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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送君三千里 第57章 忆

作者:愔绝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268 KB · 上传时间:2025-10-28

第57章 忆

  拂霜明明记得,他刚才还在郁峥怀里,可是转眼间两个人就分开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遮天蔽日的缥缈白雾,再无半点郁峥的踪迹,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前方的一点孤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偏生又只能看见那一点影子,仿佛是刻意的指引,叫人没有其他选择。

  那影子实在太像郁峥,拂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指引走去,毕竟再也没有其他路了。

  雾气随着他的走动而浮动起来,慢慢散开,剩下薄薄的一层,他这才发现走在一条山路上,周围是没见过的奇花异草,被充沛的灵气滋润得异常鲜活,仰头而望,山峰巍峨,高不可攀,被缭绕的云雾衬托得神秘莫测,不远处更是有一道天门,门下有人驻足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他。

  那似乎是他在迷雾中见到的郁峥的影子。

  拂霜却并无欣喜之意,愈发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他并没有来过,却十分熟悉,熟悉到几乎能刻在骨子里,可是再去回忆,又想不起来了,反倒引得头疼欲裂。

  没有风,迷雾中却隐约有一缕花香,香味很淡,如若他不是清瑶花,断然是察觉不到的。

  这是……同族的味道。

  每一朵清瑶的花香都是不一样的,花香是清瑶最大的象征,无论外表有多千变万化,花香是不会变的,在相遇时,他们可以凭此确定这是同族,而且能判定究竟是哪一位。

  拂霜出世后没有见过同族,然而凭借本能,他可以确定这是其他清瑶的味道,而且不止是一朵,足足有十几二十种花香。

  魔域,雪原,迷雾……都是滞留在归墟中的神明凝聚而成……

  他蓦然想到了什么,那门下的孤影却缓缓朝他走来,靠近的时候渐渐显露出了面容,正是郁峥。

  四目相对之时,拂霜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曾经留在归墟中的先祖死后化成的局,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刻的情感,或喜或悲,或惧或怒,从而囚困于此。”他声音不大,轻如云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他堕了魔,现在易惊易惧,是断然走不出去的,如今怕是已经陷在其中,不得解脱。”

  他封闭住了自己的五感:“我要带他出去。”

  五感封闭之后,迷雾、山路、还有门下的郁峥,都消失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虚无。

  这便是幻术的缺点了,一旦封闭五感,就可以获得短暂的清明和喘.,息,但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一长还不能破局,亦会不由自主陷在其中。更何况绝大多数人都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入了局,也只有他识得同族的味道,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局中。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不靠五感,在这片迷局中找到郁峥?

  他和郁峥之间,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么?

  大概是有的,他想,按照郁峥的说法,他们相识七年,成亲六年,怎么也该有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可究竟要怎么做呢?

  不用猜他也能想象得到,郁峥现在一定深陷在往事的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循环着过往,若是任其陷落下去,魔障恐怕会反噬正主,一切就完了。

  他是有办法的,他本能这么觉得,只不过办法被他藏了起来,连同记忆一起藏了起来,谁都找不到,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不由回忆着,因为太难以接受么?

  心境有所松动,迷雾在混乱中悄然入侵,想要打开他的五感,诱他入局,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封闭着五感,不在雾中迷失。

  郁峥现在一定很痛苦,他想,他要快点把郁峥带出去,他是有办法的。

  他在一片虚无之中,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寻觅良久,发现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埋藏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隐秘东西。

  郁峥曾经问过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银色的铃铛,他当时直接回答的“没有”,可是现在他想,应该是有的。

  自己的神识潜入自己的心底,原本应当是个十分顺畅的过程,却有莫名的恐惧和抵触在阻挡这个过程,以至于神识的探入犹豫不决,小心而缓慢,就连拂霜的呼吸也无意识急促起来。

  但再怎么抗拒还是看见了一点银光,只不过被涌动的水雾包裹得严严实实,很难察觉,拂霜心里一喜,没有在意外面包裹着的那团水雾,径直去捞里面的铃铛,然而在神识碰触到水雾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被水雾层层包裹住。

  瞳孔陡然放大,他像是浸入了冰冷的湖,被水草缠绕拖进湖底,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

  * * *

  潮湿的雨夜,阿初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日日喂一碗花蜜水,总算把人养活了。

  他捡的人很高冷,不说话,也不爱动,成日坐在院子里出神,唯一的动作便是喝他递过去的花蜜水。

  阿初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把一个人养成了一棵草,于是去村里请教有见识的田家夫妇:“我最近养了一个人,但是好像养坏了,跟棵草似的不动不说话,养人有什么讲究么?”

