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完结章
夜里子时,一家人在院里燃放起烟花,瞧着绚丽的花火在空中绽放,众人脸上的笑意不断。
自从有了两个小子,守夜也不再无趣,家里人围坐在炕桌前,唠着家常逗乐,不觉中天就明了。
初一,是赵家最为热闹的时候,赵文河和赵云涵带着自家人回了村里,赵云安在成亲后又考中了举人,现在在镇上的学院中当夫子,营生很是体面,其夫郎今年还有了双身,日子不可谓不美满,而陈意就近嫁到了镇上,今儿没回来,剩下俩弟弟还没讨媳妇儿,倒都被赵云涵带回了村里祭拜李桂棠。
“桉哥儿真是个大哥儿了,今年都要嫁人了。”赵云涵将赵时桉拉近到身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小时候皮得像个小子,长大了也不消停,上树下河的哪个是你没干过。”
“姑姑,有你这么说自己侄子的嘛。”赵时桉垂首忸怩道,他没法儿反驳赵云涵,毕竟言说的那些可都是实话。
赵文河瞧着屋中的众人,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赵家终是如他所愿的兴旺了起来。
早在冬月定下婚期,赵云程便托李乔琛给京中的高竟遥去了信儿,想来过完十五,高家就得从京城出发。
“桉哥儿的婚宴,可要热闹呢。”赵文河喟叹道。
二月初八,两辆马车驶进了玉河村,摇晃着车身往赵家的方向而去。
高舒阳早已成了家,膝下已经有了两子,之前过来时一直没带着,这次趁着赵时桉成婚,一并都领来让高宴清见见。
二月十二,赵家的嫁妆进了王初阳所盖的新院儿,那阵仗引得村里不少人前去看热闹。
衣箱与龙凤被已不算什么,其后一张重工的拔步床才是吸精所在,赵云程早在盖房时就支会了王家,略大的那间厢房不盘炕,留着便为了放着拔步床,夏日里睡起来再舒服不过。
王大壮身边没甚亲戚,十三当日只请了些村中好友,虽然院中席面只有薄薄几张,但却给足了赵时桉的排面,短短几步的脚程,还弄了顶轿子将人抬进了门,更是少不了一阵吹锣打鼓,尾随看热闹的村民追到了院门前,每人都得了喜糖。
相较之下,赵家的回门宴就显得喧嚣了不少,席间,赵云程和徐言其,带着赵时桉与王初阳这个新婿轮桌敬酒。
高竟遥特地给赵时桉备了千两银的礼钱,他这个舅爷不常过来,有了这千两银钱压着,不怕日后自己的这个外孙受人欺负。
高家难得一家人都来了玉河村,便在这里多住了几日,前后待了半月,二月二十三才动身回了京城。
赵时奕十三岁时,开始和赵云程着手管理后山的做墨事宜,他从小就常到后山去,对墨条制成的流程很是相熟,只有细节之处还需赵云程指点,半年下来,他自己便已能独当一面。
赵时泽似乎就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一张巧嘴对自家墨条侃侃而谈,短短几年时间,就促成了几笔大生意,那些书肆会定期派人前去四方镇取批墨条,赵云程不得不让何怀宇又加急在后山盖了一处院子。
二十岁那年,赵时泽更是从南安府带回了个姑娘,成就了婚事。
赵时奕内敛,到了年纪在媒婆的介绍下,娶了崖峪村的一个小哥儿。
高宴清受了几年蹉跎,虽然徐言其与赵云程极力养护着,但还是没能看到赵时奕成家。
“如今孩子们都已成家,我带你去四方镇的别处逛逛吧。”赵云程坐在檐下,和躺在躺椅上纳凉的徐言其道,“这些年,你只在镇上逛过集,其实四方镇有二十几个村子,地盘儿大着呢,我领你出去瞧瞧。”
“好啊,咱俩都快五十了,再过几年都要走不动道儿了。”徐言其笑着应下。
家里有李元守着院子,不怕没人照应着后院的家禽,赵云程招呼着三个孩子回家吃了顿饭,翌日便套着车从玉河村中出发。
正值五月,永安村的瓜果成熟的时节,赵云程和徐言其行到此处,在村中待了两日,尝遍了村里所种的瓜果。
“这西瓜可真甜!”徐言其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吃了一块儿赵云程刚从地里摘下的西瓜,夸赞道。
赵云程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瓣尝着,不由颔首应和着。
