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代表
从镇政府楼出来, 回车里,方向盘后的王闯直起刚刚平躺的主驾椅背,还说呢:“这么快啊, 我以为要很久呢,都想睡会儿了。”
姜落示意他开车,王闯系上安全带,发车,打着方向盘:“聊什么了?这么快。”
姜落:“镇上本来有个化工油厂。”
“咋了?”
王闯出差多了,最近染了点北方口音。
姜落:“那个厂改制, 被市里的油厂并掉了, 不需要那么多人,就清出来了一批工人。”
“吴镇长怕影响镇上的就业率和治安, 想让那些出来的工人进我们的厂。”
王闯一愣, 脑子转了转, 边开车边道:“这不行吧?”
“他们一个油厂, 炼油的,我们服装厂, 做服装的, 他们过来, 什么都不会啊。”
赶紧问:“你答应了?”
姜落反问:“镇长亲自开口,你能拒绝?”
“好吧。”
王闯懂了。
姜落不想同意,但这事儿由不得姜落不同意。
不过王闯又觉得问题不大,他开着车,转了下头,说:“过来也行啊,培训呗,总能学会的, 踩缝纫机、钉扣子、熨烫,又不是多难的东西。”
“你想简单了。”
姜落幽幽:“记好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是机器。”
“最难用的,就是人。”
次日,姜落和霍宗濯一起在餐厅吃晚饭。
听说镇政府要让原本油厂的一批工人进姜落的服装厂,霍宗濯没多意外,淡定道:“你既然和镇政府合作,又让他们替你担保,他们插手工厂的一些事,也正常。”
问:“你答应了?”
“能拒绝吗?”
姜落垂眸切着牛排,没正形地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霍宗濯一听姜落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就知道姜落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笑道:“看来搞得定。”
姜落随口:“什么搞得定搞不定,全下药,药倒了,就可以别来了。”
霍宗濯知道姜落开玩笑的:“总归你厂里原本也需要人,你招人,来的不是镇上的,也是附近周边的。”
霍宗濯又沉稳宽慰:“做实体就是这样,要到处和人打交道。”
“以后你再做大一些,接触的人还要多。”
“不过也好,把劳动力转化成社会价值,这也是你这个工厂老板对社会对国家的贡献。”
姜落哼:“我开工厂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是大善人。”
揶揄,半损:“大善人留给你当吧,我可不当。”
“行,我当就我当。”
霍宗濯把自己切好的牛排递过去:“别切了,吃这个。”
姜落拿开拿刀叉的手,任由霍宗濯替自己换盘子,又揶揄:“看吧,你果然是大善人。”
“大善人”把姜落的牛排换回面前,继续切,聊:“油厂的工人你打算怎么安顿?”
……
没两天,工厂来了一个寸头男,自称是油厂工人那里的代表,叫徐虎,来见姜落,说要代表那些工人和姜落这个服装厂厂长,聊所谓的“工人权益”。
王闯当时刚好在,听得眼睛瞪起:啥?工人权益?
不是?旧社会?没解放?清代啊?
拿他们当什么啊?
周扒皮还是资本家啊?
姜落很淡定,让王闯该干嘛干嘛去,又让小陆去给徐虎倒杯热茶,顺便把门关上。
门关上,徐虎大咧地翘着二郎腿往沙发兀自一座,不看姜落,扫办公室,看屋子里有什么,又去瞧墙上挂的《兰亭集序》。
徐虎看不懂,就看清是毛笔字,他扫了《兰亭集序》的开头,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本家,臭装样。
不久,小陆进来,递上茶,徐虎也不接,抬着下巴,示意茶几。
小陆心里有些不快,觉得徐虎怪傲慢的。
他没吭声,把水杯摆茶几上,又看看姜落,见他们姜总坐在办公桌后没说什么,这才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再次将门合上。
门合上,姜落依旧没作声,桌后看自己的文件。
徐虎开口了,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边自顾道:“我那儿呢,现在连我,总共89个工人。”
“你要能安排好,给我们该给的待遇,我们就听厂里和镇政府的,过来给你上班。”
“你要不给我们该给的待遇,我们也没班上,我就领着我那89个兄弟妹子,天天在你们厂门口晃荡。”
“我们反正闲,你是大老板。”
言下之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姜落撩起眼皮,看徐虎的目光很平。
他是认识这个徐虎的,上一世。
但不是因为那家被并掉的化工油厂。
他当年在菊翔镇开厂的时候,至少在93年之后,化工油厂早没了,自然没有工人的事。
会认识这个徐虎,纯粹因为徐虎当时被聘来他们厂当门卫。
徐虎这人又惯会拍须溜马,在厂里遇见他就舔着笑脸,一口一个姜总。
而也是徐虎,在当年工厂被烧掉后,立刻离开了。
他不但自己走,还鼓动其他工人和他一起走。
当年也是他作为工人代表,站出来,要当时一蹶不振的姜落,拿钱出来补足工人的工资和失业赔偿。
姜落没钱,人在医院病房,无心也无力和徐虎聊这些。
徐虎见姜落情绪低沉、一蹶不振,竟跑去姜落当时住的地方,偷走了姜落留在住处的现金和手表皮带,还开走了姜落的车。
姜落当时知道后,只觉得虎落平阳被犬欺,又好笑可笑又绝望无奈。
后来姜落再没有遇见徐虎。
如今这一世,徐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姜落没什么感想,就一个想法:这人是真爱当代表啊。
中国人说枪打出头鸟,忌讳做最先冒头那个,徐虎却偏要当这个代表。
姜落心哼:上一世落井下石,还偷我东西,这一世怕我整不死你是吧。
姜落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根本不搭理徐虎,随便徐虎干什么。
徐虎喝茶,等不来回应,渐渐有些坐不住,又偷偷去瞥姜落,心知自己拿乔拿过了。
他尴尬地咳一声,又说:“你不和我聊吗?”