  田家夫妇告诉他:“人跟草不一样,人是要吃饭的,你每日准时喂他三餐,晚上哄他睡觉,就差不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备好,没有的就从我家拿吧。”

  阿初抱着东西回家,高高兴兴地招呼人:“人,你以后就有饭吃了。”

  他养的人似乎忍无可忍,终于开了金口:“你不是人么,成天管我叫人?”

  阿初道:“我不是啊,我是花啊,你知道妖怪么?”

  对方盯住了他,他也看着对方,像是在比赛谁先移开似的,最后是对方输了,认命似的垂下眼:“我不叫人。”

  阿初问:“那你叫什么?”

  人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阿初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三天三夜,甚至忘了给人喂饭,终于在一个有皎洁月光的夜想好了名字,兴高采烈地冲进人的屋子:“我想到了,你就叫阿叶吧。”

  他养的人正遵守他定的时间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万年不变的冷脸出现了些许裂痕:“这么简单的名字,你想了三天?”

  阿初严肃道:“怎么能叫简单的名字,我可是给了你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叶子不是随处可见,哪来的珍贵。”

  “可是我没有啊。”

  “……那是挺罕见的。”

  他默认了这个新名字。

  阿初想起来要给人喂饭,把带回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每样都往锅里倒一点,搅拌在一起,再去把人带过来:“快吃饭吧。”

  阿叶看到一锅难以言喻的东西,甚至还有木柴,脸上的表情再次破裂:“你炼毒的?”

  阿初道:“什么是炼毒?这是我给你做的饭。”

  阿叶看着他认真的脸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跟妖怪讲道理,默默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开始试着生火。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阿初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飞也似的眨眼跑了出去,过不了多久又跑了回来,然而只扒着厨房的门震惊又好奇地看着他。

  花应该很怕火,阿叶没有管他,尝试着煮了一锅不知名的汤,熄了火,给阿初盛了一碗:“这个才是人吃的。”

  阿初尝了一口,漂亮的脸扭曲变形,立马灌了三碗自己的花蜜水,问他:“这就是你说的炼毒么?”

  阿叶面无表情道:“无论毒不毒,至少是熟的。”

  村里人听说阿初养了个人,纷纷来参观,挤在阿初的院子里询问阿叶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怎么跑到这里的,什么时候回去云云,阿叶一概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鬼医给阿叶看了相,试图帮他找回前尘,末了却摇头叹息道:“孩子,你这……是孤星之命啊,命中没有亲缘,恐怕父母亲戚,兄弟姐妹都不在世了。唔,元阳未泄,还是童身,看来也没有妻儿,在世上算是无牵无挂吧。”

  旁边传来没憋出的噗嗤笑声,阿叶冷眼甩过去:“笑什么笑。”

  “没笑。”阿初飞快否认,正色道,“我也是,我也是童身,我们打平了。”

  “……谁要跟你比这种事。”

  “既然无牵无挂,不如就留下住着,毕竟我们阿初养你养得这么用心,你也陪陪他。”田家夫妇看阿叶很是满意,对阿初说,“天生神力,适合种地,可以让他自己种地养活自己。”

  阿叶便开始种地自给自足,这下阿初连饭也不用做了,每日在田里看对方干活,看着看着就化为原形扎根在地里睡着了,阿叶还得小心着不踩到他伤到他,看着他原身,心道原来真的有没有叶子的花。

  阿初最不喜欢的就是有大太阳的天,每当阳光盛些,就得缩在屋里一整天不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才溜出去逛逛,阿叶来了之后,便经常在晴天把他往院子里赶:“哪有花不需要太阳的,你就是不喜欢晒太阳才不长叶子。”

  阿初反驳:“我一出生就没长。”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阿叶自学成才,做了两把躺椅并排摆在院中,拉着他躺上去:“来,我陪你晒。”