一路往东,臼山村村民善陶艺,徐言其还特地学了半晌,可他没甚天赋,连一件小物件都做不出来。
这一次外出,赵云程和徐言其直到两个月后才回了玉河村,赵时桉头一次和他们分别这么久,扑到两人的跟前好一顿哭诉。
“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离不开阿么呢。”徐言其擦了擦赵时桉脸上的泪痕,无奈道。
赵时桉撇着嘴:“我想你和爹嘛,每次过来,院子都空荡荡的,只有元婶么一个人进进出出。”
“好了,爹和阿么这次回来,就不再出远门了。”赵云程在一旁笑言道。
闻言,赵时桉心中好受了不少,待在双亲身边,一直赖到天黑才回了家。
多年后,六十七岁的赵云程病重,几个孩子和徐言其照顾在身侧。
那一夜,赵云程握着徐言其的手说了许多,徐言其察觉出不对,屋中燃着的油灯始终都不曾熄灭。
直至半夜,搭在徐言其掌心上的手蓦然落下,他不慌不忙的下了炕,从衣箱中翻出一方纸包,那是他一早准备好的马钱子。
“云程,你护了我一辈子,我咋舍得让你一个人走呢。”徐言其缓缓躺在赵云程的身侧,紧握住他的手,“你到哪儿,我都得跟着你啊。”
翌日清晨,赵家发出一阵悲切的恸哭,徐言其给孩子们留了字条,让他们不要过于哀戚,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而他根本无法忍受没有赵云程在旁的日子,对于他来说,这便是最好走的路。
赵云程和徐言其合葬在了山林间,不论生前身后,那双交握着的手永远都紧牵着…
——全文完
赵时泽&林玥(1)
南安府。
赵时泽出来谈生意的地方,尽量是避开田文等人卖墨条的去处,总不能他一出来闯荡,就断了他们的生计。
南安府地处与陇州的交界地,相较汝庆府富朔不少,赵时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边碰到自卖之事。
“我都说了,你不必跟着我,这般做法只会让我徒增麻烦。”赵时泽踏上马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后的人影,不由的转身蹙眉语道。
女子一惊,手中绞着衣袖不知所措,眼中更是氤氲起一层水汽,小声的怯懦着:“我…我没地方可去。”
赵时泽唇间微动,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他踩着马凳上了马车,安顿她搭坐在车辕上同行,他心中轻叹,全当是给家中添了个做事儿的,平日里帮着李元干些杂事。
“你叫什么名字?”车厢里传来赵时泽的问话声。
女子回神,连忙答道:“我叫林玥,王月之玥。”
林玥?叫着倒顺口,赵时泽低头细思,玥有神珠之意,若是家中没有变故,怕是这姑娘也是父母的心头宝。
一路上为了避嫌,在夜里落脚时,赵时泽每每会给林玥单独弄上一间房。
回到家中,徐言其猛然见到赵时泽身后跟着的姑娘,脑中顿时一懵,以为是赵时泽外出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林玥是我路上买下的,带回来帮着元婶么干些杂活儿,阿么你可别乱想。”瞧着徐言其面上的神情,赵时泽便知他是想歪了,慌忙解释道。
徐言其这才了然,假笑着掩饰适才的失态:“当初阿么也是你爹买下的,如今身契还留着呢。”
“阿么,您咋又说起这事了?”赵时泽蹙眉道,好在林玥没在堂屋,不然该多了心思。
闻言,一旁的赵云程不甚高兴的啧了一声:“怎么和你阿么说话呢!”
赵时泽喝了杯茶水,一路舟车劳顿,他没了平日的劲头周旋,认了句错,便回了厢房歇息。
元婶么安顿林玥住下,这姑娘只身过来,身上什么都没带,连套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家中没有女子的衣物,他去了堂屋一趟,和徐言其说了这事,就算是粗布衣裳,也得备上一身才是。
翌日,赵时桉过来时,正赶上林玥在菜园中摘菜,他的反应与徐言其一般无二,瞥了一眼林玥的面容,便去寻了徐言其打听消息。
“嗐,我还以为时泽领了媳妇儿回来呢。”得知林玥是赵时泽买来的奴仆,赵时桉大失所望,百无聊赖的抓了一把炕桌上盘中的瓜子磕了起来。
徐言其就知他是想看热闹,睨了他一眼笑道:“你何时这般操心起你弟弟的婚事了?”
