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狗垂头丧气
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一间很小的房间，灯也不甚明亮，很明显，压根就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会议室。
逼仄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身处其中，甚至有轻微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一张简陋的桌子，几把旧椅子，饮水机在身后发出“咕嘟”一下地声音。
舒明回身，关上房门，然后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习惯性地垂下眼睛，打量了一下桌面——
几份合同略显凌乱地摊在桌上。
至于合同的内容，他都快背出来了。
两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据说也是节目组里的小领导。
但不重要，舒明也不想深究。
他只想叹气。
是的，这是节目组找他谈话的第四次了。
短短一周内，四次谈话。
舒明也想问，他何德何能让节目组费这么大劲呢？
这四次谈话之中，甚至最过分的一次，舒明一个人面对的是一桌子的工作人员，轮番上阵，进行劝导。
这帮人有，且只有一个目的——逼舒明签约。
毕竟没人能对过亿的流量池丝毫不心动，宏宇娱乐也不行。
舒明自从爆火出圈以后，上层领导就再也坐不住了。
没能一开始就把人签进公司来，简直算得上是工作失误！
更何况，他们办选秀并非实在做慈善，如果真的把一个素人捧出道了却没有任何的获利——岂非脸都要丢光？
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个香饽饽紧紧握死在手里！
“你可想好了。”
竹竿一般细细瘦瘦的男人不耐烦地换了一边，继续翘起二郎腿，然后冷哼一声：“节目组的资源肯定会优先倾向我们已有合约的选手——你难道不想继续留在舞台上做大明星吗？”
又前倾身体，语带诱惑：“这份合同，已经是我们替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这可是当红小生才有的待遇，公司给你提供资源，跟你五五分成，我们可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你出去问问——”
“有多少人想签都签不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旁的胖子也放缓语气：“小舒啊，你也是从小地方爬上来的，我也是从小地方奋斗出来的。你懂吗，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没人想来到大城市后再灰溜溜地回去，不都是想让自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真是一出好戏！
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这一招几乎无往而不利。
大部分选秀节目的选手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即便是硬骨头，多谈两次，也都啃下来了。
只可惜，他们这回碰见的是舒明。
没有预想中的反应。
坐在对面的男生丝毫不为所动。
一个多月了，发过几轮工资，却一件新衣服也没给自己添置，照旧穿了一件廉价T恤。
胸前的图案被反复洗晒后，变成带着裂纹的碎块，甚至不知何时掉落了几块，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男生既不激动，也不紧张，更不推拒，每次问就是滴水不漏地一句话：“我要再想想。”
毫无切入点，这要怎么谈？
胖子瘦子两人在舒明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没好气地推开椅子就走：“我们劝你啊，再想想吧。”
然后“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有一点灰尘被门板扬起来。
脚步声听不真切，屋里只有寂静。
舒明鼻子好痒，但又不知道那俩人又没有走远，就没敢动。
悄悄地抬眼瞄了一下房门，又迅速收回目光，生怕对方杀一个回马枪，自己平白漏了怯——那他强自装的镇定，可都白花功夫了！
这小子硬是眼泪汪汪地憋了一阵子，才抽了一张纸巾，狠狠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一个喷嚏，把眼泪都打出来了！
好丢脸orz。
左看、右看……确定没人。
舒明一下子就泄了气！
先揉了揉脸，然后摸了摸红掉的鼻头，十分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又伸手翻了一下桌面上这一份据说是“特地”准备给他的签约合同——
说是签约合同，但说白了，就是活脱脱的卖身契！
宏宇娱乐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张开了那张几欲噬人的血腥大嘴。
舒明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撑着下巴，对着合同发呆。
其实，说不紧张，不在意，完全是假的。
说白了，舒明也才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多久。