  就算再不喜欢太阳,有人陪还是不一样的,阿初乖乖躺着,然而过不了半个时辰便开始翻来覆去,觉得太刺眼,脸也晒得太热,哪里都不舒服,已经想溜了,可是阿叶还在陪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自己走,翻腾了好一会儿,到底忍不住,悄悄站起身,还没迈步便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我不是要跑。”阿初顺势跌倒,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闷气道,“你帮我遮着。”

  这样只会晒到背,比直接晒到脸好多了。

  阿叶没有反对,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默认了他的行为,只是阿初感受到他的身体蓦然变得十分僵硬,心跳也格外剧烈,好像要急切地破膛而出似的。

  半晌,阿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直不知所措摆在两侧的胳膊抬起,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大概觉得哪里不对,一直不断换着位置,小心而缓慢,尽量不惊扰他,一只手在他肩上安定下来,另一只手往下移,最后搭在他的腰间不动了,算是定下了归宿。

  阿初全无反应,日光太暖,怀抱太温柔,他就这么睡着了。

  阿初有个习惯,喜欢在傍晚跑到村后的山脚扎根睡觉,一睡就是一晚上,直到翌日清晨才回家。然而阿叶跟他熟了之后,就不让他留宿在外了,每每睡前都要去他屋里看一眼,若是见不着人,就直接去后山把花挖回家,他每次都在固定的一个地方睡觉,连找都不需要找。

  阿初迷迷糊糊见有人冷脸拎着铲子走过来,吓得一激灵,怕自己的根被挖坏,慌慌张张主动变成人形,等反应过来是阿叶以后,又慢吞吞想要钻回地里,被对方抓着手拖着走,他不情不愿,一步都不多走,最后完全挂在对方身上。

  阿叶索性将他背起来,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阿初懒洋洋趴在他背上,脑袋也搁在他肩上,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睡?”他不会生气,也不会抱怨,只是单纯的询问。

  阿叶道:“外面危险。”

  “不危险。”阿初说,“只要在村里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他见对方既要背他,又要提灯,便好心让灯笼漂浮起来,在前面引路,帮阿叶腾出一只手,随即扭头问:“我厉害么?”

  他离得实在太近,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甚至扫在了阿叶的脸上,以及说话时拂在皮肤上的轻柔气息,都带起奇异的痒意。

  他感受到了阿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停下脚步,偏过脸望向他,却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里藏了两团火光。

  落雁村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初觉得对方的眼眸和平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于是安静地观察着,想找出是哪里不同。

  天地漆黑一片,只一点微弱的烛火勉强映出人面,越是昏黄,越是迷离。

  夜色下,灯火间,观人总带了三分妖异。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阿叶看了他许久:“妖……确实很蛊人。”

  他声音很低很轻,恍惚如梦中的呓语,阿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阿叶转过头,重新往家里走:“夸你厉害。”

  他觉得“桃花面”也不恰当,阿初并不是秾艳如桃李的长相,那太俗气了些,也不是梨花茉莉一类,那太清淡了些,阿初就是阿初,是阿初独有的美貌,倘若一定要是一种花,那便是阿初原形最与之相配了,但又始终罩着初春的细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把阿初同红尘俗世完全隔绝开来。

  在阿初面前,他见过的天下万千颜色都成了灰蒙蒙的尘土。

  他没有告诉阿初,之所以不让阿初在外面睡,是因为一想到阿初不在家里,他就觉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

  事实上,在落雁村住久了,他已经知道阿初只是个堪堪化形的小花妖,会一些微不足道的法术,在他来之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他来了之后,才慢慢有条理起来,像人一样生活。

  阿初觉得不对,一开始明明是他养了个人的,可是现在,完全变成了人养他,阿叶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监督他好好晒太阳,天晴朗时就把他往院子里赶,甚至连做的饭也在不断磨砺下变得能吃了。

  不仅如此,阿叶的种地技术也厉害了许多,基本什么都会种了,怕他闷着无聊,晒了不少红薯干之类的零嘴儿喂他,他一边发呆一边啃,一块红薯干能啃一整天。

  这实在是本末倒置了,阿初觉得很是羞愧,怎么也得拿出点主家的样子,为阿叶做点什么才行。于是白天阿叶去种地,他就去村西边的寒微家。

  寒微是跟他一样的植物妖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草木气息让他觉得对方熟悉且亲近,而且为人温柔,像兄长一样关怀他,他经常来找对方,寒微家隔壁住的也是个植物妖怪,但脾气很差,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避开隔壁,怕一遇上就被说教。