“怎么不操心?那可是我的胞弟。”赵时桉昂着头嘴硬道。
赵云程拍着衣裳去堂屋走进屋子,瞧他父子俩谈笑甚欢,不禁问起他们说了些什么。
“桉哥儿还以为,林玥那姑娘是时泽领回来的媳妇儿。”
“你那两个弟弟要是能开这窍,我和你阿么就不愁他俩的婚事了。”赵云程轻笑一声道,“哪像你啊,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懂得给自己招揽汉子。”
赵时桉被说得双颊微烫,却又无话反驳,小时候的那些糗事儿,他季婶么和何婶儿可都曾和他说过。
“干啥去?”徐言其见赵时桉下炕要走,以为他是恼了赵云程,连忙出口问着。
赵时桉哼笑出声,回过身去朝他们抬眸语道:“寻我汉子去。”
徐言其和赵云程见状,不由无奈摇头,成婚之后,王初阳一贯惯着赵时桉,这哥儿的性子是一点儿没变,依旧是我行我素。
赵时泽刚出了趟远门回来,得在家中待一段时日,与林玥生活在同一院中,每日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两个月前,赵时桉诊出了双身,徐言其自知家中哥儿的绣活儿手艺,趁着空闲,重新拿起了针线,想着给外孙绣几身小衣裳。
上了年纪,眼神有些不好使,徐言其手中捻着针线,穿了几次也没能将线头送进针眼中。
“夫郎,我来帮您穿。”林玥从灶房中出来,撩起襜衣将手上的水擦干,接过徐言其手中的针线,熟练的把其穿好。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就是好使。”徐言其拿过林玥递来的针线,笑着打量了她几眼,“会做绣活儿吗?”
林玥垂眸,微微点了点头。
“去忙吧,我有事儿再招呼你。”徐言其没再言其他,他有心思可没用,关键还得看赵时泽自己的想法。
赵时泽&林玥(2)
六月的天儿说变就变,赵时泽被截在半道儿上,也没个躲雨的地方,干脆一鼓作气跑回了家里。
急雨瓢泼,躲进厢房的赵时泽被淋了个透,衣裳上还往下滴着水。
闻声,林玥从屋中探出,家中只有她一人在,高宴清和徐言其去了刘伯那儿串门,这一时怕是回不来。
踌躇之下,她还是去厨房烧了些热水,雨天天儿凉,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端着盛好热水的木盆进了厢房,赵时泽已经换下了淋湿的衣裳,虽然平日里常见,但林玥能与赵时泽说上话的时候少之又少。
“你…你用热水擦洗擦洗身子,别着凉。”林玥别过头,不敢和赵时泽对视,可即使这般,心中依旧有些羞怯。
赵时泽点了点头,僵硬着胳膊接过林玥递过的木盆。
角落里堆着适才淋湿的衣裳,林玥出门时顺带拿了出去,等雨停了好搓洗干净。
骤雨下了二刻,少顷竟出了日头,灶房还有半锅温水,林玥舀出了些,将赵时泽的衣裳洗了出来。
正晾衣裳时,赵时泽推开了厢房的门,这动静并没有惊动林玥,反而是他自个儿瞧着心中有些莫名。
定定的在门前怔愣了片刻,赵时泽郁闷的出了院子,他实在想不通刚刚那抹一闪而过的心思,干脆去田家寻了田子昂,田子昂比他大上几岁,说不定能给他解惑。
“你都二十了,看到姑娘有心思是再正常不过的,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相看了不少人家,不是我说你,到了什么岁数就办什么事儿,你这么拖下去像什么样子。”田子昂揶揄的笑了一声,末了还不忘劝说了赵时泽几句。
赵时泽解了惑,胸中畅快不少,他讪笑道:“哥,这事儿哪是能凑合的?我不着急。”
为了躲避田子昂进一步的唠叨,赵时泽连忙起身离开,田子昂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赵时泽都没敢搭理,只是抬手挥了挥。
再回到院里时,徐言其和高宴清已经串门回来,时辰都不早了,林玥在灶房张罗着做饭。
今儿李元去了镇上的糕点铺,现下尚未回来,想来是在店里的后院住下,交代这两天家中的活儿由林玥操持着。
“阿么,爹还没回来呢?”赵时泽进了卧房,环顾之下并没有看到赵云程的身影,便坐在炕上言说道,“等下回去府城,我留意着瞧瞧是否有贩卖药材的商户,也免了爹隔段日子就得去镇上搜罗药材。”
“成啊,难得你懂得心疼你爹。”徐言其收了针线布料,这时辰屋里光线暗了,已是看不清针脚。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了牛哞声,赵时泽赶忙出了堂屋,帮着赵云程搬着板车上的各种药材。
