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棋盘
喻和颂没有马上应声。
他背光站着,卢勇程无法将他神情看得太过清晰,于是转身,“啪”一下按亮狭窄屋子里的灯。
亮起的灯光并不多清晰。
屋顶老旧的电灯泡蒙着厚厚一层灰,灯泡那本就微弱的光源经过脏污的外壳削弱,只能勉强将不大的屋子照个大概。
卢勇程开了灯转回身看站在窗前的喻和颂,注意力却先被喻和颂脚边的皮箱吸引走。
他眼底划过一抹贪婪,随即装腔作势抬手摸仍能看出红肿的脸。
“哎呦啊,我这脸今天可是被大少爷你踩得不轻,你们别墅里那帮保安也是手上全没个轻重,弄得我现在浑身哪里都疼。”
话说完,他佯装痛苦地呻吟了几声,便看见喻和颂弯腰,拎起了脚边的皮箱。
卢勇程充满红血丝的一双眼睛瞬间亮起。
等喻和颂拎着皮箱朝他看去,他又迅速移开视线,一会捏捏肩,一会捏捏胳膊。
直到喻和颂走到他面前,将皮箱递给他。
他装模作样问。
“什么东西?”
少年将皮箱往前送了送,语气平和回答他:“打开看看。”
卢勇程也不装了,迫不及待接过皮箱打开。
看见满满一皮箱钱的瞬间,卢勇程狰狞的脸上瞬间露出笑来。
后知后觉发现喻和颂在看他,他又瞬间拿起乔来。
“这些钱作为医药费……”
刚想说勉勉强强,剩下的话被喻和颂出声打断。
“我很珍惜我的家庭。”
漂亮的少年目光澄澈,穿一身金贵的名牌,浑身散发着这个年纪独有的不谙世事。
“我母亲去世得早,家庭能和睦至今,多亏了影姨的帮助和付出。今天在家里的粗鲁行为,我向你道歉。”
卢勇程一脸错愕。
眼前少年此刻平易近人的模样与白天冰冷狠厉的模样找不出一丝相似之处。
他又听见喻和颂继续道。
“影姨平时需要为整个家操很多心,今天出此下策,也是希望能帮她减轻负担,我希望我的家庭始终和和美美。”
说着,喻和颂抬手点了点卢勇程捧在手里捧得爱不释手的皮箱。
“如果实在有困难,以后你可以找我。”
卢勇程消化了一会喻和颂的话,强压了压才压住几乎要溢出的笑,一脸善解人意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最渴望什么父爱啊母爱啊,理解,我都能理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诚意嘛,给得也还算勉勉强强,我哪有不帮你的道理。”
喻和颂向卢勇程道过谢,给他留下联系方式,这才离开。
卢勇程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好教养的少年甚至贴心地帮他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一张脸几乎要笑烂,埋头翻了翻皮箱里的钱。
“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真是人傻钱多,人家拿你当狗耍,你拿人家当亲妈。”
·
喻和颂走出卢勇程家房子,缓慢走在漆黑破旧的楼道里。
拐过拐角时,迎面遇上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
酒鬼摇摇晃晃与喻和颂擦肩而过,已经走出了几步,又回头多看了喻和颂两眼。
喻和颂刚迈下一节楼梯,听见身后响起醉醺醺的声音。
“喂,小子,看着不像住这里的人啊,哪家有钱少爷来这玩,给点钱花花呗。”
喻和颂脚步不停,继续往楼下走。
没走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人追上来的声音。
他反应迅速侧身,避开身后人抓上来的手,转回身看向楼梯上摇摇晃晃的酒鬼。
盈白的月光映在少年脸上。
浅色的眸子在月光映照下,冰冷得毫无温度。
醉汉一愣,再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竟忘了动作。
喻和颂收回视线,继续往楼下走去。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道里,醉汉才回过神来,说不清缘由地打了个哆嗦,酒醒过来大半,骂骂咧咧往楼上走去。
绕出幢幢矮房,喻和颂走到停靠在黑漆漆路边的车旁,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林叔声音从前座传来。
“少爷,董事长让我送您去他那里。”
喻和颂仰靠到椅背上合上眼,应了一声。
车辆缓缓驶动,林叔声音又再次响起。
“需要向先生汇报吗?”