  “人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寒微叮嘱他,“而且人很挑,不仅要能吃,还得好吃。你想要养好他,就做好吃的喂他。”

  寒微做饭就很好吃,隔壁脾气很差的植物就经常来蹭,脾气也会收敛许多,阿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要留下来跟他学做饭,败在了第一步生火。

  他成日往外跑,没两天阿叶就察觉到不对劲,脸色难免有些阴沉,问他是去做什么。

  阿初如实回答:“我去找寒微哥哥。”具体做什么,他却没有说,毕竟他是要给阿叶一个惊喜的。

  哪知阿叶像是遭受到了什么沉重的打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天才问:“你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阿初道:“他让我这么叫的,怎么了?”

  他们是同宗,对方又比他年长,的确应该尊称一声兄长。

  “别这么叫他。”阿叶显得十分烦躁,随即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可以叫我哥哥。”

  阿初十分震惊:“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我多大了么?怎么能叫你哥哥?”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但肯定是比阿叶大许多的。

  “这不一样。”阿叶更加烦躁,“反正不能这么叫别人,可以叫我。”

  阿初被他弄得云里雾里:“为什么啊?”

  阿叶没说话了,他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哪里还知道如何跟阿初解释,好一会儿,他只能憋出杀手锏:“你要是不肯改,我会生气,会不理你。”

  阿初立马妥协,但还是不愿意叫阿叶哥哥,毕竟他觉得自己是妖,肯定比人年长许多的,说不定都能当阿叶的爷爷了。

  他还是得去寒微家,阿叶就跟着他,一定要知道他做什么。阿初没有办法,只能将实情告诉对方。

  阿叶的脸又沉郁下来:“你要是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可以改……”

  “我不是嫌你。”阿初赶紧解释,“我是想做给你吃。”

  阿叶愣了一下,当即由阴转晴,声音也柔起来:“学到哪里了?”

  阿初:“……”

  他还在努力克服对火的恐惧练习生火。

  “反正有进步。”他说。

  阿初跟阿叶来到寒微家,寒微正在门口等他,看见阿叶陪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朝阿叶颔首,同阿初一起进了院子,快到厨房时,回头看阿叶还在门口,于是问阿初:“你家的人怎么不走?”

  阿初道:“他一定要陪着我学,我劝了好久他才答应只在门口等我回家。”

  他可不想让阿叶看见自己到现在只是生火的水平。

  寒微淡定地“嗯”了一声,憋笑憋得很努力,唇角几乎要扬上了天。

  阿初上午来的,中午回去,临走时寒微送他出门。

  “已经学会生火了,进步很快。”寒微毫不吝惜地赞赏他,欣慰道,“我们一族真是后继有人。”

  阿初被夸得不好意思,又好奇问:“我们是同族么?”他虽然知道自己是花,却不知道是什么花,不是任何常见的品种,整个落雁村都没见过。

  寒微道:“都是花,自然是同族了。”

  阿初问:“你是什么花?”

  “以后你就知道了。”寒微看见阿叶依旧站在门口往里望,似乎一上午都没有动,又憋不住笑,好容易才忍住,停住脚步,凑近阿初,悄声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么?”

  阿初被他带得也悄声问:“赌什么?”

  寒微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含笑牵住了他的手。

  阿初还没反应过来,阿叶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低声说了句“回家了”,便从寒微手中抢过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家里走。

  他走得又急又快,阿初快要跟不上了,被他抓着跌跌撞撞的,只能小跑着,走到半路觉得手腕实在疼,只能甩开他:“疼。”

  他倒不会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阿叶定住,转身望向他,垂眼检查他纤细嫩白的手腕,果然被自己握出了红印,十分醒目。

  阿初主动抬起手腕让他瞧,等着他的道歉,他只沉沉盯着人,紧紧抿着唇,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握住了阿初的手,继续往家里走:“回去洗手。”

  他脚步放慢了些,力度也轻了些,阿初却没有再跟着他手往回缩,带着他停下,问:“你在生气么?”

  阿叶重新盯向他:“他拉你手做什么?”