徐言其后脚跟着出来,往灶房去舀了温水:“回来的正是时候,洗洗手就该吃饭了。”
林玥夜里做了肉沫茄子和排骨,都是下饭的好菜,赵时泽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翌日天晴,林玥收了晾干的衣裳,昨儿搓洗的时候,她便发现赵时泽的衣裳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左右家中的活计都拾掇妥当,眼下无甚事要做,就取来了针线,顺手将那衣裳给缝好了。
去厢房送衣裳时,正赶上赵时泽在屋中看帐,林玥把衣裳放在炕上,不自在的搓着手:“衣裳我顺手帮你缝好了。”
赵时泽还不知自己的衣裳是何时划破的,听林玥这般语道才知晓,他拿过衣裳瞧了瞧,朝林玥道了声谢:“多谢你啊,我还不知这衣裳破了,许是在后山上被树枝划了一道。”
林玥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屋子。
正房檐下坐着的徐言其,不禁往厢房瞅去,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两人的动静,而后又不住的叹息。
“阿么,你说时泽这孩子平时能说会道的,怎么就不开儿女私情的窍呢?”徐言其愁得慌,旁人家的小子这个年纪,都当爹抱孩子了。
高宴清笑着安慰道:“别急,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成家,你表哥不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可还不是在桉哥儿五岁时他才娶了妻。”
“也是。”徐言其托着下巴,叹声应道,当时他舅母不止一次的和他唠叨过高舒阳的婚事。
赵时泽&林玥(3)
外头的天儿才刚蒙蒙亮,炕上正熟睡的赵时泽突然惊醒,他环顾了屋里的四周,才惊觉自己适才是在做梦。
“怎么会梦到林玥呢?还对人家姑娘做出那等越矩的事儿来。”赵时泽蹙眉恼怒着自个儿的无礼,了无睡意的他干脆下了炕,背着竹篓出门去了后山。
林玥早起做晨食时,看到赵时泽所住的厢房门敞开着,还纳闷了一番,平日里无事时,赵时泽可是不会醒这般早的。
“夫郎,晨食做好了,我去堂屋摆桌,咱马上就能吃饭。”林玥瞧徐言其出了堂屋,这才进去张罗着安顿桌椅碗筷。
徐言其颔首应下,转眼见着厢房门大开,不由问了句:“时泽没在屋里吗?”
“我今早起来门就开着呢。”林玥摇头,如实答了话。
赵时泽居然比林玥起的还早?徐言其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心里同样有些不解,赵时泽这是去哪儿了。
黎明所做的梦境,一直萦绕在赵时泽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连割草时都有些心神不宁,藏不住事儿的他只割了半筐草就匆匆回了村。
彼时,林玥刚布好碗筷,就见赵时泽背着竹篓进了院门,她赶忙去灶房舀了温水,让其洗手的空子,又将竹篓里的草拾掇了出来。
忙碌中的林玥并没有察觉出赵时泽的不自在,可站在檐下的徐言其却敏锐的窥见出一二,赵云程从后院中走出,瞧着徐言其盯着赵时泽洗手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禁轻笑出声。
“看啥呢?孩子洗手有啥好瞅的。”赵云程挽起衣袖,方才在后院喂了牛,得洗洗手才能吃饭。
徐言其蹙眉,左手点着下颏,思忖道:“不对,今儿时泽故意躲着林玥,适才都不敢正眼看她。”
“行了,别想些有的没的,先吃饭吧。”赵云程心思不及徐言其细腻,倒没觉得赵时泽今日有何变化。
徐言其心中有了揣度,饭桌上格外注意着赵时泽一些,还故意朝堂屋外喊了一句:“林玥,忙活儿了一清早了,先进屋吃饭吧。”
闻言,赵时泽拿着筷子的手明显一顿,徐言其抿唇而笑,身旁的赵云程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却未言说什么。
林玥应了一声,去灶房洗过手后,进了堂屋。
赵时泽埋首,仓促的吃了一碗饭,便借口有事出了门,连高宴清都不曾唤住他。
不知何处的赵时泽又去寻了田子昂,旁敲侧击的问他若是梦到姑娘有什么说道。
“还能有什么说道,你心里惦记着人家呗。”田子昂拍了拍赵时泽的胸脯乐道,“梦到林玥了?”
