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信物
周六, 江荻起了个大早,赶在陆是闻去遛狗时火速出了家门。
刺绣班开在杜松子街一个老小区里,江荻七拐八绕找了很久才找到。
他从兜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口罩戴上, 站在门口,手抬起放下了好几次, 愣是没敢敲门。
正艰难做思想建设,教刺绣的李婶碰巧开门取东西, 被杵在外面的男孩吓了一跳。
“哎哟!”
李婶捂着胸口, 上下打量江荻一番。
接着指指墙, 好心提醒, “以后外卖直接放鞋柜就行,那儿不是贴着呢。”
刺绣班门口墙上果然贴着张“快递外卖请放这里”的温馨提示。
江荻愣愣, 见李婶拿了东西又要关门,连忙将门挡住。
“…不是送外卖的。”江荻脊背有些僵硬, 又把帽子压了压,偏过头, “…想绣手绢。”
“维修什么的?”李婶没听清。
“绣。”江荻咽口唾沫, “绣手绢,送人。”
要知道来李婶这里学刺绣的基本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退休在家没事干的老年人。
偶尔来几个年轻的, 也全是小姑娘。
看着眼前瘦瘦高高的男孩, 李婶一时还没太反应过来。
等好不容易回神, 立刻拉着江荻进门,风风火火冲屋里喊:“你们快瞧, 这小伙子说他要跟我学绣手绢!”
屋里除了李婶还有四个大妈,闻言不约而同一起抬头。
四个人,八只眼, 就这么齐刷刷盯着江荻。
下一秒直接炸开锅。
“哎呀,还真是个大小伙子欸!”
“这年头居然有男孩来学刺绣,李姐你名声在外啊!”
“这么热的天还捂这么严实,快把帽子摘了!”
“来来,坐老姨边上,小伙子看着多精神!”
江荻一动不动呆立着。
向来面对凶神恶煞的流氓混混也能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的他,此时竟对眼前几个叽叽喳喳的大妈手足无措。
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李婶给他搬来把椅子:“想绣个什么花样?选什么料子?以前接触过刺绣没?”
江荻摇头。
大妈甲:“哎,你就说要绣给谁吧!”
大妈乙:“还能是谁,女朋友呗!”
大妈丙:“啧啧啧,小伙子真有心呐,你女朋友好幸福!”
大妈丁:“你们矜持点行不行,没看人家都不好意思说话了?……要我说,送女朋友就该绣牡丹,花开富贵!”
大妈甲:“土老帽,现在年轻人不喜欢这些!还是鸳鸯吧,鸳鸯喻意好!”
大妈乙:“太难了,小伙子绣不好的,我看不然来朵玫瑰花?”
大妈丙:“这个好,漂亮又简单!”
江荻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问李婶:“这个能绣么。”
众大妈也围上来。
大妈甲:“小猫啊?”
江荻很快一点头。
大妈乙:“我觉得还是玫瑰好。”
江荻选的是一张虎哥的照片。
原因很简单,虎哥长得够丑,没准绣的越难看就越像。
李婶拿起照片端详:“这个倒是不难,要不你就只绣个猫头吧,这样快些。我再给你挑个容易上手的料子?”
江荻立刻嗯了下,顿了顿,低声道谢。
接下来,他便在李婶的指导下,先用笔将图描在布料上。
而后固定,穿针引线,一点点开始绣。
大妈们此时也不管自己手上的活做没做完,把江荻团团围着,七嘴八舌指点——
“这里不能这么绣,要用回针。”
“平针可以,不信你问李姐!”
“哎呀,这么拿针不对!”
“小伙子还在上学吧?”
“你跟你女朋友谁大?”
“有照片没?给我们看看!”
江荻被吵得脑仁嗡嗡直响,好几次差点扎到手,直至夕阳下山才勉强完工。
看着宛若蚯蚓爬的针脚,他严重怀疑这玩意儿到底还要不要送。
李婶接过手绢,帮江荻修整,安慰道:“第一次能绣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关键是心意。”
“就是就是。”大妈甲接话,“这可是你亲手做的,你女朋友一定会喜欢!”
“你不然再绣个字?把你女朋友的名字绣上。”大妈乙说。
“我看行。”李婶点头,问江荻,“你女朋友有没有小名?”
江荻原想拒绝,但见几个大妈都眼巴巴热切望着他,喉结滚了滚:
“…那就,闻。”
犹豫了下,还是纠正道,“其实不是送女朋…”
大妈甲:“听见没!叫雯雯!”
“雯雯?”大妈乙感慨,“这名字一听就是大美女。”
李婶拿针线给江荻:“你自己绣还是我帮你?”
江荻实在坐不住,站起身:“我回家再弄吧。”
李婶看时间也不早了,点点头,把手绢还江荻:“那咱们加个微信,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
江荻将手绢叠好揣进兜里,又向李婶和大妈们道了谢。
火速逃离刺绣班……
……
*
回到陆是闻家时,天已擦黑。
江荻推开小院门,一路往别墅走。
在花架前停住,默默后退了半步——
原先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黑色大奔。江荻依稀觉得见过这车,想了想好像是第一次和陆是闻在城隍庙见面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来到别墅前。
伸进兜里摸钥匙的手顿了下,改按门铃。
过了会儿,大门从里面打开。
江荻抬眼,在和面前一脸错愕的苗玉兰撞上视线后,暗自感叹果然没冒然开门是对的。
他嘴唇动了动,冲苗玉兰轻轻弯腰:“阿姨好。”
苗玉兰手里拿着手机,微微蹙眉打量江荻,同时还在跟电话那头聊:
“对,后天晚上。不用买蛋糕,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你人来就行。”
陆是闻从楼上下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江荻,上前将他拉进屋。
苗玉兰眉头皱得更深,三言两语讲完电话,问陆是闻:“…这是?”
