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年
人民医院的床位向来紧张,直到第二天中午,林连溪才办理完入院手续。
病理报告的结果下午出来,会诊后医生还是建议切除阑尾功能异常的部分,林连溪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之前都只当消化不良和肠胃炎处理,时间拖久了慢性转急性,所以昨晚半瓶酒下肚,直接爆发出来,疼得人死去活来。
林连溪简单描述完昨晚的事发经过,程时栎听完才知道是小文他们认错人了,但他又觉得黎辘没那么好心,会帮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况且,林连溪还给自己安了个程时栎“男朋友”的头衔,前男友的现男友,程时栎觉得,当时如果换做自己,恐怕没办法做到这般大度,能够大发善心把人送去医院。
程时栎越想越不明白,黎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对方和程沐灵的婚事,倒是好解释。
黎辘想要顺利接手黎家,联姻是个不错的助力,放眼望去,津市也没有哪一家可以和程家的实力的抗衡,只要黎辘不膈应程时栎这层“前任”关系,这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一想到这人阴晴不定,程时栎不免有些无措,不过归根究底,症结的关键在于程沐灵到底知不知道他和黎辘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妹妹,从始至终有没有被蒙在鼓里,被黎辘那个死男同骗了?
都怪这些年程家的阻断,导致自己和程沐灵彻底失去联系。
晚上还要去会所,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太多,程时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昨晚和黎辘的对话,实在有太多让他琢磨不透的细节。
首先,对方为什么要和他透露联姻的事?
总不能是想得到程时栎一句祝福吧?
想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程时栎硬着头皮嘱咐林连溪,只说以后遇到黎辘,躲着走,别接触。
“为什么?”林连溪奇怪,靠在枕头上一边用吸管喝着米汤,一边问:“你之前说自己不想再和对方纠缠,我还以为是他缠着你呢?但昨晚一看,似乎又不像。”
这话是程时栎回出租屋时随口说的,林连溪当时便记在心里,以为是那黎总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想霸王硬上弓,所以昨晚才想着恶心恶心对方。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判断似乎有误,“乐乐,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觉得你既怕他,又不怕他?”
这话说得程时栎也是一愣,缓了半晌,才解释道:“你想多了,我和他八百年前就结束了,之所以叫你躲着点,是因为他和王总刘总那些不过一丘之貉,我们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我晚上还得回会所上班,明天要手术你好好休息。”
程时栎嘱咐完,收拾好桌上的外卖盒,丢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或许林连溪说的对,虽然脑海里逃跑的念头一刻不敢忘,但比起刘总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他似乎在潜意识里并不觉得黎辘,会真的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不该这样的,过往云烟不过假象,黎辘现在能和程家联姻,就说明这人从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程时栎真想一巴掌打醒自己,这些年经历的还不够吗,到底要在同一个坑里跌倒多少次,他才能长点记性!
.
多年没来TON,这儿的装修倒是和从前大不相同。
TON是缩写,本名TONIGHT,是一间酒吧,老板叫梁天旭,和程时栎算的上老熟人。
大学城这地块说到底还是学生居多,以前流行朋克,这几年的酒吧多以工业风为主,程时栎在人群中往里挤,发现TON的店面比以前扩大了两倍。
他记得隔壁原本是家烧烤店,估摸着是经营不善倒闭后被老板一起租了下来,中间这堵墙打了四分之三,剩余四分之一破败的墙面,刷上水泥,用油漆彩绘出一把彩色吉他,设置了新的驻唱区。
程时栎直接到吧台找人,问梁老板在不在?