“你怎么知道?”赵时泽惊道,面上闪过一抹被揭穿糗事的慌乱。
赵时泽的不打自招惹得田子昂大笑:“舅舅院儿里可就林玥一个姑娘啊,还是你带回来的。”
田子昂的揶揄更是让赵时泽心烦意乱,他瞪了田子昂一眼,起身就朝外走去。
“欸,有啥事再来问哥,哥好歹是成家有孩子的人。”田子昂最后还不忘调侃赵时泽一句。
听话后,赵时泽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不由回头愠道:“明年就要考举人了,还是把时间用在温书上,弟弟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
出了田子昂的院子,赵时泽漫无目的的走在村间的小道儿上,细想起方才田子昂所说的话。
他这人做事从来没有这般畏缩不前过,只不过是人人都要经历的儿女之事,有什么可惧怕的,坦坦荡荡的直面林玥,若是真有这份缘分在,成家也未必不好。
相通了困扰之事,赵时泽瞬间开朗了起来,他嘴角微微上扬,阔步往家中而去。
“林玥,摘豆角呢。”赵时泽朝菜园里的林玥招呼道,“今儿晌午做道肉丝炒豆角,你和元婶么做饭的手艺都是顶好的。”
林玥怔愣的点了点头,一时还不太适应赵时泽这般,毕竟之前他可是恪守男女之别,很少与她单独讲话。
时辰还早,赵时泽晨食没怎么吃好,这会儿子觉出了饿,又去灶房找了些吃食垫肚子。
“包子都凉了,你去外面等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我给你烤两个包子吃。”林玥端着蔑盘进了灶房,见赵时泽倚在案前吃冷饭,脱口道,后才觉出不妥,敛眉垂下了头。
赵时泽颔首,立马把手中掰开的半个凉包子放进了笼屉里,侧身出了灶房。
赵时泽&林玥(4)
这些时日,林玥心烦得厉害,她不知到底该怎么对待赵时泽。
以之前赵时泽的态度来看,她便是这个家买来的丫鬟,只要本本分分的张罗好院儿里的杂事就好,她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一直和李元学着如何更好的操持家务。
可现在的赵时泽让林玥越发的琢磨不透,时而冷清时而亲近的做事,实在是让她头疼不已,她想去回应赵时泽,可又怕到头来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最后落得一身嘲弄。
于是,林玥平日里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赵时泽。
今儿的日头正好,林玥将家中的被子搬到院儿里来晒着,竹架上的衣裳已经晾干,她正一件件的取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走进院儿里的赵时泽,她顾不得一旁未取下的衣物,抱着怀中的衣裳就往厢房中去。
赵时泽快步走至林玥的面前,他早已发觉这些日子这人有意躲着他。
“作甚故意躲我?”赵时泽难猜姑娘家的心思,今日干脆将人拦下问道。
林玥掩在衣裳下的手紧了紧,垂首言语着:“我…我没有躲你,我是要回屋叠衣裳。”
说罢,她从赵时泽的一旁侧身而过,匆匆回了屋中。
赵时泽自然知道适才只是林玥寻的借口,那竹架上分明还有未来得及收的衣裳。
进了堂屋,赵时泽郁闷的在木椅上坐下,一旁的徐言其睨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的缝着手中的小衣。
“阿么,你不觉得林玥这阵子不对劲儿吗?”赵时泽目光飘忽着,想要朝徐言其细问,又张不开口。
徐言其懒得抬眼,手中的针线在衣料上来回穿梭着:“没有啊,可能只是针对你吧。”
“她为何要针对我?”赵时泽蹙眉,不明白徐言其话中的意思。
“自己做了啥自己心里清楚,若我是林玥,我也针对你。”徐言其仍旧专注着手中的事儿,自顾自的嘟囔起来,“不让人家有非分之想,却时不时的去接近人家,可不就遭人烦。”
“我…”赵时泽本欲反驳,但想想他这些时日的做事,确实是有些冒进,他话锋一转,“阿么,我明日要去会州一趟,这事儿我会好好在心里合计。”
徐言其这才放下针线,抬眼向赵时泽看去,出口便训道:“你真不如你爹,这般优柔寡断,哪里像个有主见的汉子!”