虽然知道点常识，但太专业的法律条文……他是真的不懂。
也不懂娱乐圈的弯弯绕绕。
更何况舒明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轮番上阵，心理折磨……
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
第二次被约谈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一帮人正在谈天说笑，他一个人被晾在角落里足足一个多小时。
既尴尬又手足无措，很久以后想起来，觉得那时候应该转身就走。
但当下的舒明，毕竟还只是个学生，多少还有两分乖乖听从“所谓的权威”的惯性，他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这几乎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和压力，不作用于□□，却让人坐立难安。
紧接着，就是轮番轰炸——
挨个找他谈话，占用他的练习和休息时间，言下之意很明确，不答应是不会放你走的。
舒明那时候的镇定自若，完全是装出来的。
直到夜已深了，被勉强放过的时候，才在昏黄的路灯下发现——手心都已经被他自己无意识中抠破了。
他给自己吹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一般回到了宿舍。
但不论吃多少苦，节目组要搓磨他多少次，舒明都明白。
这份合同，不能签。
上千万的违约金，长达二十年的期限。
舒明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两个数字，既焦虑，又清醒。
这个笔只要落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连日后是否每天都要苦苦挣扎在这份泥潭里，都未尝可知。
他不能签。
只是舒明晚上做梦的时候，都还在拧着眉毛，睡的不算踏实。
紧随其后的，是节目组给他的第一次下马威。
新一期播出的节目里，所有关于舒明的镜头，几乎通！通！都给砍光了！
播出当晚，讨论组几乎炸开了锅！
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在粉丝面前，舒明还是那个活力满满的开朗小狗。
每天照常脚步轻快地上下班，趴在栏杆上冲她们笑笑，然后眨眨眼睛，叮嘱她们最近又升温了，可千万别来啦小心中暑……
只是眼尖的粉丝还是能够发现——从前身边总是不缺人的舒明，一个人上下班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有天下班的路上，舒明站在路灯下，抬头望了一眼灯泡的刺目光线，然后伸手，张开五指，再捏紧。
可掌心内只有一团空气，光线是抓不住的。
他自认为隐瞒的很好，自认为离粉丝的距离够远了。
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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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映天扒拉了一下身旁放着的塑料袋，是上一次他们从烧烤店拎回来的饮料袋子。
大约是第一次一块儿出去吃饭，几个人实在兴奋，就把便利店能买到的饮料种类都给买回来了，于是吃完饭以后，竟然还剩了许多——江映天扒拉半天，从袋子里掏出一罐汽水打开。
易拉罐的开口处喷涌出一点棕褐色的泡沫，然后发出许多“咕噜咕噜”的声音。
舒明把下巴顶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他们想逼我签约。”
两个人坐在拍摄基地的偏僻角落处，靠着墙，一时间没人说话。
舒明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掉了。
现在想来，真的恍若隔世，明明上个星期还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还觉得也许努力就有回报，现在就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事实。
唉。
好想叹气哦。
但是叹气又显得太没有志气了，憋住憋住憋住……
唉，实在憋不回去。
小狗默默流泪，小狗垂头丧气。
舒明把下巴从膝盖上移到手腕上，又觉得实在戳得慌。
他这一个多月瘦了好多，顿时感觉身上哪哪都是骨头，好硌！
更想叹气了！
江映天侧头，看舒明短短时间内换了好多个姿势，还越换越沮丧。
心里又好笑，又想叹气——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舒明确确实实年纪还不大。
仔细算算，他比舒明大了……差不多得有五岁。
“小舒。”江映天突然开口，“你……”
他想说，你要小心决赛期间，宏宇娱乐要给你下绊子。
你要小心决赛期间，没有队伍收留你。
经纪人那边已经跟他讲过了，要求他决赛不能和舒明同队。
江映天手指微微用力，将易拉罐捏得轻微凹陷下去：“你要小……”
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
“……心……”
舒明“砰”地一声打开一罐东西，眼睛亮亮的：“哥！你买啤酒了？”
啤酒？
什么啤酒？他买的那罐啤酒不是被李奇想遗落在烧烤店了、吗、、、
等等！你喝过酒吗？
