不同。
他留下的鱼骨刀还在悬崖边上,刀柄处的珍珠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海水却一改当日的急促汹涌,像和煦的微风一样轻轻拂过他身边,好像面前不是可怖的断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池塘。
贺拂耽一点点试探着,最后终于挪到悬崖边上。
到这里他才终于察觉到一点来自悬崖的威力。
这道悬崖似乎成了一道分界线,崖上的海水流速缓慢如春风,而崖下的水流便陡然加速,源源不断顺着崖壁向下倾泻。
贺拂耽在悬崖边上坐下,垂落在崖壁上的鱼尾刚好能感受到那股吸力。只需要稍稍往下一滑,就会与无数海水一同坠入归墟。
归墟之下,月车正在沉睡。
那只冰砗磲已经闭合了,属于月亮的光芒被完全笼罩。在这极深的海底,仅有的光点是怪鱼们演化出来作为诱饵捕食的发光器。
“统统,明河他们那边还有多久?”
【还有半天时间到九重天。怎么了?员工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没事。”
贺拂耽诧异于系统的敏锐,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只是想起来,还没有向他们告别。”
【告完别你可就走不了啦。】
系统安慰道,【放宽心员工,这种离别咱们穿越局员工见得多了,你也就是第一次经历,所以才不习惯。我这边出口也快打通了,等任务一结束,我们马上就能走。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这边忙完就来陪你唠嗑。】
贺拂耽点点头。
但幽深海底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自己该玩点什么。
他下意识从乾坤囊中拿出那块碎裂的石碑,拼凑这块石碑是这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情。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索性借着夜明珠的亮光继续拼起来。
碑文已经拼了大半,通篇都是对这位阎王爷的溢美之词。贺拂耽对照古籍慢慢辨认那些字句,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自觉地拧眉。
碑文很多字迹都模糊不清,需要观看者连蒙带猜,尤其最后这句,头尾都被掐去,只剩中间几个字尚存。
“……十殿阎王第六殿诛心狱……卞城王毕……”
“毕”后面的字散落在一堆粉碎的沙粒中,拼不出原形。
贺拂耽心中怦怦直跳,翻阅手中古籍,想要找出有关这位卞城王的记载。
幽冥界陷落数千万年,连古籍记载都失传许多,他一本一本翻看着,在看到某页的时候终于停下——
十殿阎罗第六殿卞城王,司十六诛心小地狱及枉死城。
姓毕,名元宾。
毕元宾。
毕渊冰。
似是而非的巧合让贺拂耽有一瞬间头痛欲裂,宛如钢锯摩擦而过。
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争吵,无数道声音交汇在一起。辨不清楚的画面从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让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魇。
卡在界壁之中数万年已成腐朽的阎罗殿。
满是血液与火焰却又眨眼间变作佛堂的莲月空。
玄度宗、望舒宫、飞廉神庙。
位于这些不同的宫殿神庙中不同的人们在说着:
“一个傀儡,也配与我堂堂魔尊相提并论?滚回你该回的地方!”
“偃师常以木头死物制成傀儡后,再注入将死之人未散的神魂。再以尸身血液绘成封印,便可封锁前世记忆。”
“混沌源炁带我回到了地府。”
“我算你前世是一根木头。”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耳听为虚,眼见不实。阿拂又何必在意眼前究竟是高山流水还是百鬼夜行?”
越来越多的声音纷杂响起,陈述、质疑、哭诉、抑或彼此咒骂,语速越来越快,直到化作尖利的耳鸣。
到最后一切声音和画面都彻底消失,贺拂耽重新回到一片冰凉黑暗的海水中。
一片死寂中,有人在耳边温和地开口:
“莲月空高悬于天,因此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贺拂耽猛地睁眼。
他抬手摸了下耳垂。
那里有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却是无比平整的,指尖摸不出它的存在。
贺拂耽怔怔凝望着鱼尾之下的归墟,心绪杂乱之中,他突然拔出身旁插在岩缝中的鱼骨刀。
一只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则攥住刀刃,然后稍稍用力一抹。
鱼骨刀重新插进海底砂石中,用了几分力气,因此刀刃插得很深,能听见岩石与利器摩擦的古怪声音。
贺拂耽迟疑片刻,还是张开掌心。
有一瞬间他不敢睁眼去看手心处的伤口究竟是血液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一瞬间的怯懦来去如风,他清楚地看见了答案。
是木屑。
刚从伤口中涌出,就被水流带走,细小的木质粉末在夜明珠下打着旋,很缓慢地离开主人的视线,渐渐沉入归墟。
没有哪一位偃师高明到能使出把全天下所有人、包括傀儡自己都瞒过的幻术,天道不会允许这样的法术存在。
除非天道就是这位偃师。
他不是贺拂耽。
他是这个位面某个人的死魂。
他前世的尸体或许已经腐烂,或许正沉睡在某处。
心绪不宁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即使系统的数据面板已经被缩到最小,警报声还是将忙碌中系统惊动。
它刚上线,看见眼前一切,刚要出口的问话就立即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关切地问:
【员工……你还好吗?】
贺拂耽沉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心,良久之后才轻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是我的世界,所以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
“因为这的确就是我的世界,对吗?在我还不是一个孤魂野鬼的时候,我属于这里,是吗?”