调酒的估摸是兼职的大学生,口风倒是挺紧,说自己不认识什么梁老板,程时栎知道梁天旭这人爱玩,估计是怕在外头欠下的情债找上门,才嘱咐店里的人不要暴露他的行踪。
“你给他发条信息,说程少找他。”
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还能打着这个名号出来找人,别扭归别扭,但这招确实好使,半小时之后,梁天旭从酒吧外进来,远远地便看到坐在老位置的“程家小少爷”。
在对面坐下,梁天旭伸手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滋啦,才确定这不是做梦,“哎呦稀客啊,这得多少年没见了程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你这生意不错啊,梁老板。”程时栎依稀记得当年这儿生意惨淡,他和温朗没少来捧场,捧着捧着,倒是和老板处成了哥们。
梁天旭笑道:“哪里,没了您和温少,生意再好也是冷冷清清。”
程时栎想找温朗,可这么多年联系方式早没了,当年他一气之下注销微信账号,连带着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灭了个干净,如今再想找温朗,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小许。”梁天旭朝吧台打了个响指,“来两杯‘教母’,再来个果盘。”
音箱传来一段舒缓的前奏,程时栎没说话,看向驻唱的小年轻,那人抱着吉他唱刘若英的“后来”,这个点唱这首歌,梁天旭不该点“教母”,应该点一杯“如梦”。
不过他不是来伤春悲秋的,喝了两口梁天旭点的鸡尾酒,说道,“你和温朗还有联系吗?”
这话问得梁天旭挠了挠头,一脸疑惑,程时栎只好接着解释,“当年出了点事,和温朗闹掰了,这几年也没联系,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手上还有温朗的联系方式吗?”
在外人眼里,程时栎和温朗是发小,再加上以程时栎程家少爷的身份,找别人要联系方式,多少有些诡异,梁天旭自然也看出来个中缘由,不可说,不过这人一向情商高,没点破,“微信还是有的,就是原先那一个,你当年出国留学后,头几年温少倒是常来玩,不过这几年来的也少了。”
“估摸着你早换微信了,你先加我,我推你。”
程时栎点头,和梁天旭互加了微信,几秒后,温朗的名片推送过来,他点开头像看了一眼,是张自拍,侧脸怼着镜头,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没什么变化,脸上的傲气倒是比从前更胜几分。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听完了那首“后来”,随后起身,和梁天旭道别。
林连溪昨天刚动完手术,今天勉强能下床,程时栎这两天请假,从TON离开后,便回了医院。
半夜躺在陪护床上,纠结再三,程时栎还是没敢发送好友请求,他的手指戳着温朗的微信名片,点开,关闭,再点开,再关闭......
说实话,程时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朗。
离开津市前,程时栎最后见得便是温朗,两人多年好友,本来没什么可瞒着,但当时他的精神状况并不好,在对方再三逼问之下,忍不住编造了一个离开的谎言。
他和温朗说,自己同性恋的事被祖父祖母发现,出国躲风头。
其实也不算谎话,当年他和黎辘谈恋爱,本来瞒的挺好,可最后关头还是出了问题,两人分手的第二天,他们接吻的照片便出现在了祖父书房里,程家是五代以上的世家,最容不得子女出这种错误,老爷子盛怒之下,程时栎被关了整整一周。
他说自己出去避避风头,温朗自然是信了,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有什么事一定要回来找自己。
程时栎当时本就心烦,随口应付几句,后来到了桦县,便彻底斩断了和温朗的联系,如今再想求对方帮忙,又该怎么说出口,可是如果想要暗中联系程沐灵,他也只能从温朗这里找到办法。
失眠一晚,程时栎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了,大不了被对方打一顿。
离开津市前,程沐灵他是一定要见的。
.
接到程时栎的好友请求,温朗自是甚为意外,点击通过,随即打过去一通微信电话。
这些年他虽在国外留学,却也时刻关注着程家的动态,然而程时栎就像人间蒸发似的,寻不到踪迹。
时隔七年再次听到老友的声音,温朗难免有些激动,一边怒斥程时栎有没有良心,这么多年过去才知道联系他,一边又问程时栎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失联。
程时栎被一顿骂,扯了扯嘴角只说一言难尽。
“那就长话短说。”温朗单手举着手机,点开了免提,他拎起衣柜里的外套,骂骂咧咧道:“算了,你在津市对吧,咱们先见面,再慢慢和你算账。”
“把你现在的住址发我,我马上到!”