“同学。之前跟你说过,现在住这里。”陆是闻语气很淡。
苗玉兰又朝江荻看了眼,不太确定的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江荻一时尴尬,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在城隍庙。”
“怪不得。”苗玉兰眉梢轻挑,“你当时还抱了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江荻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初见时自己给苗玉兰留的印象肯定不好。
陆是闻低声问:“事办完了?”
江荻含糊嗯了声。
陆是闻:“热不热,先去洗个澡。”
江荻有些不自在,他总觉得苗玉兰看他的眼神里充满戒备。
“那什么。”江荻随便找了个理由,“我还要去医院看关逢喜,你和阿姨聊。”
陆是闻擒住他手腕:“护工给我发消息,说带你姥爷去散步了。”
“哦,我可以在病房等。”
陆是闻看着他沉默了下:“那你等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去。”
“小闻!”苗玉兰闻言连忙道,“我餐都订好了,马上送到。”
见陆是闻不语,她才又有些犹豫的对江荻说,“那个你…”
“江荻。”江荻报名字。
苗玉兰点头:“小江也一起吃晚饭吧。”
……
*
苗玉兰点了一大桌饭菜,只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视线紧跟陆是闻给江荻夹菜的手。
印象里他这个儿子平时虽然谦和有礼,但待人的距离感也强。
还从没见他对谁这般殷勤过。
正纳闷着,手机再次响起,是一条视频邀请。
苗玉兰起身对陆是闻和江荻说:“你们吃,我接个电话。”
说完拿起手机匆匆上楼,关上房门。
陆是闻又给江荻盛了碗汤:“她是临时回来的,没跟我说。”
“给你过生日?”
陆是闻牵唇,淡淡笑了下:“算吧。”
江荻还是觉得打扰他们难得的母子相见不太好,思索着道:“要不我今晚回苍南街住,关逢喜快出院了,我刚好把屋子打扫下。”
“她不住这里。”陆是闻猜出江荻所想,“她的房间没收拾,订了酒店。”
顿了下又说,“况且住这儿也不方便跟家里视频。”
江荻知道,陆是闻说的应该是苗玉兰现在的家。
倒也能理解,毕竟当着曾经的儿子跟现任老公、孩子唠家常,难免有顾忌。
苗玉兰再下楼时,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礼盒。
“小闻,这是送你的礼物。”她说着将盒子打开,“刚从拍卖会下来,喜欢么?”
江荻跟着看盒子。
微微一愣。
——里面是一条做工十分精美的手绢,不用猜也知道贵得要死。
完蛋。
自己送陆是闻的礼物居然和苗玉兰的撞了!
还是乌鸦撞凤凰那种!
陆是闻只浅浅扫了眼,便将盒子接过放到一边,对苗玉兰说谢谢。
苗玉兰还在不断讲述这条手绢的工艺和艺术价值,说是苏州一位国宝级刺绣大师亲手制的,全国也不过三条。
江荻埋头扒饭,越听越觉得自己兜里那条压根送不出手。
吃完饭,苗玉兰喊陆是闻去书房说话。
江荻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几秒后直挺挺仰栽下去。
掏出手绢,面无表情举在眼前。
上面的虎哥瞪着一双大小眼,嘴歪鼻子斜的与他对视。
还真是……丑的伤心。
江荻手一松,手绢轻飘飘盖在他脸上。
他闭眼自顾自想措辞。
——“看,桐城城隍庙小霸王亲手绣的,全国只有一条哦!”
——“礼轻情意重,真心价更高,还请朋友笑纳。”
——“收下,敢嫌弃就打死你!”
算了。
不如干脆就说自己忘记准备礼物了,陆是闻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就在江荻即将自暴自弃时,房门“咔哒”被拧开。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忙脚乱把手绢藏到身后。
还是被陆是闻发现了。
“藏的什么?”陆是闻关门走过来。
见江荻绷着脸不说话,自问自答道:“给我的礼物?”
江荻有时候是真恨这人太聪明。
知道瞒不住,索性抓过陆是闻的手,把手绢胡乱塞给他。
“我看你家好像缺块抹布。”江荻不带感情道,“今天路过两元店随手买的。”
陆是闻垂眸,将手绢轻轻展开,抚过上面歪七扭八的图案。
“哪家两元店?”他问。
“就城隍庙附近。”江荻说,“只剩一条,小老板一块五卖给我。”
话毕他就又有点心虚。
说一块五会不会太贵了?
陆是闻低低“哦”了声,又看向上面的图案:“那好厉害。”
什么好厉害?
江荻疑惑抬头,就见陆是闻眼底浸着笑意。
陆是闻:“居然还是虎哥的造型。”
“你看得出是虎哥?!”
江荻眼睛一亮,顿时又觉得自己绣的好像也不算太差?
然而他不知道,这副表情落在陆是闻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可爱。
陆是闻没忍住,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把:“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谢谢小老板。”
江荻嘴角没忍住扬起,又迅速压回去。
陆是闻既然都看出是虎哥了,证明他已经知道这条手绢是自己绣的。
陆是闻:“但是江荻,你知不知道送一个人手绢代表了什么。”
江荻愣愣,这他还真不知道。
陆是闻沉沉望他,静默片刻:
“在古代,手绢会被当作恋人间的定情信物。”
“……??”江荻一慌,“不是!我那什么……”
“江荻,我收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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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