赵时泽臊得低下了头,可他谈生意时明明很是果决,只是对待感情之事慎重了些,又有何错?
“趁着这次外出考虑清楚,要是真对林玥没那意思,就少招惹人家。”
“我晓得了。”赵时泽应下了徐言其的教训,见赵云程进了堂屋,他起身回了厢房。
赵云程瞧着赵时泽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由问了徐言其一句,徐言其将适才的事儿同他学了一遍,末了还不住的叹气。
“你这个当爹的真是什么事儿都由着他们,这仨孩子哪个不是我从小管教的?”徐言其将膝上的竹篮往桌上一扔,起身回了卧房。
赵云程眼见这把火引到了他身上,顾不得争论对错,赶忙追上去哄人。
赵时泽明日要出远门的消息,林玥还是在灶房听李元说起,夜里所做的饭菜,都是赵时泽平日里爱吃的,老人言‘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远行前总要让赵时泽吃好。
赵时桉闻着声儿过来蹭饭,自从有了双身,他就格外爱吃李元做的饭菜,有时懒的出门,赵云程还会专门给他用食盒送去。
“阿么,时泽今儿是咋了?”赵时桉趁着挑鱼刺的功夫,低声朝身旁的徐言其问道,若搁在平常,这俩人早就斗上嘴了。
徐言其撩了赵时泽一眼,没好气的道:“为情所困。”
赵时桉一噎,连连咳嗽了起来。
高宴清赶忙舀了两勺汤递了过去,怪怨的瞧了徐言其一眼:“快喝几口汤顺顺。”
虽不知道其中内情,但听徐言其这话,赵时桉就知他阿么定然是动了气,饭桌上他也就没多问。
翌日清早,天儿不似昨日晴朗,赵时泽早早起了身,开了屋门就见林玥在院儿中忙活儿着,他没凑上前去,简单吃过晨食后便驾车出发会州。
赵时泽&林玥(5)
驾车赶了一个月的路,赵时泽才抵达会州,他寻了一家客栈休整了一日,隔天就去找了当地最大的书肆老板罗淳。
罗淳是一中年的汉子,身材多少有些发福,关于赵家墨条的事儿,他早就有所耳闻,不仅墨的品质好,价钱也是划算,尤其受寒门学子的青睐。
有了这在外的名声,罗淳自然会好生招待一番赵时泽,以促成这一单生意,汉子无非就是爱好些酒色,两人走了一趟书肆,也临近日夕,罗淳便主动作邀赵时泽往倚兰楼。
赵时泽并不知倚兰楼是风月之地,还以为只是和罗淳简单的吃顿饭,直至进了店门,三三两两的女子频频甩帕过来,他才恍然过来。
周边呛鼻的香气直冲赵时泽的鼻间,让他不由蹙眉屏住了气息,一刻也忍受不住的想要逃离此处。
“罗老板,我…我突然想起还有几件要事,就先告辞了。”赵时泽言辞中透着几分慌乱,不待罗淳做出反应,便急匆匆的朝外走去。
只留喊人无果的罗淳,在原地低头嘀咕:“我也没听说赵家的两个小子成过家啊,这怎么还跑了呢?难道说他喜欢哥儿,是我带人来错地方了?”