不等程时栎回复,那头便挂断了电话。
温朗还是一点没变,做事火急火燎,程时栎给了个咖啡店的定位,附上一句“家里不方便,在这儿见吧。”
咖啡店是双层的小洋房,他到的早,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
老式的洋房临街,程时栎没坐一会儿,便看到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红色玛莎,停在对街马路牙子旁。
温朗从驾驶座上下来,伸手将鼻翼上的墨镜推至头顶,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咖啡店招牌,迈着大长腿往对面走去。
程时栎撑着下巴,盯着一步步走近的温朗,一袭青黑的风衣,硬生生将沥青路走成T台,还是一如既往,骚里骚气。
当年的温朗,凭着这股“气质”,在女孩里人气颇高,再加上这人善于伪装成暖心的“邻家哥哥”,迷得一众高一的小学妹,递上一封又一封的情书。
程时栎可不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他一面嫌弃温朗的做派,但真遇到关于“恋爱”的事儿,又舔着脸向对方请教。
所以当年程时栎能和黎辘在一起,作为恋爱军师,温朗没少出力。
.
温朗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程时栎。
等走近了,温朗也不说话,坐下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着胸,目光瞥向程时栎,一动不动。
程时栎被看毛了,悻悻地递上菜单,问温朗想吃点什么?
“和你一样。”温朗回道。
程时栎点了一杯冰美式,又添了几份甜点,下完单抬头见温朗正带着墨镜刷手机,态度冰冷,简直没什么好脸色。
也是,换做是他,估计今天都懒得出门见这个发小。
“好久不见啊温朗。”
“呵!”听到程时栎的问候,温朗冷冷地勾了下嘴角,回道:“原来程大少爷,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啊,还以为我们这种小人物,早就被您遗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温朗向来爱损人,程时栎见怪不怪,面上尴尬地笑了下,说道:“事出有因,这不是一回津市,就立马联系你了。”
这话听得温朗来气,他伸手将鼻梁上的墨镜摘了下来,往桌上一丢,一脸愤懑道:“当初说好了飞机一落地就联系我,你倒好,隔了七年才来一通电话。”
温朗越说越气,那架势差点没站起来泼妇骂街。
“温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程时栎抬头看向气愤不已的温朗,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你也知道当年程家的势力,我不想连累你。”
“你真当我温朗怕事。”温朗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我早闯你们程家,问问你那偏心眼的妈。”
温朗这话没错,他绝不是个怕事的人,再者,温家三代从政,温家老太爷更是军功赫赫的老司令。
只不过温朗母亲去世的早,从小养在外公身边,外人不知道,但程时栎心里门清,论家世背景,津市随便拎出哪家少爷,都不够温朗对打的。
“我能回来是件好事。”程时栎低头乖乖认错,“算我对不住您温大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行不?”
说话间正巧服务员前来送餐,温朗没表态,只是拿过递来的冰美式,猛喝了一口。
苦得温朗皱了皱眉头,看向程时栎,回道:“我是气你遇到事总是自己扛,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帮你!”
他们十几年的友谊,自是不会因为谁不联系谁而生疏,程时栎看得出温朗对自己,算得上掏心掏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希望对方为了帮忙,惹上不该有的麻烦。
“没什么需要你帮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想问问你。”程时栎也没和温朗绕弯子,直接说道:“黎辘的事,你知道多少?”
“黎辘?”温朗瞥了一眼程时栎,不禁有些无语,“你不会还对他念念不忘?”
“没有......”程时栎赶忙摇头,“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想到黎辘,温朗便没好气,要不是因为这个人,程时栎也不至于被扭送出国,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不被程家所接受。
虽然程时栎同性恋的事无法改变,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黎辘这个始作俑者。
“没了解,我关注他干嘛。”
“他是不是要和程家联姻?”程时栎问。
这么一问,温朗似乎有些印象,圈里有这样的传言,只是一直没实锤,他说,“多半是真的吧。”
沉默片刻,温朗看向程时栎,继续说道:“当年那些照片出现的如此巧合,你就没想过,这人和你谈恋爱,到底是冲什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