“你愿意好好聊,给我们工人该给的待遇……”
姜落扬声:“小陆。”
小陆耳朵尖,马上推门,探进脑袋和圆溜溜的眼睛:“姜总?”
姜落没抬头:“送客。”
徐虎毛了:“我说我要走了吗?”
姜落依旧没抬头:“去门口牵狗,都牵过来。”
徐虎骂骂咧咧:“你他妈的……”
窗外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听声音很近了,徐虎怕狗,只得赶紧往外走,嘴里继续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呸!”
从厂区出来,徐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哼:“一个破厂长,有什么了不起。”
“你有本事拒绝镇政府,不要我们这些人啊。”
徐虎看得门儿清,油厂和镇政府都想他们这批工人来服装厂。
姜落这个厂长不收也得收。
徐虎打什么主意?
他指着当上这个工人代表,服装厂为拉拢他、顺利接手这批工人,会愿意偷偷给他好处,让他去安抚那些工人。
徐虎以前在油厂就是这么干的。
也正因为有他,有他带着那群被油厂清退的工人,油厂和镇政府才不敢让他们轻易失业,怕他们闹事,闹油厂,镇上乡里闹,再跑到镇政府闹,乃至干点什么,再影响镇上的治安和安全。
徐虎也想好了,他反正是个两面派墙头草,回头收了服装厂的好处,就去安抚工人,卖服装厂和姜老板面子。
外加有这些工人,回头进了服装厂,他说不定还能捞个领导当当,然后再去和姜老板交好、拍拍马屁,不怕姜老板不喜欢他这种社会油子。
徐虎走了,王闯马上进办公室,问姜落:“那姓徐的和你聊什么了?”
“能聊什么。”
姜落低头看文件,淡淡:“捞好处来的。”
“什么好处?”
王闯不解,跟着就反应过来:“艹,我说呢,哪里来的什么工人代表,敢情是无利不起早。”
姜落冲他一招手:“来,去办件事。”
当晚,徐虎在油厂的单人宿舍,一群男男女女找上了门,都是那群马上下岗的工人,也都一脸的切齿和气怒。
他们围到徐虎的宿舍门口:
“你是代表我们的!你怎么能收服装厂的好处?”
“就是啊!代表我们,却收好处,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姓徐的你竟然见钱眼开!”
徐虎被围着,起先茫然,什么收好处?接着也气恼:“听谁说的?什么好处?胡说八道!”
“我去服装厂,他妈的连杯茶也没捞到,哪儿来的好处!?鬼的好处?!你收的吗?你们收的吗!?”
马上有人道:“服装厂那边的工人都看见了!”
“说你从他们厂长办公室出来,手里就是一提茶叶,还有报纸包的一沓钱!”
“是厂长秘书亲手塞你手里的!”
“都有人看到了!”
“放屁!”
“哪儿来的钱!?”
“哪儿来的钱??”
徐虎掏自己的左右口袋:“你们自己看,哪儿来的钱!?”
“你有钱肯定不会揣身上啊!”
“就是。”
徐虎拉宿舍门:“你自己进去看!进去找!”
“肯定早拿去存银行了。”
“真不要脸!我们相信你,让你当代表,你却去收人家的好处!”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们卖掉啊?”
“打算卖多少钱?”
“谁给你的权利啊!?”
“拿着鸡毛当令箭?”
唉呀!什么呀!
徐虎急了,一张嘴说不过那么多人,嚷嚷:“我说了!没有收钱!没有收他们的好处!没有!”
众人才不信,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服装厂那里都这么传,都有人看到了,肯定就是这样的!
一群人围着徐虎要说法。
马上又有人道:“你拿的钱,应该是大家的。”
“对!大家的!我们所有人的!”
“拿出来,快拿出来,你还想独吞吗?”
……
人性如此,利益前,大家可以拧成一股力量,利益前,自然也能由此信任崩塌。
而姜落在油厂这些工人的身上,可不止只有挑拨离间的手腕。
没两天,油厂这些下岗工人便陆续到服装厂签聘用合同。
他们既不选什么代表了,也不闹所谓的工人权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