赵时泽直到出了倚兰楼才得以喘急,他抬头看了一眼倚兰楼的招牌,略带嫌恶的回了自己所住的客栈。
夜里,赵时泽不知为何又梦到了远在玉河村的林玥,那副场景似乎是两人已经成家一般,在一处小院中说笑着。
可这一次,赵时泽并没有惊醒,清早起身后反而觉得很是放松,回想起昨夜的那场梦,让他不由的恍惚了起来,莫非他和林玥真是注定的一对,细思起梦中小院的温馨与平淡,赵时泽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动心了。
今日无事,赵时泽外出去街上逛了逛,不觉中在买簪子的摊前驻足了良久,最后竟鬼使神差的进了店中买下了一支银簪。
回到房中,赵时泽凝着摆在桌上的发簪良久,心中暗暗思忖,这银簪款式繁琐,打眼一瞧便知是给女子簪发所用,若非如此,他还能借口是给他哥买的。
罗淳隔日去寻了赵时泽,那天匆忙离开了倚兰楼,赵时泽为表愧意,主动在客栈楼下摆了桌饭菜,生意之事前日已相谈合宜,今日签下契子就算成了。
心中藏事,赵时泽没在会州多赏玩,谈拢了生意便出发赶回兆州。
“元婶么,林玥没在房里?”
正值隅中,赵时泽风尘仆仆的回到院儿中,先往林玥所住的厢房瞅了一眼,屋中并无人在,只有李元一人在菜园中收拾着。
“林玥去后山割草去了,这天儿眼瞅着就要凉了,得多备着草料喂牛。”李元直起腰来应道,见着赵时泽回来很是欣喜,“夫郎他们去后头瞧桉哥儿了,今儿你哥身子不舒坦。”
“我哥咋了?”赵时泽急忙追问。
“摔着了,郎中已经去把过脉,好在没大碍,你哥夫不放心,让郎中开了两帖汤药。”
闻言,赵时泽连屋都没顾上进,又赶忙去看了赵时桉。
正房中,炕前围坐了一众人,王大壮和哑哥儿亦在跟前守着赵时桉。
徐言其和赵云程还不知赵时泽回来,猛地见着人过来,心中自然是欢喜。
稍坐了一会儿,几月不见的兄弟俩又斗起了嘴,赵时桉如今身子金贵,赵时泽可不敢气着这人,瞅了个空儿溜出了院子,他没回去歇着,反倒转身去了后山。
昨儿夜里下了一阵雨,今儿山上露水重,才割了不到半筐草,林玥裤脚就已经被打湿,她没在意的挽了起来,拿着镰刀继续割草。
倏地,林玥只觉脚踝处吃痛,她蹙眉低头看去,却见一条菜花蛇窜了过去。
“林玥!”
林玥闻声抬眸望去,只见赵时泽正从不远处往她这边儿来,脚踝处还疼得厉害,她干脆往一旁挪了挪,坐在了石块儿上。
“你这是咋了?”赵时泽走近,一眼就看到了林玥脚踝处的两排印子。
“适才被菜花蛇咬了一口,应该没啥事儿,那蛇没毒,只是有些痛。”
赵时泽蹲下身去仔细瞧着,这印子确实不像毒蛇咬的,他拧眉道:“我背你下山,虽然这蛇没毒,但也得要张小郎中上药,再过一会儿,你这脚踝就该肿起来了。”
赵时泽&林玥(6)
不曾想,赵时泽蹲在林玥身前许久,也不见人趴上他的后背,他回头瞧去,却见林玥偏过了身去。
“这哪是能拖的,我带你回村。”赵时泽拉过林玥的胳膊,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立马起身往山下去。
林玥怕从后摔着,本能的圈上了赵时泽的脖颈,心中却直打鼓:“你这样背着我,若是被村里的长舌妇看着了,怎好再说亲找媳妇?”
“那你嫁给我得了。”赵时泽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玥心头一震,脚踝上的疼痛似乎在那刹那间减轻,脑中思绪像是霎时被抽空了一般,使她整个人都有些飘忽不定。
赵时泽同样被自己适才说出口的话惊到,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瞬,只不过背上的林玥正不知所处,丝毫没有察觉到而已。
再待林玥回过神来,赵时泽已经背着她进了村里,脚踝上针扎般的疼,她低头瞧了一眼,被蛇咬伤之处果然肿了起来。
这时节正忙过了秋收,村道儿上来往的人们比往常多了一些,瞧着赵时泽这般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背着林玥招摇而过,大抵心里也有了猜测。
“泽小子,你这好事儿将近了吧?”