喻和颂应。
“不用,等他问你。”
林叔应了声好,不再多言,打开正在播放舒缓音乐的广播电台,安静开车。
车开到郊区半山,停在偌大的宅院门口。
已经有人等在门边。
见喻和颂下车,领着喻和颂往宅院内走去。
喻和颂一路跟着引领人进到主楼,上到三楼喻广寿的私人书房。
他进屋时,屋内点着昏黄的灯。
老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捏着枚白色的棋子,正坐在书房窗边的棋盘前。
看见喻和颂,老人脸上露出点笑容,朝喻和颂招了招手。
“小颂,来陪爷爷下棋。”
喻和颂走进屋带上门,走到喻广寿对面坐下。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
喻和颂也没有客气,拿过一枚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落下。
书房陷入漫长的寂静。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动。
直到黑色棋子将白色棋子完完全全包围,老人含着点笑又难掩感慨的声音响起。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兵行险招。”
喻和颂冲对面老人笑。
“能赢就行。”
喻广寿一时间没再开口,静静注视着对面少年。
良久,他才收走已成败局的棋盘,开口:“今晚睡在这里吧,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房间了。”
喻和颂应好起身,走到老人身旁。
“我先推您去睡觉。”
推着喻广寿坐上电梯,将老人送进房间,扶上床。
离开时,喻和颂开口。
“下次下棋,该轮到您先落子了。”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朝喻和颂摆摆手,叮嘱。
“明天早点起。”
喻和颂应好,帮老人关好灯带上门,才离开。
·
喻柯云一大早被敲门声吵醒。
他还以为是睡迟了,一看时间,发现才早上五点。
以为是卢善影来敲的门,喻柯云一脸不耐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刚想开口,先一步听见喻麒明威严声音。
“你哥人呢?”
喻柯云一愣,反应慢半拍地收起脸上的不耐,往对面看了一眼。
发现喻和颂房间门敞着。
他有些懵地反问。
“哥不在家吗?”
喻麒明面上浮现不耐。
“他要是在家,我还需要来问你?”
喻柯云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才开口应:“我也不知道哥去哪了,我昨晚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在。”
喻麒明视线落在喻柯云身上片刻,转身冷漠道:“抓紧洗漱,早上要去本家。”
天刚蒙蒙亮,已经陆续有车开上半山。
一辆辆轿车上走下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近老爷子到底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要把我们喊来一趟。”
“八成又是和喻和颂有关的事情,听说他回来了,一回来就出现在股东大会上,给了大舅舅一家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议论声放小。
“你们不觉得喻和颂有点命大过头了吗?我发现他这人玄乎得很,要是最后真给他上位成功扳倒了大舅舅一家,我们前段时间那么欺负喻柯云,他能给我们好下场?”
“你是太高看喻和颂,还是太小看大舅舅一家,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踩到大舅舅一家头上?”
“真不好说,要不我们以后见了他还是多套套关系。”
“你要套你套去,他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常规那些拍须溜马的招数对他绝对没用。”
一行人进了院落,往主楼方向走去。
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摆着精美的早餐,众人积压了一早上的怨气才稍微散了点。
各自落座。
等喻麒明一家走进餐厅时,餐厅寂静一瞬。
发现进屋的仅有一家三口,喻和颂不在其中,压低的议论声又缓缓响起。
餐桌前逐渐坐满,唯独主位空缺。
七点半整,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一楼响起。
听见轮椅声靠近,餐桌上人的视线齐刷刷朝餐厅入口方向头去。
等看清推轮椅的人的瞬间,餐桌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五彩纷呈。
喻广寿被推到主位上,开口唤管家。
“拿张椅子到我边上来。”
这话落地的瞬间,餐桌上众人的脸色一时间更加多彩。
管家拿来椅子,喻广寿唤喻和颂在他身侧坐下。
众人的猜测成真,一时间多道视线来回在喻麒明与喻麒天之间逡巡。
喻麒天一如既往的儒雅模样。
相比喻麒天,喻麒明才是反常。
以往这种时候,他面上多少会浮现得意,今天却罕见的面容严肃,视线多次往主座方向落。
所有人就坐后,喻广寿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
“第一件,虽然小颂现在已经平安归来,但他被绑架遇险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山脚下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监控却显示绑架车辆在看守人员眼皮子底下将车开上山。”
坐在主位最近座位的喻麒天切牛排的动作微顿,
转瞬即逝,几不可察。
“绑匪已经招供图财,你们自己站出来,看在小颂没有出任何事的份上,这件事可以算家事了。”
餐桌上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也再没有人敢去动面前的碗筷刀叉。
漫长的寂静过后,喻广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没有人就这件事站出来,那么我继续说第二件事,作为补偿,小颂将直接跳过初考核阶段,即刻上任市场部副总一职。”
寂静的餐桌前一瞬间轰然炸开。
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向喻麒天一家。
即使是嫌少有表情变化的喻麒天,此刻也瞬间难看了脸色,更不要说尚且还稚嫩的喻阳城。
他们一家里唯独喻洋鸣,一脸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
终于,喻麒天出声。
“爸,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职位不与工作能力挂钩,人人都谈补偿,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
喻广寿年迈的声音缓缓。
“那你说说,谁有这个能力?”