  他的语气和脸色都跟平常大不一样,阿初竟然有些紧张,心跳也杂乱起来,但还是道:“你不也总是拉我手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初问,“你总说不一样,可是又不说哪里不一样,我觉得都……”

  “不一样。”阿叶生硬地打断他,不想再听到他后面的话。

  他当然是不一样的,他在阿初心里就应该是不一样的,不该跟别人混为一谈,更不想看到阿初跟别人亲近。

  也许他应该带着阿初离开,去真正与世无争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这样阿初眼里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阿初静静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问:“你在生气么?”

  这次问得小心翼翼的,阿叶沉默了一下:“嗯。”

  阿初犹豫道:“他跟我说,信不信他拉我一下,你就会很生气。”

  阿叶愣住。

  “原来是真的。”阿初感慨了一声,认真看着他,“阿叶,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问得实在太坦然纯粹,仿佛只是一个问题,不带有任何忸怩的情感,以至于阿叶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根本反应不过来。

  半晌,阿叶低声道:“也是他让你问我的么?”

  阿初慢吞吞承认:“嗯……”

  “是。”

  这声回答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清晰,仿佛是从天上砸下来似的,把阿初砸懵了,只怔怔望着对方。

  “我说是。”阿叶垂眼凝视着他,玄眸沉沉,没有起伏,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也很低,“然后呢?”

  “然后呢?”阿初好像是傻了,只愣愣重复着他的话。

  “我在问你,然后呢?”阿叶问,“你呢?”

  他的声音低成了气音,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私语。

  “我……我什么?”阿初还是懵懵懂懂的,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愣愣跟随着他的话。

  “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不再打扰你,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

  “不行!”阿初似乎苏醒过来,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阿叶平静道,“去哪里都行,让你看不见就行。”

  “为什么啊?”阿初似醒非醒,慌张道,“你想要去找你以前的家人,还是,还是……”

  “都不是。”阿叶道,“因为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阿初轻声辩解,“也不想你离开……”

  阿叶问:“那你也喜欢我?”

  阿初觉得自己心跳很快,在听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晒了一天的太阳一样烧了起来,脸和耳朵都是烫的:“什么样的……才能算喜欢?”

  “我也不知道。”阿叶的声音同样很轻,眼睛一直在他脸上没有离开过,“可是我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你,看着你,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你想么?”

  他没有等多久,便等到了阿初的一声“想。”

  “还想抱你。”他慢慢道,声音像是蛊惑一般,一点点诱人沦陷,“你想么?”

  “想……”

  拂霜想,他是很喜欢被阿叶抱着的,不仅如此,只要跟阿叶在一起,他就很喜欢贴着对方。

  他出神的时候,阿叶已经轻轻拥住了他,低头时额角正好蹭上他的额角。

  “还想……亲你。”他听见阿叶这么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飘渺。

  “你想么?”

  阿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漂浮在空中,许久才轻飘飘问他:“什么是亲?”

  阿叶没有解释,而是慢慢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角。

  是极其轻柔的一吻,甚至称不上吻,只是在唇边细微地蹭了几下,阿初却更飘了,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倚靠着他,等他移开后,眼里已经泛了潋滟的水色。

  阿初这回反应倒是快了些,甚至有些委屈,在他离开后便急促问:“你怎么会亲,你是不是跟别人亲……”

  “我以前好像看见别人亲过。”阿叶道,“你没见过么?”

  阿初道:“没有。”他应该从未见过别人做这种事。

  “我见过。”阿叶又低头轻轻蹭他的唇角,“我教你。”

  他从轻蹭,到舔舐,尝遍了阿初的唇瓣,又一点点探入,吮吸。

  “甜的。”他浅尝辄止,贴着阿初的唇角喃喃道,“怎么这么甜,是花蜜么?”

  阿初根本回答不了他。也许真的是花蜜,他想,他已经融化成花蜜了。

  他闭着眼睛,完全融化在了昏沉的午后,感受到阿叶又在吃他的唇瓣,再慢慢进来,比上次的探入更深。

  是最懵懂的探索,从青涩的吮吸凭借着本能一点点熟稔,以至于这个吻比午后还要漫长。

  那天以后,阿初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再也不是没有叶子的花。

  作者有话说: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出自黄仲则的《点绛唇·细草空林》,很妖异鬼气的一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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