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看到这一幕, 林和沉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得了失心疯。
因为，眼下本来应该是感觉沉重的场合，但他看到顾莫则红了的眼眶却忍不住泄出了一抹笑容。
“你刚才……”
顾莫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眼底带着想得到答案的执拗和偏执。
“……急匆匆地回到了房间, 是因为这个吗？”
林和沉伸出手，暗示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结合现在自己看到的东西，那冷漠的一眼，很难不让人觉得对方那个时候其实是在强忍着情绪。
顾莫则：“……”
顾莫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先问的。”
林和沉理解了。
顾莫则在逃避他的这个问题。
他现在还在在意自己在林和沉这里的形象，不愿意让那“温柔体贴和煦大气”的人类皮囊设定被破坏。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他道, 还是先安抚对方吧，“我不觉得你恶心。”
两人有身高差距。
顾莫则低头，视线从他的脸上滑过，像是在辨认他是否有撒谎的意图。
但林和沉眼神正直地和他回视。
行得端坐得稳。
“好吧。”顾莫则生硬地说道, “我看不出来, 所以我需要考验你一下。”
考验？什么考验？
话音落下, 林和沉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顾莫则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了, 于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急急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让我考验你一下？”
那双眼睛充满了渴求。
林和沉：“……”
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不行。
他点了一下头。
拉着他手的顾莫则立刻高兴起来, 一下就被哄好了。
但对方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于是又矜持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要给你看一些东西，你不能逃走。”
林和沉：“……嗯。”
顾莫则没放开他的手。
但是房间骤然冰冷了下来，令人寒颤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
林和沉意识到, 他们现在已经不在那间卧室里了。
鞋底和裤腿位置传来潮湿的触感，像是没入了水中。
与此同时，一股血腥的味道钻入了鼻底，让人感觉反胃感涌上了心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没错。
这的确是血腥的水池。
就和之前他在那条时间线、顾莫则的房间里看到的一样。
应该是由成千上万的怪物的尸身造成的。
“这样，你会感觉恶心吗？”顾莫则沉声问。
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林和沉：“……”
要说恶心的话，那还是有点恶心的。
不过这是对事不对人，和顾莫则本人无关，换成其他人来臭水沟里和他的感受应该也是一样。
但因为已经来过一次了，所以他这次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反正弄脏衣服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让他赔给自己就好了，对方的黑卡还在他那里呢。
想到这里，林和沉收回了视线，抬起头看向顾莫则。
“不恶心。”他说。
顾莫则迟疑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从血池里探出了数条触手，它们环绕在他的周围，更有甚者轻微蹭着他的小腿，试图顺着裤脚钻进去。
冰冷的触手碰到肌肤，又有吸附力，带来一阵难以言语的酥麻感。
林和沉没动，它们就收敛地没有继续往上，而是藏在血水底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顾莫则放任了它们这样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这样呢？恶心吗？”
他已经开始展露了非人类的一部分。
不过，剂量不太大，只探出一点点，好像生怕吓走了眼前的人类。
林和沉：“不恶心。”
话音落下，黑暗里觊觎已久的其余触手再也没有保留地伸了过来，紧紧揽住了他的腰，好像要将他就这么禁锢在原地。
林和沉任由它们这样。
顾莫则还握着他主动牵上来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的迹象。
“那……这样呢。”
顾莫则终于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低声道，“这样会觉得恶心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在触手上裂开的缝隙，眼球鼓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两道身影。
不但如此。
在黑暗里甚至亮起了微光。
看清的那一刹那，理智有摇摇欲坠的风险。
因为这些微光并非是照明。
而是藏匿在顾莫则身后的眼球统统撑开了眼，连同顾莫则近在咫尺的那双眼，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和沉。
像是冬日渴氧的鱼，挤在同一个破冰处呼吸。
宽阔的空间骤然变得拥挤了起来。
这一幕不能说不惊悚恐怖。
想象一下自己在一个被所有眼球窥探的密闭空间里。
好像所有的隐私、安全和逃路都被封锁了起来，耳边甚至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无论如何也无法剥离那份被监管的恐惧。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非常渺小，因为一举一动都会在那些眼的注视下，而这很显然只是对方可以展露出的冰山一角。
难怪有一种说法，直视邪神久了的人会理智崩溃。
看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当然会接受无能。
林和沉一时间没有说话。
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感远超过他的预想。