不等喻麒天回答,他毫不留情点出。
“连项目收尾工作都做不好的你儿子喻阳城?”
餐桌上再次哗然。
喻阳城握着叉子的手瞬间收紧,叉子边缘逐渐陷入皮肉。
喻麒天脸色已经完全难看,再开口回应喻广寿时,语气里带上几分咄咄逼人。
“经理级别及以上岗位任职需要通过公司三分之二以上股东投票,并非您一个人能决定。”
喻广寿依旧缓慢着语调,视线却与喻麒天直直相撞。
“把我的意思传达下去,你也正好自己见见,你的儿子和小颂,到底谁更有本事。”
而后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摆了摆手。
“吃好了就都散了吧,小颂留下来陪我散散心,其他人全都各回各家。”
根本没吃几口的众人这时候也没人再吃得下。
在喻麒天铁青的面色下,一道女声响起。
“爸,小颂还在上高中,又要抓学业又要抓公司事务,会不会不太合适?”
喻和颂看去,是他大姑。
喻广寿简洁明了应。
“以小颂目前的成绩和他取得的众多奖项,提前批录取已经是板上钉钉,从学业上分点心思给公司,不是什么大问题。”
随后不等任何人再说什么,他面露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赶紧离开,他不想再多说什么。
谁也不敢再多说,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喻麒明离开前,看了喻和颂几眼。
喻和颂没有分出一点视线给他,始终侧着脸,面上带点微笑地与喻广寿交谈。
等所有人离开,爷孙二人不急不缓地吃完早餐。
深秋的天已经有要过度入冬的趋势。
喻和颂拿了件厚外套给喻广寿披上,将喻广寿推出主楼,推着在偌大的院落里边晒太阳边闲逛。
老人难得放松地眯着眼睛,问喻和颂。
“要不要来爷爷这里住?”
喻和颂轻笑。
“上学太远了。”
短暂安静,老人像是想起什么,睁开眼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缓缓开口。
“十年前车祸后,你昏迷大半年醒来,第一次被你爸带着来本家,我让你到爷爷身边来,你却只站在你爸身边,生分地喊我‘爷爷’。”
喻和颂脚步微顿。
两人停在深秋落了满地枫叶的树下,老人侧过脸看喻和颂。
“有个问题爷爷想问你很久,当年关于你母亲的死亡,你爸是怎么跟你说的?”
喻和颂握在轮椅把手上的手微微收紧,垂眸低声应。
“他说一辆货车撞向你们乘坐的轿车,司机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关键时候调转车的方向,牺牲了我的母亲。”
所以争取权利,成了喻和颂七岁起的使命。
十年前的车祸,没有监控,车上黑匣子被撞毁,司机和喻和颂母亲当场死亡。
剩下的两名幸存者,喻和颂完全丧失了车祸时记忆,喻广寿对车祸一事又闭口不谈,外界关于车祸当时的猜想与还原多到数不胜数。
多到数不胜数的猜想与还原于看客而言,不过是无聊时无关紧要的闲谈,但于有心想要利用之人而言,却是再合适不过的遮掩。
因为真假难辨,所以假也能是真,真也可以是假。
喻广寿静静注视喻和颂良久。
刚要开口,一道声音响起。
“老爷,您今天吹风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喻广寿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管家,抬了抬手,对喻和颂说。
“回吧。”
喻和颂将喻广寿推回到主楼。
老人拍拍他手。
“回去吧,想爷爷了,可以随时来找爷爷。”
喻和颂笑着应好,但没有马上离开。
等喻广寿的家庭医生来,看着喻广寿服下药后,才离开。
老人坐在二楼休息室,透过玻璃窗,看少年身影逐渐远去。
等少年身影在视野里完全消失,他开口对身后管家道。
“让人去查十四年前小颂妈妈生二胎时,医院所有的病案记录和相关陪产人员。”
管家闻言,低声提醒喻广寿。
“老爷,您十年前已经派人查过,当年的调查记录都还完好保存。”
喻广寿视线落在窗外,一字一顿。
“再查一次,十年前查过的所有相关人员,一个不落全部都要找到,带到我面前,这一次我要亲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