江映天一惊，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只手忙脚乱地想去抢舒明手里的酒罐——
那不是啤酒啊，那是伏特加！
但是，嘿嘿，完全晚了。
舒明一仰脖子，已经“咕嘟”一大口下肚了。
还饶有兴致地拿自己手里的易拉罐，和江映天手上捏的汽水罐碰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
“干杯～”
好，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醉鬼了。
怎么一口就上脸呢，舒小明啊。
幸好这里偏僻。
江映天左右打量了一下，确认这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路过之后，倒是也不急了，站起身来，难得静静地打量舒明两秒。
这小子还在仰头看自己呢。
狗狗眼湿漉漉的，睫毛好长，看过来的眼神有种全盘信任的感觉——也许他此时此刻，的的确确被舒明信任着。
没有人不喜欢被特殊对待的滋味。
江映天迟疑两秒，伸出手指，干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戳了一下舒明的脸。
是软的。
好可爱。
再戳一下。
然后就被醉鬼舒小明一把攥住了手指。
这人脸已经红透了，像完全熟透的苹果或者桃子，眼尾也是红的，手掌也是令人心惊的热度。
江映天无奈：“还能走吗？”
“可以！”舒明不服输一般，三下两下站起身来，然后……刚刚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就自己绊自己，吧叽一下表演了个平地摔。
“上来吧。”江映天无奈*2，背过身蹲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后，一具温热的躯体靠过来，呼出的热气扑在颈间，某只小狗还在“嘿嘿”傻笑呢，嘟嘟囔囔地说着：“谢谢江哥。”
江映天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很大概率，李奇想他们也被要求了不能和你组队；很大概率，你可能要面临虚假作票，很大概率会发生太多不利于你的事情……
他甚至有那么两个瞬间，萌生过劝舒明退赛的念头。
素人是打不过资本的。
江映天作为一个在圈内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知道太多舒明不懂的东西，手里也有太多舒明拿不到的消息。
他只是……不知道要不要说。
江映天实在纠结，于是背着舒明走过的这段路，也似乎变短许多，就这么一闪而逝了。
到寝室的时候，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被舒明一把捂住了嘴。
“不要说话，好吵。”
舒明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腿，大约酒醒了许多，眼神是清明的。
太犹豫的话，不必说出口。
舒明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他只是醉了，不是脑子丢掉了。
舒明对自己的酒量也很清楚。
他只是容易上脸而已，不是真的醉到无意识了。
但舒明不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江映天，他只会赖赖唧唧地把脸贴在对方掌心，然后讨好卖乖一般地拖长尾音：“哥，给点水喝，好渴——”
江映天摇了摇头，帮他拧开一瓶矿泉水。
舒明咕咚咕咚喝完大半瓶，清醒一点以后，就一头扎进了浴室里。
似乎烦恼会随着水流一起冲走一般，舒明这次洗了好久。
等出了浴室，甩甩头发，又是好小狗一条！
话题确实轻轻揭过了。
但困境是不会被这么轻易绕过的。
比江映天预想中更差的情况来了。
他本以为，虽然节目组很明显地在针对舒明，可这一次小组赛中，舒明好歹还混在叶立青的组里。
无论如何，叶立青都会保他的，再加上遭遇不公平对待后粉丝的怨气，和舒明本身自带的实力，晋级到决赛起码没问题。
江映天自己的排名倒是一直都很稳定，基本都在前三。公司那边的意思也是要着力捧他。
所以他不担心自己。
他一直担心的，都是舒明接下来要打的决赛。
可命运的转折，来的就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第二天清早，有人急促敲门的时候，舒明还没醒。
大约喝了酒的缘故，这小子难得七八点了还没起。
不光如此，甚至委委屈屈地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江映天瞄了他一眼，不想干扰他难得的懒觉，于是尽量放缓动作，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然后，手里的矿泉水瓶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奇想清晨来敲门，带来了一个坏到不能更坏的消息：
叶立青受伤了！
和他一起被送医的，还有导师周贺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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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都是十二点左右更新
然后，某品牌的强爽确实是伏特加，之前和朋友逛超市的时候，还被朋友误认成了啤酒——
是这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