没等到他的回答，顾莫则垂下了眼：“我就知道。”
他看上去有些烦躁，也有些对自己这幅诡异样子的厌恶，压抑地说：“……我就知道如果我表现出了这样，你一定不会喜欢我了。”
他的思维一定有些混乱了。
颠三倒四的语言，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所以，我才一直什么都不敢说，假装你没有和管理局相遇，假装我不是什么主人，假装你好像也喜欢我而不是钱……我很努力地模仿人类，但因为时间太短了，所以知道的并不太全面，我是个很糟糕的男朋友、恋人，我就知道那个人类说的丑陋是真的……”
“可是，你说过你不会觉得恶心的。”
他越说，已经越觉得自己没办法了。
人类皮囊的胸口位置好像坍塌下去了一部分。
好想倒退时间回去。
早知道就不要考验了，让对方骗骗自己也没什么。
起码对方还愿意骗自己。
现在却……
可是顾莫则知道，无论倒回去多少次，他迟早也会暴露这一面。
但和他患得患失、六神无主的表现相反。
他攥着林和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好像他一松手林和沉就能从这个他缔造出来的空间离开一样。
所以他不得不止住了声音，连同所有眼球一同锁定了眼前的人，看着林和沉一言不发。
血腥的空间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片刻后。
林和沉终于开口了：“我没有讨厌。”
顾莫则看他。
林和沉：“我刚才只是在思考。”
闻言，顾莫则紧紧追问：“思考什么？”
“我的性-癖其实挺奇怪的吧。”林和沉自语说，“难怪这么久了，我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也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林和沉刚才陷入了沉默。
不是因为他有多厌恶，而是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挺兴奋的。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喜欢异形？触手？还是非人类？不应该。
林和沉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当初答应开始这段关系也有顾莫则那张脸的缘故。
对方长得真的非常好看，难以想象有谁能够拒绝这张脸。
所以他是个颜控。
那应该和什么恐怖的眼球无关。
可是……现在？
匪夷所思。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审时度势。
即使他现在看到了顾莫则藏起来的、丑陋的一面，他也是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厌恶。
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球，给他一种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发现饮水机和工位上，甚至电脑软件都有公司安装的防摸鱼监控的救赎感，感觉全方位都可能被另一个存在看着。
正常人肯定是会觉得被冒犯的。
会感觉自己隐私被侵-犯了，林和沉也不会例外，他辞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但奇怪的事就在这里，他居然觉得这种同款的感觉来自顾莫则的话，也还好。
他脑子一定有毛病。
很有可能在这些年打工的时候，被弄生病了，还是他变成了M？
想到这里，林和沉再次抬起眼。
他视线在顾莫则低落的脸上滑过。
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脸，又捏了捏缠绕在自己身侧的触手，摸摸吸盘和眼球，终于实践出真知，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是个变-态了。
顾莫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懵住了。
血池起了一圈圈波澜。
周围的眼球也因为主人的呆愣而颤抖起来，像是微风中摇曳的风铃。
“那……”
“我不觉得厌恶。”
林和沉说，“这就是问题，我应该可能，有一点可能……”
喜欢你。
这三个无论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和沉只好止住声音，抬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情绪。
顾莫则却高兴了起来，即便他现在只说了半截。
“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了。我会等你。”
那双比人类更黑深的眼眸，骤然亮起，落在林和沉身上似乎有灼烧的危险。
顾莫则的笑容太有感染力。
扑通。
扑通。
……
一下、两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这一刻，除了顾莫则的双眼，林和沉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细看的话容易让人陷入其中。
看样子很想凑过来亲亲。
他勉强让自己转移话题，忽略了对方摆在脸上的请求。
“你刚才说的，模仿的时间太短了所以不熟悉人类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会提前做好准备。”
毕竟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顾莫则那个时候在医药公司的电梯里给他递名片，是一种蓄意接近了。
按照对方争强好胜的性格，他很怀疑对方竟然没有将整个世界的人类常识记下来，而是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急促地和他接触了。
好像对方也很手足无措，第一次这样做一样。
甚至连人类名字都是现想的。
顾莫则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
“我没想过你能够答应我。我，只是想找机会和你说说话而已，我……以为你会无视我的。”
林和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
顾莫则突然停住了声音。
林和沉正要追问，却发现周围的空间骤然震颤起来，所有的眼球都在晃动。
他下意识攥紧了顾莫则的手。
但手里的触觉却一空。
林和沉骤然抬眼。
毫无征兆地，顾莫则消失在了空间里。
而他回到了卧室里。
顾莫则，在他眼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