“近了近了。”赵时泽应付的言了两句,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玥娘的腿被蛇咬了,我先带她去找郎中,婶子回见。”
玥娘这一称呼,听得林玥实在耳热,她抿唇垂下了头,心里确实是欣喜的。
被蛇咬伤的地上稍稍有些出血,张小郎中清洗了伤处,又替林玥涂了药膏,嘱咐她这几日尽量少走动,便让赵时泽将人带了回去。
这番折腾下来,时辰已快晌午,院儿里李元正在灶房门前择菜,听到院门前的动静抬眸,不禁惊得瞪圆的眸子。
“你们…这是…成了?”李元怔愣的起身,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他转而扬起了笑,向堂屋喊着徐言其,“夫郎,您快出来瞧。”
徐言其同赵云程刚从赵时桉那边回来,听着李元的唤声,连忙和高宴清出了屋子。
“姥么,阿么。”赵时泽没了在人前的大胆儿,背着林玥解释了一句,“玥娘在后山上被蛇咬伤了脚踝。”
徐言其听话后挑眉,这都叫上玥娘了,还遮掩个什么劲儿。
赵时泽没来得及和他们细说,先行把林玥背进了厢房,将人安顿在炕上,他思忖之下,从怀中将那支银簪取了出来:“玥娘,这支银簪是我在会州时给你买的,我对你并非是一时起意,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
“你当初可是不愿意带我回来的。”林玥低头呢喃道。
“感情这事儿总得有个相处的过程嘛,哪有一见面就谈婚论嫁的,那不是急色吗?”赵时泽目光躲闪道,“你先歇着,我去同阿么说说咱俩的事儿。”
林玥微微颔首,脱下另一只脚上的鞋,将身子挪到了炕里。
赵时泽去了堂屋,徐言其、赵云程和高宴清三人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他,瞧这阵仗,赵时泽不由得有些心虚。
“兜兜转转几个月,最后还不是选了林玥?”
赵时泽将适才说与林玥的话,又转给了徐言其,总之就是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总之相识相知之后才能晓得合不合适。
徐言其不禁将目光投向了赵云程,这话他熟啊,当初赵云程带他回玉河村的头一晚,也是与他这般推辞着,真不愧是亲父子。
赵云程假咳了一声,似乎亦是想起了和徐言其的往事。
“林玥身边儿也没个亲人,婚事就由我和你阿么替你们操办,你和时奕成家的新房早就备好,等林玥脚上的伤好些了,你带着人过去瞧瞧,问问人家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咱好提前准备着。”
赵时泽的婚事落定,高宴清心里也舒坦,他笑看着外孙,嘱咐道:“等成过家后,便会多出几重身份,一定要记着担起肩上的责任,对媳妇孩子好些,不论何事,都要心平气和的相谈,虽说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但也要尽量去规避。”
“姥么,我懂。”赵时泽握起了高宴清满是褶皱的双手,“阿么和爹的感情极好,自我出生以来,都没见过他们因为琐事红过脸,在这种氛围下长大,我怎能做出那种行径。”
村中打媳妇夫郎的汉子不少,赵时泽就曾亲眼见过拿着棍棒满村追着媳妇打的。
“什么叫做言传身教,这便是了。”高宴清眼神略过徐言其与赵云程,满意的点了点头。
林玥腿脚不便走动,晌午赵时泽特地去厢房送了饭菜,还拿了她的生辰八字,让徐言其去寻人合个吉日。
隔日,赵时泽没闲着,驾车去镇上扯了红布,让林玥着手绣着嫁衣。
眼看就要入冬了,赵云程和徐言其商量着将日子定在二月或三月,那时天儿暖和了,也好摆席好生热闹一番。
这其中还有另一层原因,算算日子,赵时桉和王初阳年底添子,他们长辈总得过去照料几个月,这么一来,日子就排得开了。
林玥脚踝处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出门后的第一件事儿,便让赵时泽带她去新房院儿里瞧了瞧,她没提什么要求,只觉这小家哪哪都顺眼。
谁都没料到,赵时桉会在年三十那日有了动静,两家在慌乱之中迎来了一个小子,王初阳给孩子取名为彦珩,盼他能在读书上有所造诣。
正月一过,赵家开始张罗起赵时泽的婚事,日子定在了二月廿五,当日赵时泽从赵家接林玥进新宅,行拜堂之礼,只是林玥已无娘家,略了回门的礼节。