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离开
手机里和手机外,同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开门声骤然响起,喻和颂才回过神来。
他抬手去关手机里正打开的监听设备,失神间,带翻了摆放在置物架边缘的一盆小盆栽。
“砰”一声脆响。
瓷盆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泥土散了一地。
滚到地上的多肉露出了根茎。
不等喻和颂反应,一道加快的脚步声靠近。
他感觉被人抱起,随后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
等回过神时,江季烔已经扫干净地面。
黑发少年面露担心朝他走来,蹲到他面前,仰头问他。
“发生什么事了?”
喻和颂看着眼前人。
注视良久,他才发现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客厅里开了灯。
他开口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江季烔似乎察觉出他的异常,很快起身,接了杯水过来递给他。
喻和颂一时半会没接,只是一言不发注视着江季烔。
断带的情绪在少年充满担心的注视中,逐渐归位。
他缓缓弯下腰。
江季烔见状,快速将手中水杯放到身侧茶几上,下意识朝喻和颂张开双臂。
喻和颂埋下的脸埋进江季烔怀中。
嗅着熟悉的温暖气息,他浑身凝固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淌。
原来这就是,他前世必须要死的原因。
他在江季烔怀中埋了很久。
再起身时,神情已经不见异常。
他找回声音,回答江季烔。
“我没事。”
江季烔明显不信,却也没有逼问。
见喻和颂轻抿有些发干的唇,他重新拿过茶几上的水。
喻和颂这一次道谢接下了。
他喝了小半杯水,在江季烔一瞬不错的注视中,轻声开口:“饿了。”
江季烔沉默注视喻和颂片刻。
最终什么也没再问,抬手接走了喻和颂手里喝剩下的水,拉着喻和颂起了身。
吃饭,散步,学习。
喻和颂所有状态都与前几天无异。
但各自回房睡觉时,江季烔仍是不放心地看了喻和颂好几眼。
喻和颂感觉到了,但他无法给予江季烔回应。
回到卧室的瞬间,他如同被抽干力气般,坐在床边陷入漫长的失神。
直到口袋里手机震动。
他摸出手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早九点。】
喻和颂垂眸短暂注视,将短信删除,看了眼手机上方时间。
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这才有了动作。
机械地调好闹钟,掀开被子,关灯躺下。
意识昏昏沉沉之际,说不清是做梦,还是记忆倒带。
喻和颂想起了前世他坠海昏迷后,醒过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他醒时是在普通病房。
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喻柯云。
彼时天刚蒙蒙亮。
喻柯云没有睡在陪护床上,而是趴在他病床旁。
他很轻动了动,病床旁少年瞬间醒来。
见他睁着眼,喻柯云满脸惊喜。
“哥!你醒了!”
他看着喻柯云快速跑去叫来医生护士,病房里逐渐熙攘。
少年被挤在人群外,满脸担忧地往里望。
喻和颂隔着人群,看到喻柯云额角似乎青了一块。
等做完全套检查,喻麒明和卢善影也已经赶到。
喻和颂喝下卢善影倒的小半杯水,将喻柯云叫到床边,沙哑着声音问他。
“额头怎么了?绑架那天晚上弄伤的?”
问题问出后,却见喻柯云眼神躲闪。
不等喻和颂再多问,喻麒明先出了声。
对着卢善影说的话:“你带喻柯云去买点早餐回来。”
卢善影将喻柯云带离。
喻麒明在病床旁坐下。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严肃模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喻和颂,沉声开口:“你前几天一直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都在传,你熬不过来,家里那些人来探望时,你弟弟伤的额头。”
喻和颂听见这话,眉头瞬间拧紧。
喻麒明又继续道:“绑架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喻和颂断断续续拼凑出记忆,唯独落水后的记忆完全空白。
他听见喻麒明说。
“小云说在施救现场看到了杨家那小子,杨家那小子说他那天晚上正好在附近玩,碰巧救下的你,我们家现在欠他一个人情。”
尽管喻和颂醒后脑子还未完全清明,听到喻麒明的叙述,他仍是露出存疑表情。
不过喻麒明的重心显然不在此,他很快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我们出事的地点在自己家地盘,谁有这么大胆子堂而皇之地来我们的地盘上掳走人,想必不用我跟你多说吧。”
喻和颂想起被绑架时听到绑匪的讨论。
他缓缓盖下眼帘,又听见喻麒明声音。
“你现在还要跟我坚持,你那些无用的善良言论吗?”
喻麒明一字一顿。
“你犹豫退缩的后果,就是他们一家子公然骑到我们家脸上。要么你就成为彻彻底底的废物让他们不再忌惮你,但光是你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他们就敢肆意欺辱小云,你成为废物,你觉得你和你弟弟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你不爬到他们头上,你和小云迟早会被他们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云是你妈妈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记忆断断续续,又到退回七岁那年。
七岁那年的车祸让喻和颂如同植物人般昏迷了大半年时间。
醒来后,他如同初生婴儿般,不论是记忆还是身体机能,都往前倒退。
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离开病床。
那时候的喻柯云因为先天体弱是医院的常客。
两人被安排在同一家医院。
喻和颂被关在看护室里,一天中仅有的鲜活时光,是看玻璃窗外穿着病服的小团子费劲踩上椅子,扒在窗户上用稚嫩的声音喊他“哥哥”。
喻和颂从看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喻麒明坐在他病床旁,严肃着一张脸对他说。
“你妈妈在车祸中去世了,你的爷爷因为车祸再也无法下地走路了,而你们的这场车祸,却让你大伯一家拥有了所有。”
“小颂,你母亲过去承诺你的自由和快乐,成为不了你的武器,不反击,下一个死去的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弟弟。”
“你弟弟是你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了,你要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他。”
快乐和自由。
所有清晰记忆始于七岁的喻和颂从不曾感受。
他只记得那天穿着病服的小孩站在门口,苍白瘦削的一张小脸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见他看去,小孩缓步走进病房。
走到病床边,小小的手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稚嫩的声音亲昵喊他“哥哥”。
喻和颂望着那双眸子。
那眼眸忽然间陷入黑暗,而后在黑暗中,逐渐变得莫测。
喻和颂往前走去,看到那双眼眸的主人为他打开车门,笑盈盈与他说着稀松平常的话,将他送上车。
车辆坠入海中,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喻和颂呼吸急促地从床上撑坐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才意识过来久违地又做了噩梦。
摸索着打开灯,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凌晨两点。
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喻和颂手脚冰冷地坐在床上,正出神,忽地听见两下敲门声。
他一愣。
侧过脸朝门看去,听见江季烔声音:“方便进去吗?”
少年声音舒缓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难以掩盖的紧张和担心。
喻和颂曲起腿,在床上抱膝坐了会,顺从内心开口:“进来吧。”
房门应声打开。
门外人进屋的瞬间,喻和颂便确信江季烔整晚没睡。
黑发少年眸色沉沉地走来。
越走近,眉头拧得越紧。
喻和颂掀着眼帘和他对视。
看黑发少年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开口要说话,喻和颂先一步开口。
“江季烔,我明天要走了。”
床边人一怔,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喻和颂安静注视他片刻,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床外侧空出的位置,问床边人。
“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