【……是的。】
“所以也并不是主神从众多鬼魂中选中了我,它本就是来找我的。是吗?”
【员工……是的。】
系统垂头丧气,【对不起员工,我们系统都有保密协议,除了剧本上的内容,别的都不能告诉宿主。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主神这样对你,太过分了。】
“可你若是早就告诉我,幻术便也一早就会破了。”
贺拂耽攥拳,一丝灵力游过,再张开掌心时,那里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他轻笑起来,最初得知可怕真相时眉眼间的郁气在渐渐消散。
“我并不是在怪你,统统,我只是太震惊了。”
“但现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天道也不是万能的,它能幻化出血液、骨肉,却幻化不出一颗真正的人心。”
他轻轻按了按胸膛,隔着一层皮肉,那里的跳动依然规律有力,但他已经知道那不过是木头做的代替品。
所以他总是那么迟钝、无知,伤了那么多颗真正的心。
系统沉默地听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贺拂耽下一句,因此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以为你会想要回去找你的前世,员工。难道你不想找回前世的记忆吗?】
贺拂耽下意识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
“那些事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去主神空间就等于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作为修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你不是很想回家吗,统统?”
他微笑道,“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家横着走呢。”
【主神空间不是家。对系统来说,有宿主在的地方才是家。】
“……”
【我知道员工你并不是真的高兴,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修炼。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想要放弃寻找前世,但是员工,我也愿意为了你放弃回到主神空间。】
系统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回去吧,为了你自己。】
贺拂耽一怔,随后无措:
“为了我自己?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只为了我自己?”
牺牲系统的休息时间、违背剧本的原定结局、背离主神下达的任务……这样叛逆的事情,怎么能只是为了自己?
他说得语无伦次、难以启齿,系统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电子音带上一点明显的笑意。
【好吧,那就不只是为了你自己。】
【还为了向他们告别,为了毕渊冰的身世。】
【毕渊冰是鬼神卞城王。有人杀了十殿鬼神,还偷走地府,这件事事关重大,员工,你应该回去。】
贺拂耽静静听着,原本纷繁的思绪突然变得无比沉着。
他是该回去。
莲月空中刀山火海,哀嚎与痛呼不断,初见时他便好奇为何一个佛修会将自己的居所布置得宛如地狱。
却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破碎虚空另成一界,人人艳羡至高无上的莲月空其实就是幽冥地狱,就是失踪千年的鬼界。
谁能将鬼神阎罗逼到这个地步?
谁能肆意屠神却不遭天道惩戒?
住在莲月空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破碎虚空却不愿飞升上界的佛修,他的身份远比如今享有的天下共主更可怕。
这是一个圈套,数千万年前就已经开始策划的圈套。
他必须回去告诉明河与师尊。
或许他们也可以告诉他,这一步退后,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爱。
贺拂耽收拾好碎裂的碑文,想要转身,右肩却突然被重重一推。
他顺着那股强大的推力向前踉跄一步,急促的海水就将他席卷而下。
归墟之水的冲刷能消弭灵力。这一次,没有衡清剑相救,他用尽全力也不过勉强翻身。
他只看见悬崖边垂落的一片纯白袍角。
黑沉沉的海水密不透风将他包裹住,如同有千万根丝线缠绕着他的身体,迫使他像周围死寂的海水一样安静地沉下去,沉下去。
沉下去。
海面上传来两声巨响,一团火焰与一团寒冰同时坠入水中,各自从两个方向飞快朝他疾驰而来。
冰与火之中,有两人用尽全力想要追上他沉沦的速度。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们,归墟之水堵塞了他的声音,他只能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尾鳍开始化作泡沫。
无数泡沫充盈在鱼尾骨肉之间,笨重的躯体突然变得轻盈无比。
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落入他们怀中。
贺拂耽伸出手去,却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去,胸膛处已经变得空荡荡一片,落入另外两人手心里的,只有破碎的泡沫。
泡沫侵入木头做的心脏,让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情绪,双眼却仍旧落下泪来。
眼泪离开脸颊就变成坚硬的鲛珠朝前漂去,莹润的光芒在他眼前最后一闪,随即所有光亮都消失不见。
他坠入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